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派对（the Birthday Party）是哈洛品特（Harold Pinter）第一个完整长 度的剧本，1958年首演。在他的作品集的前言里，他说了他通常开始写一个剧本时，脑袋 想着的是一个房间里有两个人，内容常常是固定和特别的，人物也是固定的，「我从未以 任何抽象的概念或理论开始写一个剧本，也从不把我笔下的角色想成是死亡、命运、天堂 、外太空或总而言之寓言式的代言者。」因此，生日派对的场景被设定在一个海边小屋的 客厅里。培第（Petey）跟梅格（Meg）是一对单纯的中年夫妇，经营一家不处於主要干道 的小旅馆，他们唯一的房客史坦利（Stanley），是个看起来有点担忧、紧张的男人，他 之前是个钢琴家，经历某种精神衰弱，现在正逐渐复原中，亦或是他隐藏起来。其他角色 方面，包括性感的邻居露露（Lulu），和两个被雇用的恶徒郭尔伯格（Goldberg）和麦坎 （McCann），外形看起来有点像是从喜剧里跑出来的典型的犹太人和爱尔兰人角色。 这个剧本依随传统的三幕形式，若以第二幕生日派对为主来划分，那三幕分别可 以视为派对前，派对中，派对後。每一幕都以特殊的紧张或是令人胆颤心惊的时刻结束， 虽名为生日派对，但所透露出来的气氛却不是我们印象中那样欢愉快乐的景象，反倒不时 透露出相对於「生」日（Birth-day）的「死」（Death）。至於情节方面，它似乎是个标 准的，几乎有点像帮派式的通俗剧：一个人在逃命，两个恶徒要去抓他。当第一幕开始时 ，我们感觉到某种非常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或是即将发生，一种惊恐的情绪充斥，人物 们的语言跟动机都是模棱两可的。 在品特的剧本中，他总是故意用模拟两可（ambiguous）的语言，不那麽轻易将 是非善恶分成两边，也因此，在郭尔伯格和麦坎的角色塑造上，其实他们并不以传统的恶 徒形象出现，郭尔伯格虽掌握了权力，主控了全局，但在他强势的表面下，却是空虚的内 在，他从不检视他自己的价值，因为只要一检视，就承认了他懦弱的一面，因此他无法、 也不关心别人。郭尔伯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是什麽，他拒绝去知道，他死守着叔叔 和父亲所坚持的事情。郭尔伯格被塑造成社会制度化很深的人。 而在史坦利这方面，他也不全然是个弱者，他洞悉着一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着 状况，如对早餐，他知道那牛奶其实酸掉了、不好吃，他说出来，但培第和其他人却对梅 格的手艺赞不绝口；旅馆其实很不整齐、肮脏，但也只有史坦利提出要梅格好好清扫。对 郭尔伯格和麦坎两人的危险性，他也比其他人体认的更快、更早。史坦利有古典英雄发现 问题的能力，也不断地想追求真相，在品特的笔下，这样追求真相的举动最後很难达成， 且会导向自我防卫。同时，主导和顺服的角色，两者都同样要求生存，就如同一个钱币的 两面一样，因此事物没有那麽明确的对与错，是与非，这是品特的意念，从这点我们可以 导向对整出戏的其中一个主题探讨：到底那两个人是专程来抓史坦利回去好完成任务？亦 或是整件事其实是史坦利造成自己的毁灭？品特在剧中并没有表明到底是怎样的状况发生 ，使得剧中暗藏了两种可能状况。史坦利一听到有两个人要来，他自己就先紧张并不断地 追问这两人前来的目的，也自己猜测这两个人是来追捕某个特定的人。当这两人找到旅馆 时，对白也是充满悬疑性的，且他们两人在讨论他们所从事的工作并不明确，郭尔伯格对 死亡的描述也加强了我们对他们所从事的似乎不是什麽正常的工作的印象。 麦坎：这是怎麽回事？现在是该有人进来的时候了吧？ 郭尔伯格：麦坎，你在紧张什麽？放轻松。 这些日子我们所到之处都像是场葬礼。 麦坎：这倒是真的。 在史坦利和麦坎相遇那景，原本两人都说互不认识，但史坦利却欲先发制人，便开始提出 他跟麦坎似乎见过，於是提出一堆以前的过往，史坦利的家乡等，但麦坎的回答是他都不 知道。可是在史坦利诉说的这些过往中，在後来第二幕中郭尔伯格跟露露对话时，郭尔伯 格一一地对露露说他以前工作去过这些地方。因此，郭尔伯格和史坦利到底有没有关系？ 麦坎的回答到底是故意否认，还是真的没去过？这些作者都不提供我们明确的答案，也因 此造成了这两人似乎在某个程度上跟史坦利有关系。而为何也有可能是史坦利造成自己的 毁灭？因为这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他们是来执行任务，没有非常明确的说他们所来为何 事，有几句提到他们是来度假的。而史坦利一开始就疑神疑鬼，当郭尔伯格他们到来时， 史坦利有机会可以不跟他们打照面，但史坦利故意先去跟麦坎碰面，他可以避免这样的场 面并离去，但他选择留下并进而喧声夺人，以致後来也惹怒郭尔伯格，逼得两人一起质询 他。而史坦利这样的选择留下也归因於他的懒散惯性（inertia），在开头梅格邀约他一 起外出采购时，他拒绝了，後来当露露跟他闲聊，邀约他外出，他不太愿意，就算想出去 ，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史坦利：（突然地）你愿意跟我一起出去吗？ 露露：去哪？ 史坦利：不存在的地方。我们仍然可以去。 露露：但我们能去哪里？ 史坦利：不存在的地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所以我们只是去。这没有关系。 在和郭尔伯格、麦坎打照面，并喧声夺人时，郭尔伯格欲掌控情势，要史丹利坐下，他先 是拒绝，但後来还是坐下了。在这边，一旦坐下代表顺服、被控制。史丹利有机会可以选 择离开，不被他们所掌控，但他选择留下、坐下，也因此造成了他之後不可避免的毁灭。 从第二幕後，史丹利完全失去了发声的机会，他完全没有说话的余地，也开不了口说什麽 话。 史坦利复杂的性格在此也做个解析。史坦利为何那麽惧怕外来的人？这得从史坦 利在外在世界和小旅馆的两种地位来说明。如果以郭尔伯格和麦坎到来後，带给史坦利的 改变是让他回到从前来比较的话，在小旅馆的他，是众人的中心，梅格将他捧在手上，无 时不刻地关心着他。他在旅馆时是清醒的（awake）、正常的、有意识的（conscious）。 但在外面的世界，他什麽都不是（nothing）、他是沈睡的（sleep）、无意识的、精神崩 溃的（nervous breakdown）。在旅馆的他不修边幅，不被任何制度约束，但他在得知有 人即将到来後逐渐转变，在露露跟他搭讪想约他出去前，露露要他去洗把脸，整理一下仪 容，但史坦利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回拒了，可是在露露离去後，他下一个动作是照镜子，脱 下眼镜，洗脸。在第三幕，他完全被郭尔伯格跟麦坎制服後，他的仪容是焕然一新，如同 回到从前在外面的世界一样，重新回到社会的控制下，他一点反击力都没有，也说不出任 何的字句。在这里，史坦利的眼镜也代表让他赖以看清周遭事物的凭藉，在第二幕派对进 行中时，麦坎就刻意把他的眼镜弄坏，到第三幕，他只能戴着残破的眼镜，郭尔伯格和麦 坎也硬要给他一副「新」的眼镜，认为戴上那之後，一切都焕然一新，史坦利也会从糟糕 的状况改善到好、正确的情况。 郭尔伯格：史坦，该是你换新眼镜的时候了。 麦坎：你无法看清楚。 郭尔伯格：这是事实。你已经斜眼看很多年了。 总而言之，这出戏暗示了政治和背叛，但品特并不提供明确肯定的答案。取而代 之，我们感受到了内疚、害怕、暧昧不清的提示。当然，因为品特是个荒谬戏剧的剧作家 。虽然在生日派对里的动作似乎很直接，但读者或是观众接收到的是复杂的和不安的动作 。一部分这种不安的效果是生日派对里的语言的多样性和转换的产物。举例来说，很多对 话的部分需要演员快速的传达，就像在质询的那个场面，而这样不连贯地强而有力的说服 方式通常造成读者或观众紧张的咯咯笑。品特也利用一种有节奏的顺口溜-充满了陈腔滥 调和曲折，这使我们想到杂耍厅，郭尔伯格和麦坎的对话有如双口相声有时如同劳莱 （Laurel）和哈台（Hardy）的例行对话： 郭尔伯格：从现在开始，我们将成为你轮子的轴心。 麦坎：我们将会替你更换车子的季票。 郭尔伯格：我们会让你的早茶省两元。 麦坎：我们会给你所有易燃烧的东西折扣。 郭尔伯格：我们会照顾你。 麦坎：建议你。 郭尔伯格：给你完善的照顾。 麦坎：让你使用俱乐部里的吧台。 郭尔伯格：帮你保留一个桌子。 两人间这样一来一往，没有交集，不断地丢出来的话语，带有喜剧的味道。剧中也多是两 人的对话，若出现了三人对话的状况，其中的一个人将会被另两个人「逼退」，也就是第 三个人出局式的安排，在品特的另一个剧本《今之昔》（the Old Times）中这种情况非常 明显。而在本剧中，如第一幕开头，梅格和培第原本在对话，後加入了史坦利，使得培第 得退场；或是史坦利对郭尔伯格和麦坎的三人对话，最後是史坦利被征服，没有话说。其 余场面的对话几乎都是两人间的对话。而人物间的对谈，所说的话，不是对话（dialogue ），不是有交集的，而比较像是交谈（conversation），只为了说话而说，硬撑着场面的 谈话，有时候上下句并没有相连接的关系。而品特作品中大量的沈默（silence）和停顿 （pause）不停地打断他人物的话，一来不仅显示了人物说话的心态和人物间的关系，二 来也产生了大量的空白（blank），增加了话语的模糊性，让读者、观众自由填补、想像。 虽然有些评论家认为品特写的是跟沟通的失败有关，他本人反对这样的见解跟牵 连到人际关系的言外之音，他说：「我想我们唯有在我们的沈默，我们没有说的地方沟通 的非常好，且所随之发生的是持续的规避，绝望的抵挡企图去不与人往来。沟通太令人不 安。」 参考资料： Harold, Pinter, 'the Birthday Party' "Types of Drama: Plays and Contexts", Sylvan Barnet et al. eds., seventh edition, Longman, New York Prentice, Penelope, 'The Birthday Party: Choice, Action and Responsibility - the Pinter Ethic Defined' "The Pinter Ethic: the Erotic Aesthetic", Garland Publishing, New York & London, 2000, pp23-45. <<<<<<<<<<<<<<<<<<<<<<<<<<个人报告，请勿转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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