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arSun (斜阳只乞照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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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书序] 杨照《雾与画:战後台湾文学史散论》
时间Fri Aug 13 17:01:12 2010
网志版请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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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与画:战後台湾文学史》作者序
从文学史看见文学,从文学看见社会
杨照
一、
王尔德的名言:「在惠斯勒的画之前,伦敦没有雾。」
伦敦自来一直有雾,先是有泰晤士河上飘起来的雾,後来又有了工业革命带来
的灰蒙蒙的烟雾(smog),伦敦人早就生活在雾中,然而却是透过惠斯勒的画
,大家才意识到雾的存在,才看见了雾。活在雾中,和意识到雾、看见雾,是
两回事,而且往往正因为活在雾中,所以意识不到雾、看不见雾。
在一个意义上,艺术,包括文学,最主要的功能,就是帮助我们看到生活中原
本看不见的东西。好的文学不见得会创造出新的东西,但几乎毫无例外,一定
会让读者眼睛一亮,看见新的风景,那风景不见得是文学家、艺术家造出来的
,他们只是用了对的方式,特别的方式,让本来不被注意到的事物显现出来,
再也无法被忽略。
因而阅读文学作品,无可避免需要将之放入其产生的时代与社会来理解。知道
那个时代那个社会的人如何生活,他们看到什麽、忽略什麽,我们才能更明确
地察知文学作品的位置,那作品呼唤了什麽、提醒了什麽、凸显了什麽,或许
又掩藏了什麽。
这是文学和社会最基本的关系,也是文学史的第一层意义,文学史帮忙将文学
作品放回历史里,还原文学作品所映照出的雾,同时回过头来,让那布满雾色
的现实景致映照文学画布的独特之处。
文学史还有第二层意义,那就是前後产生的文学作品间,构成了一条时间之河
,文学中的时间,创作上的时间,这条河道和现实的时间大河有着或平行或交
错或伏潜的关系,更重要的,它有自己的波浪、逆流、漩涡,自己的港湾与河
滩,也有自己的风暴与灾难,不完全只是现实的反应。
不论自觉或不自觉,所有的文学作品都在文学史里,无法独立於文学史外存在
。所有作品都和先後的其他作品形成对话、互文,阅读一部作品一定会引领我
们认知同时代其他类似或相异的作品,也一定带领我们接近它所承袭、模仿的
前期作品,以及它所影响、呼唤出来的後期作品。
将作品放入这两层文学史脉络中,作品能够展现的内容就变得丰富了,当时现
实的肌理,其他作品的用心用意,全都成了这部作品的背景,在复杂的背景上
浮凸出更鲜明的图像来。
社会与文学间,有着「雾与画」般的关系,文学彰示了社会;文学与文学史间
,也同样有着「雾与画」般的关系,文学史可以呈示、提点文学作品。
二、
我是先从自己摸索将读到的众多文学作品进行排比,获得了巨大的乐趣,才开
始产生了对於文学史的兴趣,也因此我的文学史研究,自然和我的文学作品阅
读紧密配合。
那些谜样的现代诗,那些或颓败或热情、或疏离或投入的现代小说,那些让我
彻夜耽读的武侠和历史小说,都是我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生命滋养。大量且快
速阅读的经验,让我发现:读过的书不会轻易就消散,它们会直接、间接影响
後面读到的书,而且书读得越多,我就能从书里读到越多内容,甚至可以因为
後来读的书,回头对前面读过的书增加了理解。
不断的排比整理,慢慢也就明白了,这些书籍作品间有一个最自然、无法摆脱
的次序,那就是时间的次序,也就是历史的次序。相当一大部分,历史决定了
它们之间的关系,因而整理它们的历史关系,往往也就最容易有所收获。
从自己阅读作品的经验出发,我陆陆续续形成了一些对於文学史的看法,尤其
是对於文学与社会之间那种「雾与画」关系的看法,也就开始了文学史的研究
写作。
从初步形成对於「乡土文学」的意见,忽忽二十多年过去了,写过的台湾战後
文学史看法竟然也累积了三、四十万字,是可以、也应该有个阶段性的整理了
。
三、
收在这本书中的文章,有大约一半曾以《文学、社会与历史想像──战後文学
史散论》和《梦与灰烬──战後文学史散论二集》的书名出版,这两本书今天
都很难在市面上找到了。
新编文集略分五个部分。第一辑处理台湾五○、六○年代的文学环境与文学作
品,尤其是与现代主义及存在主义美学技法有关者,论证其在台湾流行的因素
,并附论後续的源流变化。
第二辑则处理另外一大支脉「乡土文学」,以七○年代「乡土文学论战」为时
间核心,向前追索其压抑伏流身世,向後延展其散枝变形,同时推论乡土文学
与现代主义间的复杂辩证。
第三辑从「後乡土」的脉络观照九○年代的多元现象,尤其专注看待文学技法
与美学上对於「写实」的反动反抗,以及如此的反动反抗对於整体文学空间产
生的冲击。
第四辑另起蹊径,严肃看待半世纪的台湾「大众文学」,除了笔记式的鸟瞰纪
录外,选择了几个几个元素、文类、作者,进行了个案整理研究,让文学与社
会的互动关系可有更多的切入分析点。
第五辑则是一个批评研究者,对於自己这一门工作的史的整理,批评与文学史
研究也不能自外於历史,批评的历史也是文学史的一部分。
四、
写作时间横跨二十多年,从二十四岁到四十六岁,我对於台湾战後文学发展的
骨干看法,却没有太大的改变,编辑整理过程也就没有做太多的修改,就连今
天看来稍嫌不够简洁的年轻笔法,也都原样保留了。因为大多紧扣作品分析的
关系,书中内容有明确的史的观照,却没有严格的史的叙述形式,还是维持了
「散论」的面貌。
校稿过程中,最强烈的感受是被提醒了许多未完的题目题材,曾经注目留心,
却迟迟没有写出来,例如原本措意要用「小史」笔记方式对小说、散文和诗做
全面整理。还有一些作家的新近发展或出土作品,大有可以与原来观点对照之
处,像是张大春出入传统笔记的小说、张爱玲的《小团圆》都大有可论,也都
是旧论文来不及充分处理的。
当然,还有更晚近的作家作品,我也尚未给予严谨的文学史论列诠释,史的时
间之流持续前奔,不会停留等谁的。
只能俟诸来者。
二○一○年六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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