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我想换另外一个面向切入。我认为，讨论「二二八」的死伤人 数前，应把以下几种情形区分出来：（一）台北缉菸事件到三月八日前， 各地学生、返乡兵、及其他民众的自发组织；（二）三月八日，二十一师 登陆後的镇压、滥杀；（三）死於一九四九到一九五零年代的白色恐怖受 难者。第三类情形，在早期的「二二八」口述历史中，多所夹杂，像是郭 琇琮、李鹿、李日富等人，都列於其中。但是，现在从当事者或相关者自 述、配合官方档案，多可确认第三类死难者，是与之後才兴起的「省工作 委员会」相关，也是基於此理由被处决。 目前关於「二二八」的研究，已经奠定了可观的基础。不过，我一直感觉 ，关於一九四七年三月初，在各都市形成的民众自发组织，至今仍旧只有 有限的调查：最有名的例子，像是台中市，当时由中一中、中女、中商、 中师、中农、乃至新民商校等，组成的各支学生队，彼此串联，四处抗议 或攻打警局、军营，或提供相关後援工作；又像是台南由返乡兵与学生组 成的「爱国青年总部」；罗东的「义勇治安队」....不但官方的纪录甚少 （当然都被官方写成「暴民」了），目前的口述资料也不多。 这些，属於我说的第一类情况。一直到三月八日，国民党派军队大规模镇 压前，这类组织在各都市内不断浮现。就我所拜访过的参与者来说，大多 都证明，在三月八日前，由这些自发组织与官方的交手中，确实有一部分 人因交锋死去。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死去的是哪些人，大多可以明确的 指出其姓名、出生、住在哪儿、在什麽地点牺牲。 此外，顺便澄清一点，国民党过去的说法、与现在一些诠释者的角度，不 断要强调这时期的抗争，与中共地下组织有多大渊源，我想这恐怕是扭曲 的说法。现在可以确定，与地下党组织有渊源者，大概是中部的「二七部 队」；张志忠在云嘉领导的「台湾自治联军」；还有台北市建中、师范学 院、台湾大学的三个学生队。但即使如此，这个「渊源」仍要谨慎界定， 我认为省工委会在「二二八」後的势力开始扩大，但是之前就连党员数量 都甚为稀少。根据当事者的口述，这些组织，比较像是民众自发的涌起反 对声浪後，地下党人「趁势而为」想要掌控，有的成功、有的不甚成功， 但如果把这些组织，想像成地下党人有计画的张罗、部署、及所有参与者 都是党员，恐怕都是扭曲了历史事实的看法。 无论如何，我认为第一类情况的死难者，大多透过口述历史，可以清楚的 确认其身分与死亡时空。 第二类情形，是我这两年来日感困扰，并且想与各位朋友请教的问题。许 多数字表示，「二二八」事件时，死伤人数在一万到两万人间，我接触这 段历史之初，也自然的接受这个数字。但是，在後来拜访百来位当时亲历 其境的受访者时，我逐渐感到疑惑。就当时居住在都市的受访者来说，当 然如基隆这样的地方，许多长辈都亲眼见证用机枪扫射、推人入海的恐怖 屠杀现场，高雄也有一些长辈目睹巷战时被击毙的前辈。但是，像是台中 、桃园、新竹、宜兰....这些城市，在这个阶段目击的死伤人数，大多都 是数人到十数人之谱。对於这些长辈来说，无庸置疑，「二二八」事件是 影响认同与政治观点转变的重要事件。但是，在访谈中，我问到他们对死 伤人数是否上万的说法，有些长辈不表示意见，有些长辈则认为恐怕约在 千人之谱，随後的「白色恐怖」才是大规模捕杀的开端。 这边，我不是要否认任何数字。我是想请教板上的各位朋友，无论是从官 方档案或是口述历史都好，究竟，像是桃园、新竹、宜兰....这些城市， 哪边有显示，当地有过百人以上的屠杀现场，或是陈屍地点。我的意思是 ，如果要确实的梳理这段历史，指出这些现场，然後尽力把握最後几年访 谈相关在世者，恐怕会是比较妥当的作法。诚然，我同意前面一位Ｓ兄的 观点，就人权的角度来说，政府滥杀一人就是极大的恶行，不需要在数字 上面不断争论，反过来放大或缩小本就该归咎的责任。但是，历史研究的 另一个面向，就是要把「实然」面呈现出来，现在许多「听说」之类的讲 法，多少不够精准。我还是认为，要梳理「二二八」，就纯历史工作的面 向来说，应该会比「白色恐怖」容易，因为当时是公开的镇压、枪决，比 起秘密审判，目击者应该会多上一些。 我说的第二类情况，就是三月八日後镇压的情形，现在比较确定的是，像 是基隆地区的目击者甚多，我访问过当时旧造船厂（原三菱企业之造船厂 ）的员工，就在国民党军队登陆後，目击军队在海边将「成串」的民众扫 射入海的恐怖场景。这种死难情况，有别於第一类，大多不可能知道死难 者确实的姓名与背景。而在目前的口述中，我遇到的瓶颈，是大多拜访的 长辈，居住在其他城市者，除了像嘉义圆环....这些已经非常明朗的地点 外，少有提到像基隆那样的「现场」。如果有相关的讯息，我恳请朋友们 可以提供，纵使口述历史不能作为「重建」历史的全部材料，但对於这样 的历史事件来说，仍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至於第三类情况，那跟「二二八」事件，就属於彼此相关，但事件成因大 不相同的另一串事件了。就好像前几天的讨论，到一九四九年後透过军法 审判，而非直接屠杀的「白色恐怖」，对本省人则是整肃自「二二八」後 才大规模扩张的「省工委会」，对外省人则是整肃共党相关者与具潜在威 胁性的成员。 -- 安静 优雅 的 轻 声 哭 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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