〔七星散魂大阵〕容我停笔两日，仅将本文献给这次莫拉克风灾的往生者，愿他们安息。 ========================================================================== 生命的苦痛确非当事人是无法了解的，但就是因为不了解，我们才能很自然的去开口 安慰，鼓励别人，如果，世上每个人都能深切体会每个人的悲痛的话，那谁来帮助自己 抚平伤痛？ 人类不是那麽坚强的...。 ========================================================================= 我背着相机，走了1个多小时，来到这个几乎被土石泥流掩盖的村落。 『为什麽是我？！为什麽事情会变这样！！』我看到一位妇人蒙着脸哭得好伤心， 在一旁的其他人正安慰着她，不断地拍着她的肩膀...。 『ㄚ～～不公平～～老天爷！这没公平呐！』，一位操着台语的中年男子 跪在他已被恶水淹没的家门口，对着天喊着...不过，灰暗的天空似乎已作出回应。 『卡ㄟ按ㄋㄟ...』，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抚着地上盖着白布的遗体，喃喃自语地泣诉着。 我不忍心地转头过去，继续走着。 一路上，除了残砖破瓦与满地的泥泞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特别的景象—我是指，眼前所见 尽是单调且枯燥的悲哀颜色。 空气中夹杂着腐臭味，泥土味，及燃烧纸钱所遗留的焦糊味道，脚下不时地有水流像是 从地底冒出般，咕噜咕噜地涌现。在这些侥幸活命下来人们的眼中，看到的是无止尽的 空洞与无助，透露出震惊、生气、无奈、怨恨、悲伤、哭泣与死亡。 这场天灾所引发的土石泥几乎把这里夷为平地、寸草不生。而在这邻近山坡下，一座 约有六百多人的村落，据村长说，至少有一半的人下落不明，其余的可能也...。 『活地狱！』，这是我唯一能描述这地方的情景。 我到了一处用帆布搭建的简易棚子，算是临时的收容所吧，我试着找个位置坐下 「外地来的？」，一位老先生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我。 「我是个文字工作者，来这里只是想了解发生了什麽事，并将这里的情形写下来， 让外界知道大家所需要的帮助是什麽...」，我拿出笔和记事本。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一位在我身旁的男子答腔。 「咙屍体啦，有啥好了解！」他似乎没好气地说着。 「少年ㄟ，麦问啦，你就将路上所看到的情形写下来就是了...」那位老先生淡淡地说。 我起了身，走到几位妇人那，表明来意後，有的是摇摇头，有的是要我帮她忙，询问 一下失踪亲友的下落...。 我到处拍了一些照片，直到太阳西落。 当黑夜吞噬了这片大地，倍觉更加恐怖；远远望去，可见几处闪烁的幽幽磷光。 没有虫鸣，只有流水的呜咽声，连一点风吹草动都听得清楚，方圆百里内，只有这儿 有着微弱的灯光，只有这里还存有着一丝丝的生人气息。 只是，残余的温暖似乎起不了作用，众人缩着身子，围着柴火，啜饮手中的热茶... 我蜷缩在火堆的一角，虽穿着外套，仍觉得冷......。 「喂！要不要来一杯暖个身体？」，说话的是一个长相还蛮斯文的男子。 「喔...好...好啊」，我起先愣了一下。 从他手中递来了一杯热酒。 「他是我的大伯，家里除了他以外，其余的都被埋里面...」，他用眼神示意一位 面无表情的男子，并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山。 「他不是刚才那个...」，我想起那个说话不友善的人。 「嗯，别见怪，我想，你也知道，发生这种事...」，他拿下眼镜，揉揉泛红的眼睛。 「多久的事？」我小声地问。 「快2天了，大夥都说没希望了，只等路通，怪手上来，就要开挖了。」他摇摇头， 叹口气说。 「抱歉...」，我也低下头去，拿根数枝拨弄着火堆。 「打算搬走吗？到其他的地方去...」 「没钱，怎麽搬？没有亲人，能搬去哪？现在光是生活就成问题了，等政府钱下来， 　我们早饿死了，他妈的...」，他忿忿然说着。 顿时，我觉得耳朵红起来，似乎...他是对着我骂。 在这村子的第一夜，我辗转难眠......。 隔天，太阳露脸了，但这里仍旧是那麽寒冷。 我整理好随身物品，起身前往更深入的灾区前进。 「要不要派人跟你去？这路你不熟，怎麽会想要来？」 「没关系啦，有代志我会用无线电联络。」我谢绝了村长的好意。 当初我凭着冲动与勇气脱离了团队独自一个人来此，身为执笔的文字工作者，我能作的， 除了捐献外，我想，得让更多人知道这里的情况才对。 「卡注意安全，遇到其他人，就跟他们说这里有食物，叫他们卡紧过来！」 村长挥着手喊着。 约莫走了10分钟，我来到一处路口交会处。 一部〔小山猫〕挖土机正缓缓清理着路面，周围三不五时穿梭着穿着迷彩上衣的阿兵哥 与一些修路的工人。 我问驾驶，是这里的居民吗？ 他探出头笑说，「不是。家住在另外一边...」 「那里我昨天才经过，但不也一样惨吗？」 「没啦！我家里的人都安置好了，最需要帮忙的是这边。」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这路如果没快点抢通，物资进不来，病患也出不去...能救多少算多少。」 在前往不远处的急救站，我向那里的人打听一些消息，所得到的回应大多是帮他们找到 失联的亲人。 一些身上沾满泥土的人正大口大口吃着便当，旁边的军人则是猛灌着开水，他们已经 一天一夜没阖眼了，更遑论吃东西了。 他们说，看到这样的惨况，只想到要救人，根本吃不下饭。 天气一直不好，地面也无法让直升机起降，只能勉强用吊挂的方式送出一些病患与老弱 妇孺。走不动的，就由年轻力壮的人轮流背着，徒步下到较安全的地方。听说，这一路 就要花两三小时。我目送着一位警员与两位山青正准备将一急需洗肾的病人送到医院 救医。他们冒雨跋山涉水赶路，攀爬坍方路段及越过土石流区域，过程艰辛危险， 「为了救人再辛苦也值得」。 他们都是救灾的英雄，至少，在我心中是这麽认为的。 这一天，我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铲子，随着他们一起清出了五六百米的道路。 晚上，我咀嚼着混有泥沙的菜肴，手里头的泡面就像是珍馐美食般。 一行人谈论着明天的计画，在昏暗的灯光之中，我看到在场的人们，心中那盏明灯持续 发光发热。即使外头漆黑如斯，也挡不住人性的光辉闪耀。 清晨，我被轰隆声响的马达声吵醒，虽然一整夜不停地运作着，但不再是刺耳的声音 我挥别这群莫莫无名的英雄，转而前往另一处村落。 约莫走了半小时，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同样的景致映入眼帘，遍地泥浆与成堆的土石。 不过，这里已经涌入不少前来帮忙的人们，一些空地上堆满着救援物资。 「咦？小弟弟，你在这里做什麽呀？」我循着路走去，看到二位小孩站在路旁。 「找妈妈...」，一位看似只有国小五年级的男孩指着一间露出铁皮屋顶的房子说。 「别找了...爸不是说，妈明天就回来了吗?」，说话的应该是他姐姐吧。 「可是...妈妈在屋子里...」，...那小男孩嗫嚅地说着。 「走啦，爸在前等我们，快走啦...」，她催促着，但我瞥见小女孩那双红肿的眼睛 已告诉我答案了。 不知为何，短短几天，看尽生离死别，内心脆弱的防线如同河堤般溃决。 够了！眼泪仍不停地掉。我决定要离开这个活地狱，再多待一秒我会崩溃。 在我离开後没几天，从报纸上的伤亡统计得知，这村落人口只剩下不到原先的三分之一， 甚至有些仍列为失踪......。 ============================================================================ 人人心里，都有那麽一个地方，那是不管多可怕的地震风灾水害，也永远无法破坏的地方 ============================================================================= 再次来到这里已近乎一年後的事了。 工作的需要，被派来这个新建设的村落，政府用来安置去年那场风灾过後的居民。 上头要我写一篇报导，说得好听一点，让大家知道现在这群人的生活情况， 讲难听的话就是要来替政府歌功颂德。 原本柔肠寸断的道路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柏油路；新种植的树木，想像不出 这曾一片荒芜；新盖的屋舍，占据了原本颓圮的建筑物...。 「大哥哥！要不要一起玩球？我们这一国缺人～」，我拾起滚到脚边的球。 「呃...好啊...」这是那天说着要找妈妈的小男孩？！真的好巧！ 拉着我的手，加入他们的球队，小孩子们嘻闹的声音，让我暂时忘了自己是大人的身份 「我们来比赛好不好？」，我提议着。 「不公平啦！他要算两个人喔。」说话的是另一国的小孩。 在一处堆着建材的空地，为了安全起见，我带着他们，把周围场地整理一下。 拿了跟树枝，划上边界，也掏腰包买了饮料，作为这场比赛的奖品。 有时，经过的大人们，会驻足观赏这场比赛，甚至喊声加油，我想，其中应该有他们的 小孩吧...。中场休息时，有的大人过来给他们意见，递毛巾，开水，有的大人也谈论着 彼此在灾害重建中的琐碎事，混着孩子们稚气的声音，有种倍觉温暖，亲切的感觉... 慢慢地，人心的联系逐渐交集...这或许是这场比赛中最重要的收获吧。 「大哥哥，你知道吗？这个空地以前是我的家喔，不过，听爸爸讲，因为妈妈不在这里 ，所以我们也要搬家了。」，小男孩踢着脚下的沙，低着头跟我讲着。 「什麽时後要搬家呢？我力气很大喔，可以搬很多东西喔！」，我开玩笑地说着。 「今天....，等会我爸就过来了...」，说完，小男孩抬起头问： 「大哥哥，你会觉得公平吗？在那天，其实我已经知道我妈妈不在了...。但，为何是 　我们家呢？......也看见我爸爸哭，他说，失去好多...真不公平......而且，我才 　刚认识一些新朋友，等会又要分开了...」小男孩断断续续地说着伴随着双颊滑下了 　闪着光的东西。 「乖～大哥哥跟你说，在新地方你也会有几个朋友，只是还没碰面而已...。」 不一会儿，一位小女孩从一辆箱型车那喊着，听起来似乎是叫着他的名子。 「大哥哥，我要走了，下次我们再一起玩吧，你会想念我吗？」 「嗯，没问题，会的！」，我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他童稚般的笑容在夕阳余晖下， 扩散开来。 「为何要举行这场比赛？这样不是让他们更伤心？」，随我一同前来的同事问我。 「回忆。想为他们留下个美好的回忆。」我拍拍沾在裤子上的泥土，擦了额头的汗水： 「他们都是灾区的小孩，发生的那件不幸，对他们而言，是个恶梦，我并非当事人， 　可是，就是因为我曾看过，体会过，知晓那种痛苦，所以，我也不希望这些会伴随 　他们成长。他们遭受到那种痛楚，最不堪回首的过往，那种痛一次就够了...。」 看着这空地，回荡在耳边的加油声，竟如此清晰。 「失去的东西，已经不能再回来了(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忘记)，但要是因为不愉快的 　事，而舍去过去一起生活过的美好回忆，那就太可惜了。」 我拍拍同事的肩膀，他则是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离去前，我拾起一片破碎的砖瓦，放进上衣的口袋，一股晚秋的凉意袭了过来...。 不久，在这空地上盖了座纪念碑，上头罗列着罹难者的名字。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唯有旧人的悲伤，掩饰不住这无止尽的思念与回忆。 -- 对流血一周仍然不死的生物千万不能大意……。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03.66.222.12 ※ 编辑: jfsu 来自: 203.66.222.12 (08/11 17: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