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inkey (末世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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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洞 ] 转录밭蓝色电影梦- 阿亮这个人
时间Thu Mar 10 04:03:59 2005
蓝色电影梦-pc home 个人新闻台 作者:蓝祖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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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圈的朋友通常称呼蔡明亮叫做「阿亮」,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蔡明亮导演这个人和他的
电影,其实「寂寞」是唯一的选择。
首先,寂寞来自他的身份。
以台湾人的标准而言,他是马来西亚古晋出生的侨生,却在台湾受高等教育,在台湾拍片
,替台湾增光,却长期被少部分电影圈人排挤,指他不是台湾人,不配拿辅导金……为此
,他掉过无数次眼泪,但是,每一回再出发,国际影展的赛会上都标识着台湾电影、台湾
导演……
其次,寂寞来自他的成长。
阿亮的父亲是卖面又种田,生活担子极大的小老百姓,十岁前,阿亮是由同样也卖面的外
祖父抚养,疏离的父子关系,坚决反对他念戏剧的望子成龙压力,後来直接反应在他的电
影中。青春期的他留过级,也做过水泥工,还当过讣闻广告的业务员;来台湾求学後承受
的则是『独居』的身心压力,经济吃紧的他,既得窝居在小房间里等待着联考,还得到电
影图书馆打工才有机会免钱看到国际影展上映演的名片……
再者,寂寞来自他从影生涯的跌跌撞撞。
第一次认识阿亮在1985年,那一年,台湾电影《小逃犯》在亚太影展上大放异彩,但是阿
亮却在得奖名单上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小逃犯》的剧本首稿出自他的手笔,得奖的却不
是他?气极的他打电话给媒体倾吐委屈,小虾米如何挑战大鲸鱼?许多电影前辈不替他打
抱不平,反而要求他多忍耐,总会有出头的一天,还记得他的苦劳终於获得导演肯定,愿
意见他把事件原委说清楚的那一天,阿亮强忍着浮上眼眶的泪水说了一句很不甘心也很无
奈的话:「我知道台湾媒体还是能做一些事的……」
第二次看到阿亮落泪,则是在东京。1992年,他的《青少年哪吒》参加了东京影展竞赛,
那一年,张国荣是评审。影展期间,张国荣完全不避嫌,特别安排了一次餐叙请蔡明亮和
徐立功吃饭,饭局中,声名如日中天的张国荣当然替阿亮打了不少气,可是也不忘叮咛第
一次拍戏的阿亮要把电影拍得更热闹,更紧凑一些,未来才会一片大好,阿亮点头如捣蒜
,但我明白感受到他心里另有感受,走出餐会後,我只能拍拍他的肩说:「面对评审,谦
卑是唯一的选择!」
颁奖典礼上,阿亮如愿上台得了铜樱花奖,下了台後,第一次站上国际影展盛会领取大奖
的他,看到台湾记者自然备感荣耀,聊到拍片的辛酸,才聊两句,他就哭了出来,而且哭
到不可收拾,大会人员脸都变了,怒目瞪着我,以为我对阿亮说了什麽不得体的话,几乎
就要挥拳感人,但是阿亮就是抱着我哭,等到心情和缓後,等到拍片前後的委屈心情都疏
解了之後,才转身接受大会安排去面对其他日本媒体。
那一天开始,阿亮成为台湾影坛中最会得奖,然而也最不吝惜眼泪的导演,他在《爱情万
岁》最後要杨贵媚痛哭十分钟的场面,不只是艺术创意,更是他基本性情的写照。
说他爱哭,一点不夸张,他受过的委屈,其实,台湾也没有几位导演比得上。
1996年我在中影任职,阿亮的《河流》就由我担任制片,《河流》是他继《爱情万岁》之
後的作品,但是从第一场制片会议开始,我就明显感受到大家对这部电影「近视」与「漠
视」,关键在於为什麽又是同志主题?为什麽全片预算要这麽贵?为什麽都没有其他新演
员来参与演出?
除了内忧,还有外患。《河流》角逐国片辅导金的时候,竟然被刷了下来,原因之一是该
片由中影投资,有人坚持中影很有钱,而且在前一年已经得到好些部辅导金了,不应该再
来抢食辅导金,因而遭到恶性抵制;原之二是阿亮的剧本很简略,有些评审看不出意境何
在,所以即使他名气再响亮,即使是台湾除了侯孝贤之外的另一位金狮奖得奖大导演,依
旧惨遭滑铁卢。
有一回我代表中影到新闻局开会,更被一群人指着鼻子骂说都是中影支持蔡明亮这样的导
演,拍出不好看的同志电影,搞坏了国片市场;这一群人後来更就蔡明亮的侨生身份,质
疑他没有身份证,就没有资格领取国片辅导金,还逼着他要把辅导金给吐出来。
《河流》在1997年的柏林影展得到第二名的评审团大奖银熊奖,那一年的金熊奖是大导演
米洛许.福曼的泛泛之作《情色风暴》,让好多人大摇其头,还好法国文化部副部长直接
就跟阿亮说:「你的《河流》救了柏林影展。」但是,该片父子乱伦的内容太劲爆,不但
让苗天在回到台湾时备受影星同业抨击,甚至连前 卫的纽约影展一度都不敢邀约该片参
展,直到一九九九年才在林肯中心举办了「蔡明亮回顾展」,让《河流》得能在纽约公映
。」
1998年,阿亮完成了前卫色彩浓烈的寓言电影《洞》,但也爆发了他和台湾影人的矛盾冲
突,他和《洞》的制片人都认为当年的金马奖评审受到片商掌控,有人连着当了几年评审
,对阿亮的作品既不屑又有敌意,勉强参赛,必定会遭排挤,所以在报名之後又宣布退出
,一时舆论大譁,当年的评审吴乙峰和和平路也跟进退出评审行列,另外一群电影工作者
则组织了「创作联盟」来对抗。
多年後回想98年的「混乱」情势,阿亮语重心长地说:「我是个搞创作的人,从来不想,ꐊ不会涉入斗争,我只是反应自己受到打压的不公平现象,没有想过搞对抗,在混乱中浮沈
了好一阵子,发觉想要躲起来写剧本都不行,实在没有办法应付,我想我一向很敏感,在
一两个场合的言行是有些失控,虽然说那就是我,不是那样敏感,就不像我了,毕竟耗损
太多,我只要求一个纯粹的创作空间,吵架很烦,不可能去创作的。」还好,有了98年的
燎原风雷,让他回到故乡沈淀了好些时光,一方面生活,一方面找创作题材,也找到了爱
情的滋润,2001年他再度回台湾拍摄《你那边几点》,又接二连三拍出了《天桥不见了》
和《天边一朵云》,阿亮的脚步更形沈稳,更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麽,对於人世的倾轧和斗
争,有了更开阔的视野,也懂得以更圆熟的态度来处理。
2004年一个秋天的清晨六点,我接到阿亮的电话,他才刚拍片收工,但是心情纷乱如麻,
完全不能闭眼休息,他一定要找到对的人倾诉心声。那时候,他的制片团队发生类似「叛
变」的财务危机,让他忧心如焚,倾诉和聆听就是他自我治疗的唯一良方,他心知肚明该
怎麽去面对危机,习惯孤军作战的他渴盼的无非就是朋友的温暖。
2005年阿亮再以《天边一朵云》柏林影展凯旋,我却又意外再接到阿亮的倾诉电话,他不
担心电检、不担心电影行销,他在意的是有些朋友因为工作上的事对他产生了误会,这次
我没听到他的抱怨,反而是以极开朗的心情去面对横逆和俗世纷扰,隔着话筒,我依稀彷
佛又看到了1996年他迫不及待要分享他在新加坡遇上的爱情故事的那幅自得神情。
阿亮很少谈自己的感情世界,他的电影里不但关心男人间的情欲,父亲和母亲的性向也都
是他从不避讳的主题,他的名言是:「每一个人的性倾向都是正常的,没有不正常的,不
需要用男男、女女、男女或女男的排列组合,来标示正常或不正常,同性之间的接吻或发
生关系不一定就代表他们是同志,寂寞的时候人心人性的各种状况都有可能,我的电影只
是给一个比较大的空间是思考人的寂寞,让大家去思考去接受。」
阿亮是最会探索寂寞的导演,王家卫擅长的是缤纷中的寂寞,阿亮则是荒芜的寂寞,缤纷
中的苍凉很讨喜,荒芜中的独行则是注定清冷,相对之下,演出阿亮的电影,对台湾的老
中青三代演员而言都是极度艰难的挑战,不但要去冲撞肉体的极限,还要去挖掘灵魂的私
密;不但要抛舍传统形象,更要以鲜血淋漓的掏心掏肺来自我剖析。
《河流》里的李康生不但真的要下到奇臭无比的淡水河去「受难」,因为哪吒上身,导致
颈子歪了一边的剧情,更是李康生拍戏的亲身体验,那种苦,只有李康生和蔡明亮才懂;
从《河流》到《不散》都只是惊鸿一瞥客串的陈昭荣,都只不过是一场三温暖或厕所的暧
昧恋情戏,却有了在「欲」与「恨」中徘徊,在「摸索」与「尝试」中挣扎的惊人爆发力
。
阿亮的电影从不回避情欲,但是他不以华美温润包装情欲,他反而习惯揭发情欲耸动暗潮
,小康和陈湘琪在演出《河流》床戏的时候,敬业卖力的两个人,不过半天工夫却都拍到
晕眩呕吐;小康和苗天在《河流》的那场三温戏里,观众在阴暗的柔光下,听到了急促的
欲望呼吸,看到了蠕动的肉体,却不一定能真正触摸到演员在阿亮的压力下面对的灵魂煎
熬。
常有人质疑,蔡明亮的电影总是用固定班底,他的回答是:「我的每位演员都有长时间的
交往,苗天在拍电视时即忘年之交,我更和陈湘琪不时打打电话交心,我的片子走到那里
,小康就走到那里,我的戏不是只靠一个理念,一个剧本就拍的,每个人都要对我提供自
己的生活经验,然後再还原为真实的部份,因为他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一旦上戏,
一旦面对摄影机就会意识到自己在表演,我的电影要接近真实而自然,所以我只有熟悉他
们的底层世界,才更能激发出他们的潜力和弹性,进入不同角色的内心世界。」
其实,阿亮在前卫叛逆性格外外,还有颗念旧的心,他和演员之间亲如家人,他对成长时
光的眷念,更不时回馈生命养份,他说过:「每次外出远行,我一定会在行囊中放着李香
兰的唱片,有时候还有葛兰,有时候还有崔萍,小时候我跟着外公和爸爸看了许多电影,
也听过无数的老唱片,那个年代的歌手最大的特色就是都用心在唱,我除了听到旋律,也
听到她们的心和灵魂。」从《洞》开始,蔡明亮透过「南屏晚钟」和「留恋」等一首接一
首的老歌,揭开了他魂梦相依的创作灵药,那颗老灵魂的坦诚自白,震摄住了许多新生的
耳朵。
1997年,阿亮的《河流》虽然在国际备受好评,在台湾却到处被骂,官员直接跟他说根本
看不懂他的电影,曾经让他气愤填膺,为什麽法国文化副部长可以把阿亮的电影创作看成
宝,台湾官员却这麽对待创作者?当时他的感慨是:「新闻局主管官员经常在换人,对很
多官员而言,电影只是小业务,一定要出现有心思考电影定位,不求升官,只想救电影的
官员,或许电影产业可以重新来谈过。他觉得政府若能把台湾电影当成「精致手工业」来
扶植,或许会有更多传世的作品诞生,文化艺术是台湾电影最值得珍惜的部份;电影的衰
败其实是商业机制的衰败,反而是文化电影香火持续不坠。」
2005年,阿亮的《天边一朵云》再度在柏林得奖,新闻局的庆功宴上,法国在台协会的高
级代表全到了,上任才半年多的台湾新闻局长林佳龙却已经确定要辞官去选台中市长了。法
国代表会出席颁奖典礼是因为《天边一朵云》有法国资金,而且法国人还要签署双边合作
协议,未来法国的电影人才也有可能来台湾替台湾电影效力,这些都是阿亮透过个人的才华
与努力所达到的成绩,然而台湾媒体只关心电影里的口交情节,只争着要电影中的情欲剧照
……
这些纷争,阿亮无心理睬,他只能凭一己之力继续唤回台湾观众看电影的热情,过去三年
来,没有一位台湾导演像阿亮那样傻劲大发地走遍全台校园,一场又一场地出席电影映後
座谈会去和影迷交心,一切只因为「我发现台湾社会很多的资源都不见了,拍好电影无非
是要有人,也要有钱,如今我找到了钱,人呢,散了,台北爱电影的人很多,大家虽然日
子都过得很苦,却又很乐意主动来帮我,只可惜我的创作需要慢火炖熬,不能快快拍很多
片,带动产业,但是做一点算一点喽……」
阳春三月的台北街头,春雨绵绵,抬头四望,天边只有乌云,但是阿亮全力在冲刺,等待
着云破月来。
文章出处: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russiablue/3/1245293949/2005030500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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