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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评论] 高翊峰──当时光覆盖了全部的梦
时间Thu Sep 1 11:04:03 2011
高翊峰──当时光覆盖了全部的梦◎黄崇凯
近来六年级小说家创作长篇小说气势惊人,宛如大队接力地一棒接一棒开花奔跑。
继2008年王聪威《滨线女儿》、许荣哲《漂泊的湖》,2009年甘耀明《杀鬼》,
2010年伊格言《噬梦人》、童伟格《西北雨》,同是六年级小说家的高翊峰最近则
推出长篇力作《幻舱》,正式为近几年台湾长篇小说豪华打线打出清垒的一击。
●「大人」的小说家
高翊峰惯常称妻子「大人」。
说起来,高翊峰是我见过最怕大人的几个男人之一(不动第一名可能是滨线女儿的
儿子)。像我这种家里没大人的自了汉,很难体会他们的感受。据说他曾搞砸大人
的生日礼物,买错了包包,非常决绝地被大人直接回砸在脸上。可我每回见他家笑
声爽朗的大人,毫不留情面的吐槽拆台,那都比较像是调情而非认真的反驳。也因
此,他十年悬命的长篇首部作,绝对诚意地献给他家大人。尽管他家大人对他小说
写得太难抱怨个没完,那听来也很像是温柔的应许之语。
我想在这里把小说家与他家大人的故事重述一遍:
彼时刚退伍,因为某种天启的开关被打开,无业游民高翊峰写起了小说,窝在台中
的小公寓里没命地写。每天喂自己饲料般的三餐是白吐司配牛奶(他那时连加了葡
萄乾的吐司都觉得奢侈),一星期伙食费是两百元。彼时青春得有如豪华套餐还没
成为他家大人的护士女友,每每打开那个小说巢穴,让些许阳光照射在写作的电脑
萤幕上,成为他连结铺满小说繁复管线的外界之道。而每次离开前,女友总会偷偷
塞个一千元在他的衣橱里。
彼时小说家快要不年轻了,他当过因为全国花式调酒大赛失误而错失出国机会的调
酒师、拥有极高编舞禀赋却不是很能跳的热舞社团指导老师,少年时期犹是苗栗县
级网球比赛选手……这更像是某个小说角色的设定,而不像在描述书写小说的人。
但他在这十余年一边养家活口当着时尚杂志老编,一边编织小说,早已成为完全的
小说人。
我因为腼颜参加「小说家读者8P」举办的「抢救文坛新秀大作战」比赛缘故(我在
第一轮就被淘汰),高翊峰有回在台北公馆附近的地下道叫住我,那时乍乍新婚的
他,邀我一同走去师大附近的小酒馆,边走边漫无边际地乱聊。我还记得那时候在
酒馆微暗亮度的座位上,我们聊小说和小说家,聊一位提早自人生毕业的我的小说
老师、他的前上司。
我当时没想到,这样的情景还会反覆出现多次,陆续加入他美丽的妻子大人和降生
於夏天的孩子。有两年的时间他携家带眷移居北京,我们也曾在北京的餐馆碰面,
可不管第几次见面,都像回到最初那个夜闇的酒馆。截至目前为止,他白天仍在时
尚杂志当老编,晚上则化身为咬着菸斗哈菸写作的小说家。到底这个大半生涯都在
制造大量幻境(编辑时尚杂志和写小说都是)的家伙会交出怎样一部长篇小说呢?
●没有「梦」的小说
我根本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与小说家在咖啡馆里碰面。在这间咖啡馆、那间咖啡馆,
在今天、过去某天或未来哪一天,时光流淌在我们耳边,我却同时不断从他的嘴里
窥见那些尚未成形、即将生成或已经固着的平行宇宙,藏着无限之梦的沙中书。尽
管如此端正地谈论他自己的小说这可能还是第一次。而这也是第一次,我开始觉得
他的小说系谱可能得从伟大的卡夫卡作为起点,或者参照点,才能确实地映照出他
写作生涯首部长篇小说《幻舱》的意图。他的小说,正以卡夫卡的话起始:「在清
醒的状态下,我们漫步於梦中,不过只是过去时代的亡灵。」
小说全书的主空间皆在地下临时避难室,光怪陆离的人聚集於此,一连串故事枝节
随之蔓生开展。所以,作为一部将近十九万字小说的引言,卡夫卡的话语颇值玩味
──他提示了一个面向是:有没有可能我们醒着的现实,只是一场连贯不断的梦呢
?若如此,我们每夜睡着时的梦境就倒反为真实,而我们是一群记不住真实世界的
梦人,我们自以为所谓的意识清醒处所就是实存的世界;或者另一个面向:时间被
取消了,在无法以时间度量的空间里,时空也不存在,所以过去、现在及未来的三
个时点并无差别,他们全都可以重叠在一块……这麽解释显得过於复杂了。
当我试着阐述我所感受到的小说质地时,小说家就着杯缘啜了一口咖啡说:「你有
没有发现小说里从头到尾都没出现梦?」我顿了一下,他继续说:「你可以检查看
看,小说里完全没有出现『梦』这个字。唯一一个就出现在卡夫卡的话里。因为我
不能改动他的话。」我当下随即联想到那位让自己的一部小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字母E的法国小说家培瑞克(Georges Perec)。尽管小说家的用意并不与培瑞克那
种刻意的小说实验等同,但毋宁说,他也在与现代小说的可能性搏斗,去跟那种透
过大量意识和梦境混淆现实的小说技艺对决。因而没有梦,就成了一个重要刺点
──现代小说对於梦,是何等的横征暴敛。
於是小说就暧昧地依违在真实与虚设两者之际,他要藉着这间幻舱撑出的,很可能
不是实存的空间,也不是抽象意义的空间,而是单纯卧躺於小说虚构之土的模糊地
貌。看看这些诡谲的角色们:总抱着记事本一堆心事的文字工作者达利、彷若从十
九世纪贵族之家调派来的老管家、时间逆反的活屍女人、永远在对垒状态的两个魔
术师、猥琐胆怯的高大胖子(就叫高胖)、如苍蝇般烦腻的混混(没错就是叫苍蝇
)……他们在一间地下避难室没有时间刻度地共同生活。在这样密闭空间里,距离
被切割得极短,空间被分派得极简,角色之间的记忆回路被奇异地转接一气,那些
能拉出距离感的时空仅只存於虚空想像。现代小说每有以一天隐喻一生,以微小时
间切片取样生活全貌的科学作法;小说家则在幻舱实验了一场以避难室隐喻世界,
以狭窄空间代言所有可能的时空。虽说小说家打造的幻舱,容易被解读为村上春树
《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对应「地上─地下」结构的产物,那些从舱内辐射而出的
故事轴线,似乎就不是《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所能范限的了。
《幻舱》不是没有梦的世界,而更像是活在梦里的世界。小说家把现实寄放於幻舱
上下,一如主角达利总惦记着记事本内外的往事与未来事。下水道的怪异球藻包覆
结成一层膜,舱内人们的生活又日常得乾涸,每每要借用记忆之术召唤过往,全日
白昼的舱房设计,可视为刻意拿来驱赶梦的装置,务使那梦所由生的暗影无法成形
汇聚。在这样曝光的密闭空间里,彷佛言说着:只要靠得够近,所有秘密终将无法
隐藏;只要时间够长,所有的暗语终被破译。
●不排队的时光
读者其实容易照着主角达利的名字联想到那位希望世人膜拜他的超写实画天才,继
而将「超写实」之词套置於小说,但认真说来,它不太接近「超写实」,而更像是
「超级写实」。正因为这一切对空间的铺设细描,读来更像是指向时间本质的叩问
。《幻舱》的背景设定看来极像书写「近未来」,不远的时间刻度等在被路过的後
方。但一如所有可被归类为科幻或後人类小说的领域,这些时间箭矢射向的未来,
其实反身述说着现在与过去。归结过去十年的小说履历,小说家从自身的客语家乡
写起,继而离家跳岸潜入城市之海。我不免要猜想,小说家心底似海的城,回绕着
怎样的时光曲线,覆盖在目光所及的地物和人体,而刺入的光芒是否能破去表层的
象徵而得以直指内核?短篇小说可以借取现实世界,长篇小说则势必造设起逼真的
全见场景,使角色内容物相符完足地存活。
小说家虽无意写一部难以阅读的小说,但越往小说内脏筋理的深层行驶时,不免会
逐渐筛滤掉一些无法跟着正面对决时间战斗的读者。时间象徵物在小说中俯拾即是
,种种漂浮的光阴事物,最终集聚在一只手表的盘面上。在地下避难室这样失去时
间量度的地方,所有的时间全都被「现在」阻绝,过去与未来同时被推挤到两端,
压得极小极小。於是这变成一个特异状态──空间极小的极大现在。如此空间与人
物安排,也令人不免比附:幻舱之所即为大脑,其间性格状态互异的角色,实为种
种自我记忆变形与时光歪扭下的化身。总之舱体时间再也不是轴线,也不是被精确
划分成时针、分针和秒针,而是一大片待垦殖待认领的无主招领地。因此舱体的时
光并不列队站好,也无法一一点名出列,而是在小说家杂揉的技法,随时被唤取生
成。一如书中华丽描绘日光蜉蝣的短暂生命,在达到生命幻美的顶端旋即毁灭消逝
。小说时钟在他手中方生方死,忽起忽灭。十年凝链的小说技艺尽数出笼对抗时间
魔兽,却也全面反映了小说家面对实存时间的无能为力。
这样的无能为力,化约成小说家最常做的机械式动作:掏出一袋菸草,轻巧撮了几
束,铺陈在透光薄纸上,卷起,点燃。他的视线映落在远方,嘴里呼出了烟圈,当
可以以卷菸或小说篇数来计算年岁时,时间老早就蔓延到地平线的位置。我猜,正
是切身体会到这样的无能为力感,才能解散时间的序列,而练就在小说中捕捉其中
如星火的片段时刻。在现代小说戮力征伐世间的名字或深入挖掘意识底层,像高翊
峰这样温柔调控小说时钟的技艺,就显得极其珍贵了。
而我始终记得小说家的几块切片。某次文艺营队结训,身为导师的他对着底下年轻
勃发的面孔,却在祝福学员的过程里谈及提前自人生毕业的某小说家,当场落泪;
某次我借住他家,近午起床时,习惯早起的他烧好了咖啡正写着小说,我在他家阳
台远眺城市的远景,忽然觉得,能成为像他这样的小说家是件幸福而值得追求的事
吧;还有几回见他随手显露精湛的厨艺,痴傻地看他俐落速切姜丝葱花、豪迈快炒
,游刃有余地边聊边做,还顺便教了我怎样做出鲜嫩的蛋花汤……。
我总想,如此具备人间性而杂食多才的小说家内里,应该有着丰饶跌宕的心灵地景
。但他却谦恭地说,先前以十年的时间练习,便是为了准备下一个十年好好地说故
事。在迈向下一个十年的过程里,他矢志要以城市三部曲作为挑战。他像是一边铺
着公路,一边推进地书写小说,因此这部长篇的出版也不过是积累了一小段里程数
。或许在他看来,小说时间本来就是颠沛流离的离散在各处,唯有小说家手脚并用
地捡拾组合,才能在无序的世界创造出小说内容的有序。
最後,我想再说一个关於卡夫卡的故事。
据说童年卡夫卡曾揣着钱,要施舍给路边的乞丐。但又怕一次给得太多,对乞丐是
种过於粗暴的数目,於是他开始绕着街道兜圈子,每走一圈就施舍一点,如此反覆
了十次。直到小卡夫卡身体和道德一起崩溃地哭泣走回家。我猜高翊峰一定知道这
个故事。因为当他以小说家的身分直面真实世界的内在粗暴,他的内心就如卡夫卡
那样柔软而充满暖意。所以,虽然书腰广告语写着「这本小说写出了我们生命里最
安静恐怖的海啸」,但高翊峰同时也是个能温柔抵销所有恐怖海啸的小说家。
◎作家简介
高翊峰
曾编辑《FHM》、担任《COSMOPOLITAN》副总编辑,2008前往北京担任《MAXIM》杂志
中国版的编辑总监。编剧曾获金钟奖最佳迷你影集编剧奖。文学创作获林荣三文学奖
、联合报文学奖、时报文学奖等,出版有《家,这个牢笼》、《肉身蛾》、《伤疤引
子》、《奔驰在美丽的光里》、《一公克的忧伤》、《幻舱》。目前为时尚杂志副总
编辑。
(本文原刊於2011年9月号《联合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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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32.2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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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RAIGON:写得真好。 09/02 1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