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riterou (春衫犹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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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心得] 悲悯与救赎 ── 谈施明正及其人权小说
时间Tue Jun 28 21:17:55 2011
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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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悲悯与救赎 ── 谈施明正及其人权小说
内文:
(一)谜样施明正
被台湾文学推手锺肇政喻为「狂才」的施明正,於一九三五年生,一九六一年因胞弟施明德「叛乱」案受牵连而判刑五年,在狱中开始写作。一九六五年出狱,一九六七年第一篇小说〈大衣与泪〉发表於《台湾文艺》,一九八一年以监狱小说〈渴死者〉获吴浊流文学奖佳作,一九八三年更上一层楼,再以牢狱小说〈喝尿者〉荣获吴浊流文学奖正奖。一九八八年,绝食声援其弟施明德四个多月,导致心肺衰竭致死,引起社会与文坛瞩目。然而,或许是被四弟施明德的盛名所掩盖,在台湾文学史上,施明正一直未受到应有的重视。
施明正自称「懦夫」,却默默以「渴死」来抵抗威权,如此「懦夫」又何尝真是「懦夫」呢?他亦以「魔鬼」自称(着有〈魔鬼的自画像〉),但其小说却充满悲悯与救赎的宗教精神,如〈喝尿者〉里的密告者陈君,并未被那些遭他密告的人找过麻烦,作者说:「这证明了我们所处之处人性的可爱,这是我们身处无可奈何的情状里,最值得骄傲的,因此也使我感受了五年的囚牢生活,充满了发挥人性光辉的一个令人可怀念的地方……」,像这样,「魔鬼」又何尝真是「魔鬼」?
谜样的施明正,的确值得进一步去认识。
(二)小说数量与特色
施明正问世的小说包括《魔鬼的自画像》(台北:文华,一九八○年)、《岛上爱与死》(台北:前卫,一九八三年)、《施明正小说精选集》(台北:前卫,一九八七年)、《施明正集》(台北:前卫,一九九三年)、《岛上爱与死:施明正小说集》(台北:麦田,一九九七年重排出版),计五种,然所收小说多所重复,其实由最早的〈大衣与泪〉,到一九八六年的〈鼻子的故事(中)──遭遇(一)〉,近二十年间,仅得中短篇小说十二篇,约二十万字,产量不能算多。
依内容看,施明正小说大抵可分为两类,一类带有强烈自传忏情色彩的「私小说」,如〈大衣与泪〉、〈白线〉、〈魔鬼的自画像〉、〈鼻子的故事〉等;另一类则在政治与个人之间迂回纠缠,如〈渴死者〉、〈喝尿者〉、〈指导官与我〉,可以从中窥见作者的想法和生活,以及他的家族和个人的遭遇。
由表现形式观之,其叙述文字扭曲变形,评论家彭瑞金喻为「有如气喘病人」,试看〈指导官与我〉的一小段:「我委实要感谢赠送给我那被关五年再教育的洗脑,目睹同胞的苦难,以及身受折磨试炼一如天主教徒坚信除了殉道者、婴儿、圣人,任谁都必须经过炼狱之火消毒、提炼才能升天进入天国那样,我要感谢牛爷马爷等猎人以及从未现形的创造它们给我的赏赐者──这些无名功臣;以及害人害己,害我由美男变成很性格的钟楼怪人的陈三兴等共同被告的受难者……」普通读者恐怕不易接受这样的长句。至於其细致的心理刻划和乖张的行为描绘,为一般文学作品所罕见
,锺肇政称之为「雷射体」;此外,施明正小说作品结构也往往散漫、随意,视创作理论规范如无物,就小说论小?,它几乎是不合格的,然而,新世代作家暨文学研究者郝誉翔觉得,施明正小说具有台湾作家少有的穿透力量,以及解剖自己内心的勇气,它毋宁更像是作者本人的化身,一场自我的投影,文学艺术、人格、个性、日常生活,以及社会实践,全都紧密的结合在一起,不可区分了。
(三)牢狱小?之诞生
施明正知名的〈渴死者〉、〈喝尿者〉首开本土「牢狱小?」先河。戒严时期,台湾政治氛围紧张,一般作家不敢以身试法,在作品中暴露政治黑暗面,以免惹祸上身,招来牢狱之灾;加以作家欠缺第一手资料可供创作,台湾文坛因而几无此类的牢狱小?。倒是施明正曾坐政治监,拥有亲身经验,又手握彩笔,正是创作牢狱小?的绝佳人选。不过,当时如果没有锺肇政的「激励」,施明正恐怕也写不出这般惊心动魄的狱中告白。
锺肇政於〈施明正与我〉一文提到,主编《台湾文艺》时,与施明正结识,两人之间有过如下的对话:「写了,也没地方发表啊。」「怎麽没有?我就有。」「你敢发表?」「你敢写我就敢发表。」於是,施明正宣布复出,〈渴死者〉、〈喝尿者〉等「监狱小?」也就这样在《台湾文艺》上出现,果然轰动一时,形成话题。
(四)人权小说之嘲讽意涵
施明正小说之中,〈渴死者〉、〈喝尿者〉和〈指导官与我〉都可归为「人权小说」,这些有别於早期强烈自传忏情色彩的後期作品,在台湾文学上,堪称独树一帜,其嘲讽意涵更是值得回味再三。
〈渴死者〉主角是无名的外省籍政治犯,青年时投笔从戎,战後随军来台,派至中学担任教官,因为「在台北火车站前,高唱某些口号」而入狱,虽只判刑七年,但他为表抗议,决心自毁寻死,以各种不同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而屡败屡试,令人怵目惊心。最後,这个囚犯终於达成宏愿,「脱掉没裤带的蓝色囚裤,用裤管套在脖子上,结在常人肚脐那麽高的铁门把手中,如蹲如坐,双腿伸直,屁股离地几寸,执着而坚毅地把自己吊死」。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常情,偏偏小说中却出现这麽一位违反人性、视死如归的「渴死者」,形成了「渴生/渴死」的强烈对比,嘲讽着苟且
偷生的凡夫俗子。
〈喝尿者〉以金门人陈君为中心,他因匪谍案被捕,面临枪毙的威胁,可笑的是,他密告他人为匪谍嫌犯,断送了十多人的性命,想不到自己也被密告,检举他是为了掩护自己的匪谍身分才出卖他人。陈君愤愤不平地辩护:「枪毙?我是有功於党国的,你不知道我领过多少奖金,检举过多少被枪毙的匪谍?」其大言不惭,简直啼笑皆非。关於陈君每晨必行的、怪异的「喝尿」之举,他解释,是用以疗治受刑时所造成的内伤。实则众人认为,那是出於自责,或是一种象徵着对於被他整死的人们的赎罪行为。平心而论,山珍海味乃人之所爱,世上竟有反其道而行的「喝尿」,怎
不讽刺!
〈指导官与我〉是施明正典型的自传体小说,写自己入海军服役,於军中接触到管理安全资料的「指导官」(後改称「政战官」)的实际经验。退伍後,作者因叛乱案入狱,出狱了,作者已「吓破胆」,不敢再过问世事。二十余年後,其四弟施明德甫出狱,已转换到市政府服务的指导官却也出现在眼前,了解最新状况。後来,其弟因美丽岛事件遭全台通缉,指导官随即「阴魂不散」地来访。小说中,施明正挖苦这位「经常梦见
国父,接受教导」的指导官,说道:「不断涌来的日常生活中,处处有着他的属性的人物一再降临,以保护着未被关起来之前,我们深爱的『安全』,乃是这一类无名功臣之赐予。」施明正对於白色恐怖,可谓极尽嘲讽之能事。
(五)台湾文学重要的一页
施明正写小说、写诗、画画、雕塑,精通医术,喜好运动和健身,长相俊美,热衷於恋爱、醇酒、美人。一般认为,施明正在文学艺术上,以小说方面的成就为最佳,其中又以〈渴死者〉和〈喝尿者〉臻於成熟,小说家郑清文推崇此二篇为台湾出色的伤痕文学。宋泽莱〈人权文学巡礼──并试介台湾作家施明正〉肯定其作品「刷雪了三十年来文学远离护卫人权的耻辱」,换言之,施明正小说写下台湾人权文学极重要的一页,也因此在台湾现代文学史上,具有无人可以取代的重要位置。
遗憾的是,施明正多才多艺,并未专心致志於小说创作,加以正值壮年即告别人世,许多计划书写的小说,像〈放鹤者〉、〈酿酒者〉、〈闯入者〉和〈某某与我〉等精采可期的系列作品,我们终无缘读到,怎不叹惋!诚如资深作家黄娟〈政治与文学之间──论施明正「岛上爱与死」〉结语所言,「施明正的死」,对台湾文坛的损失是多麽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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