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riterou (春衫犹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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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心得] 台湾文坛的一朵奇葩──兼介黄灵芝文学
时间Mon May 2 17:31:00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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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台湾文坛的一朵奇葩──兼介黄灵芝文学
内文:
(一)文坛异数
台湾於日治时代,使用的是日文,二次大战结束後,中文取代日文,在急遽的语文转换过程中,许多意气风发的台湾作家因失去表达的工具,不得不黯然退出文坛。如继续写作,有些则先以「娴熟」的日文写好,再设法翻译为中文,寻求发表机会,创办《台湾文艺》杂志的吴浊流即是。也有人依然维持日文写作,认为文学无国籍,语言只是工具,重点在於是否写出世界级水准的作品来,例如日治时代在台南完成中学教育、肄业於台湾大学外文系的作家黄灵芝(本名黄天骥,号天囚,1928-),直到今天,其作品仍大部分为日文,小说集《宋王之印》(东京:庆友社,2002年ꄊ^、俳句《台湾俳句岁时记》(东京:言丛社,2003年)皆以姓名「国江春菁」於日本出版,他可说是台湾最後的日本语作家。
面临语文转换的关头,黄灵芝罹患肺结核,以为自己寿命不长,於是放弃学习新语言,仍以旧语言为工具,创造属於自己的文艺天地。等到他渐渐了解日文的奥秘之後,其日文作品已非昔日「不得已」之产物矣。可惜的是,除少数发表於《台湾文艺》者为译成中文外,黄灵芝大部分日文作品则无缘为台湾读者所欣赏,所以一般人对「黄灵芝」也就难免感到陌生了。
(二)创作理念
黄灵芝於〈如此一来,那麽……──我的日文文艺〉说到,创造「美」是文艺的目的,也是它的职责。至於什麽是「美」?关键在於有没有「诗」的成分?有诗者美,无诗者不美。以声音为例,有诗者曰「音乐」,无诗者曰「噪音」。而「诗」的定义又为何?简言之,凡能带给人「心动」者即是。
关於文学表现技巧,黄灵芝主张一「奇」字,唯其如此,冲击力才大。他曾有以下妙喻加以说明,比如田径赛的选手在奔跑途中,忽然倒下死亡,绝对比躺在病床上慢慢断气,所带来的「冲击力」要大得多。毋怪乎黄灵芝作品,特别是小说,每可见其设想之奇特,令人读後久久不忘。
(三)小说
黄灵芝的短篇小说量少而质精,虽然走的是写实主义路线,但叶石涛评〈蟹〉时认为,黄灵芝亦继承了战後超现实小说、反小说潮流的新颖独异特质;日本学者松永正义则指出,黄灵芝作品描写的是「普遍存在的人类之不安定性和不可思议性」,乃其特殊之处。兹以〈蟹〉和〈毛虫〉二篇为例,略加说明。
〈蟹〉是黄灵芝学生时代罹患肺结核,养病之後,於二十岁完成的日文小说,内容以「死」为主题,反映了作者当时的心情与想法。二十年後,由自己试译成中文,寄到《台湾文艺》发表,於一九七○年荣获第一届吴浊流文学奖,这也是黄灵芝一鸣惊人的杰作。故事大意是:一个患有气喘、饥饿的老乞丐於街头流浪,翻找垃圾箱里残留的食物裹腹,奇异的遇到一位醉汉请他吃「蟹」料理,於是难忘的美味使老乞丐努力到海边去寻找蟹,但饥饿过度的老乞丐无意中竟然吃到人骨,使他心生罪恶感,似乎丧失了生存能力,以致身心俱疲,倒毙於海边,把自己的身体归诸於大海。
这合乎大自然的摄理,因为人是生物,亦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为了其他生物的生存延续,老乞丐提供自己的躯体,唯其如此才足以赎罪、得救。这样的小说,带给读者奇妙的感受以及对於「生与死」的深层思考。
又,〈毛虫〉流露魔幻写实的风格,主人翁搭乘台北公车,发现黏在自己裤管上的毛虫,为了保护毛虫,表示爱心,便把一般被视为「害虫」的毛虫带去放生,最後却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遗失了自己的皮包,而百般照护的毛虫也被自然界的天敌──蟾蜍给吃掉了。主人翁的这一切行动,显得荒谬可笑而徒然,不免让读者寻思人生的意义何在?
(四)诗
黄灵芝的创作,总体而言,多为日文,且以「俳句」的质量为最,《台湾俳句岁时记》即其代表作。日本俳句是世上最短的诗,脱胎於唐诗绝句,亦即以五、七、五,合计十七个字音所组成,而且为了增加内容的完整性和丰富性,规定使用表示季节的特定「季语」,如「莺」是春天的季语、「金鱼」是夏天的季语,旨在暗示,不在言传,讲求「禅」的意境。在台湾,有些人则完全不考虑季语等规定,蜕变成仅仅维持三行的短诗形式。不过,黄灵芝基本上并不认为文学是可以翻译的,尤其表现形式最精细的日本「俳句」,一经翻译,韵味尽失,兹略录中译後的数句,如「杏花
门前/相别依依」、「田间彩虹挂/少年人梦多」、「女客城里来/山炉前展身」、「城隍威/旧街风薰」,已经很难从中体会俳句的禅意以及音律之美。
至於黄灵芝的新诗作品,以短诗最为可观,充满趣味和哲学性,值得细细品赏。如〈蝉〉:「听到今年头一次蝉鸣/我把旭日放入书包里/奔跳着去上学」、〈风〉:「风为何撩起声音来/不/寂寞的应是耳朵吧」、〈龟〉:「龟四脚朝天/有点不好意思/动作慢吞吞地/愈加不好意思/我等是乌龟呢/谁都是」、〈眼镜〉:「我死後/眼镜还活着/像眼睛/像镜片般/明亮地闪烁着/是否它将/监视着我的/屍体──?」类似的短诗,文字浅显,感性强而想法独特,可谓别具一格。再如题材新鲜的〈开饭〉:「开饭了/妈妈的大声/想这顿饭一定很丰派/开饭了/哥哥的
大声/想必是偷吃过」,黄灵芝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以妈妈和哥哥的声音来描写开饭情景,诗中妈妈的元气、哥哥的喜悦和弟妹的臆想,使家庭的温馨气氛跃然纸上,令人回味不已。
(五)重新评价
出生、成长於台南,长期居住台北的黄灵芝,主要的文学作品都是使用日文所写成,少数译为中文发表。虽然其日文的精确性和流畅性,艺术水准高到连日本文学研究者都觉得不可思议,在日本艺文界受到相当的瞩目,学者冈崎郁子於《战後台湾的日文文艺研究》大大肯定黄灵芝,说:「他於战後不久至今之半个世纪以来,不断地以日文写出精湛的作品,俳句、短歌、诗、小说、随笔、评论等,体裁广泛,都是从他人不能企及的文艺性着手。毫无疑问地,是台湾战後所产生的优秀作家之一。」然而黄灵芝文学之美却依然无法让台湾读者欣赏,也一直被台湾文学研究者所忽视
,这岂不是很讽刺吗?如果日据时代台湾作家如翁闹、龙瑛宗、吕赫若、杨逵、张文环、王昶雄……等的日文作品,算是台湾文学的一部分,那麽迄今仍以日文从事创作的台湾作家黄灵芝,其作品能全然将之排除於台湾文学之外吗?
二○○六年,真理大学将第十届台湾文学家牛津奖致赠给黄灵芝先生,使大家「窥见被读者、史家忽略,被自身隐蔽的黄灵芝,与他超过半世纪的美学坚持」,确是「慧眼独具」,而牛津奖赞词称黄灵芝为「异端者」、「一朵台湾文坛的奇葩」,不也是很贴切的形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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