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dmundC (让想像力掌权)
看板Taoism
标题《列子》卷第二 黄帝篇
时间Sat Jun 18 21:03:41 2005
卷第二 黄帝篇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养正命,娱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霉,昏然五
情爽惑。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焦然肌色皯霉,昏然五
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赞曰:「朕之过淫矣。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於是放
万机,舍宫寝,去直侍,彻钟悬,减厨膳,退而闲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三月不亲政事
。昼寝而梦,游於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
;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师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慾,自然而已。不
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
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指擿无痟痒。
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碍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
,神行而已。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闲居三月,
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
。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
,而帝登假。百姓号之,二百余年不辍。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
,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不偎不爱,仙圣为之臣;不畏不怒,愿悫为之使;不
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歛,而已无愆。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
字育常时,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物无疵厉,鬼无灵响焉。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
舍。因间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
已,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於子,子不我告,固
有憾於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
告汝所学於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
,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後,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
後,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後
,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
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
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
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节
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
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於此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
。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於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遻物
而不慴。彼得全於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於天乎?圣人藏於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
时也,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
百仞之渊,若能射乎?」於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
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潜黄
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於中也殆矣夫!」
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於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
,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於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
凌。虽伤破於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
出行,经垧外,宿於田更商丘开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
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於饥寒,潜於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
之门。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
冠不检,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诒,攩(手必)挨抌,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
之技单,惫於戏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於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
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於地,肌骨无毁。范氏之党以为偶然
,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
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
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
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
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
所以。虽然,有一於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
,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
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
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
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自此之後,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
而揖之。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
,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
我皆诚哉?小子识之!」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能养野禽兽,委食於园庭之内,虽虎狼鵰鹗之类,无不
柔驯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於其身,令毛丘园传
之。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於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
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
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
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
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
视吾,犹其侪也。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
颜回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
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
』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噫!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
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
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
往而不暇?以瓦抠者巧,以钩抠者惮,以黄金抠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
重外者拙内。」
孔子观於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
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於棠行。孔子从
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以为
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
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齎俱入,与汨偕出
。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
?」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长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
仲尼适楚,出於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
:「我有道也。五六月,累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
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橛株驹;吾执臂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
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
分,乃疑於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
,而後载言其上。」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
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
,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
赵襄子率徒十万狩於中山,藉艿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
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
;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
谓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
」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於物
,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子夏曰:「
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子夏曰:「
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文侯大说。
有神巫自齐来处於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
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
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无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
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
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譆!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
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
文,罪乎不誫不止,是殆见吾杜德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
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
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於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
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
,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是殆见吾衡气几也。
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
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明日,
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
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
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後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
年不出,为其妻爨,食狶如食人,於事无亲,雕瑑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然而封戎,
壹以是终。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
」「恶乎惊?」「吾食於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己?」
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虀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
羹之货,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於国,而
智尽於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
,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
有闲,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
废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
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
,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
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於秦,邀於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
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
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间,是以不
敢。今夫子间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
不足。」杨朱蹙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
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杨朱过宋,东之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
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而人
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者。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己,则殆
矣。先出於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
自任也。粥子曰:「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於柔必刚,积於弱必强。
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至於若己者刚;柔胜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
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
状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
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
趣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
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
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
楚穆,状貌七窍,皆同於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黄帝与
炎帝战於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鵰、鶡、鹰、鸢为旗帜,此以力
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
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
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於人也:牝牡相
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
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於末
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
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於人民。故先民
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
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
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
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於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
」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
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
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
」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影向。」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
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
反走耳。」
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
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於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
弗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
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
无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於此,
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於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
」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
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
竟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於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
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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