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ilmwalker (外面的世界)
看板Theater
标题[专文] 与电影碰撞,与现实碰撞 /侯季然
时间Mon May 6 15:47:51 2013
http://www.udn.com/2013/5/5/NEWS/READING/X5/7875681.shtml
联合报╱侯季然
我十岁才第一次进戏院看电影,看的是《最佳拍档大显神威》,新艺城1983年作品,春节
贺岁上映。
那是在复兴南路上的顶好戏院,我们全家人一早就到了票口买票,排了很长的队。好不容
易挤进了戏院,才坐下来,却发现还是小学生的我,视线被前座人的背影遮去了大半。但
是全场客满,也换不了位子,於是整场电影我都在人头丛林的缝隙中求生存,前座观众随
着剧情起伏摇头晃脑,我就得随时配合改变角度,见缝插针。
随着剧情来到高潮,许冠杰发明的各种机器人与坏机器人大战好几回合。超越想像之外的
科幻奇观让观众们激动了起来,我在目眩神迷之际,也加快节奏与前座同步错位,务必争
取最大范围的银幕。
顺着散场的人潮走出戏院,回家路上,新年的台北夜城空荡荡,我一边回味着那些欢乐的
电影情节,一边惋惜着那些被前座的後脑杓遮去的面积里,一定有什麽好有意思的东西是
我永远漏掉的。
这是我生命中最初的电影经验,留在我脑中的却不是一块完整的长方形银幕,而是被人头
剪影切割出来的不规则画面。可能因为这样,我对电影从此有了斤斤计较的洁癖。
务必要是不被遮蔽的银幕,务必要是从电影开始的第一秒钟看起,一直到字幕升起,才算
是「完整」地看过一部电影。这种洁癖往後又不断往前後扩张,演变成电影开演前的预告
和电影结束的片尾字幕也都包括在「完整」的范围之内。看电影成了一个慎重的仪式,为
了保护神圣的电影经验可以完整无缺,有多少次拚命追赶却还是错过几分钟或是几秒钟的
电影开场,哪怕戏院内开演的那场电影可能错过这次此生将不复再见(经常发生在那些年
着迷的金马影展),我仍然毫不犹豫地离开戏院门口,相信有遗憾的相见,不如不见。
就这样守护着我心中的电影戒律好几年後,我成为一个电影导演。
和「看电影」比起来,在「拍电影」这件事情上要守护电影的「完整」或「完美」,挑战
升高好几倍。从剧本、拍摄到宣传、上映的层层环节,看似终於可以有机会去守护一部电
影的所有疆土,但岂知每个过程中可抗力、不可抗力、明知不可抗力却硬要抗力,乃至於
明知可抗力但一念之差没有抗力的种种遗憾堆积,让拚命守护「完整」的电影这件事,成
为更遥远的梦想。
不久前,我以南阳街为故事背景的新片《南方小羊牧场》在大陆上映,上映的名称被改为
《大野狼和小绵羊的爱情》。
关於片名,在台湾上映前我们也有讨论过。监制提出《南方小羊牧场》不易理解,但是最
後大家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名字,再加上从後制到上映之间诸事繁杂,这件事就被搁下了。
因此,这一次当大陆的发行商提出想改名时,基於对投资者的责任,我并没有坚持一定不
能改名。只是决定发行的行程紧迫,来不及详细讨论,《大野狼和小绵羊的爱情》这个片
名一提出,当天就已经送件立案,无可更动。
上映前夕,我到北京和厦门宣传,当地的朋友带着我,每遇到新朋友,都好热心介绍说我
有一部电影将要上映。叫什麽名字呢?
「大……野狼和小绵羊的爱情。」
「蛤?大野狼和小绵羊? 」
「的爱情。」我艰难地补充。
每一次说出这个片名,我都有点难为情,心里想着:为什麽呢?为什麽会变成今天这个样
子呢?为什麽这部片的片名最後会变成《大野狼和小绵羊的爱情》呢?
如果当初在南阳街准备考试的我,当初开始写剧本的我,当初为了准备工作提心吊胆的我
,当初在拍摄期间咬紧牙关的我,当初在後制期熬夜剪接的我,当初混音完成在录音室里
看到片子完成时松了一口气的我……知道今天这部片会叫作《大野狼和小绵羊的爱情》的
话,一定会气到想把我掐死吧?
但是经过了这许多漫长过程的我,现在想到这件事,也只是轻轻地感到无奈。甚至心里偷
偷安慰自己,如果因为改名而能多一些票房的话,也算不错吧?
到底拍电影会把人扭曲到什麽地步呢?到底像我这样的人还能不能再追求「完整」的电影
呢?
现在的我,仍然一定要从电影开始的第一秒钟看起,但是我已经有好多次在片尾字幕还没
跑完前就离开的纪录了。现在的我,不再像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因为没划到影展的某部片
而觉得「我完蛋了!」,我甚至以为,没有哪部电影是一定要看的。
现在的我,常常觉得电影与人的相遇是一种缘分,在对的时候看到对的电影,就会感动莫
名,反之则毫无感觉。电影的好看与否,取决於自己而非电影。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随
着年纪增长而有的新领悟,又或者这只是一种虚无的逃避。
现在的我,甚至经常在电影院里睡着。
我想像着十岁的自己,看着将近四十岁的自己坐在电影院里睡着的样子,那是一种什麽样
的心情呢?他一定觉得太可惜了,银幕上那些精采万分的机器人大战,我就这样错过了,
浪费了电影的魔幻时刻。
而我想告诉他,我还是想要坚持,坚持完整地看到别人的电影,坚持让别人看见自己完整
的电影。只是我走到了电影的背面,发现电影就是一种人与各种不预期现实碰撞的结果。
在写作时碰撞,在拍摄时碰撞,在上映时碰撞。就像你现在,在客满的时段走进视线不良
的戏院,看到了被遮得残缺不全的《最佳拍档大显神威》,也是一种碰撞。即使是不完整
的画面,你不是也那样的心醉神迷,你不是後来也成了电影导演吗?
只要在世界的某处,有某人因为你的电影,哪怕是断简残篇的瞥见,而有了一刹那的心灵
共振,这难熬的一切就值得了,不是吗?
我几乎可以想像他的表情。
但愿,这不会被解读成一种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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