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orisa ( 一个人去旅行 )
看板TSAIMingLian
标题何以解忧,唯有嗑电影。
时间Sat Mar 27 02:49:50 2004
从蔡导的《洞》开始,我就陷入他诚恳的逼视人生黑暗的写实影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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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冬天的尾巴只剩下三重幸福大戏院上映《不见》、《不散》了
幸福大戏院,你必须穿过吵杂的小菜市,彷佛一个庞大却害羞的巨人
瑟缩在巷子尾端。
也颇有「福和大戏院」的荒凉神秘格调。
《不见》已经放映了十分钟,沉淀在黑暗里的黑影,依稀分辨得出来
都是中年男子。空间中有槟榔与各种食物混和的奇异味道。
我沉入座椅,快要睡着的意识朦胧交界处,操着山东腔的伯伯从我面前快速走过
「什麽电影!看不懂!」他喃喃低语。我则在罗卜糕叫卖声中真正睡着。
惊醒时恰见苗天牵着小亦的手走离正在搭建的绿色铁皮圆环。
电玩少年张捷和陆奕静对错身与流失毫无所觉。
《不散》却换来极大的专注,蔡明亮延续一直以来的沉默少对白,
这回更加强化,竟达到了所有作品无法比拟的张力。
(我想到卓别林在电影有声之初说:好电影,是不需要对白的。)
但是湘淇戴着矫正器的脚,有节奏地,镪、镪、镪....在荒凉的电影院里回荡
从她细瘦安静的身体发出,缓慢而艰难地,像戏院的美丽幽灵
杨贵媚烟视媚行地翘脚嗑瓜子,再现《爱情万岁》的孤寂感,
戏院一场又更加精致,保留绝对的孤寂并且粗俗有力
简直就是《你那边几点》妓女蔡闺的沧凉脱化。
有节奏地,嗑、嗑、嗑......,不管是湘淇的脚,还是杨贵媚的瓜子,
整座电影院陷入频率一致的静谧压抑基调里,除了彷佛停格静默画面,
时有时无的节奏声响催眠观众进入整部片低调的情绪。
「有鬼,这个戏院里有鬼。」
『对不起,我是日本人。』
「莎呦那啦。」
『莎呦那啦。』
(《不散》後来给我一种句点的感觉。蔡导一直以来的人,或水、或真实生活
或致敬、或耽溺,在一句莎呦那啦里,隐藏总结。拍完了,不散,所以句点。)
湘淇切开一半的寿桃像对半的心,我在座椅里静静留下眼泪。
从刚刚蒸好热腾腾到冷却,放置(在小康的播放室)到取回,迂回隐晦的爱情
就在这几十分钟里安静呈现。
「水」仍然是蔡导锺爱不可或缺的意象,不断下雨、漏雨、在雨中
在《不散》中,水退居渲染情绪地位,不再像《洞》或《河流》
扮演串联或传染的角色。
这使《不散》有别於蔡明亮其他作品,成为蔡导的「私电影」。
至於另一个蔡导反覆处理的「孤寂」主题,在《不散》里极为精练
虽不如《洞》或《你那边几点》有若有似无人与人的救赎与联系
但隐蔽的无数错身(小康和湘淇一直在戏院,却就是遇不见)
误会(日本人三田村恭伸以为杨贵媚是鬼)
角落情慾的交叉感染(日本人和一些观众、细小通道间的寻觅、尾随整个是封闭的陈昭荣)
虽然看似没有救赎与联系,整个戏院容纳的只有荒凉和未知,
然而在苗天牵着小男孩遇见石隽(同样是旧时《龙门客栈》的演员),以及
小康骑着野狼冲进滂沱大雨里(小康想要去追回曾经错失的什麽(湘淇?)吗),
指向蔡明亮电影里从来没有过的「出路」,不再依赖人与人之间的「彼此」救赎,
而成就另一种更贴近於「缘分」和「自觉」的东西。
《不散》的确带来了与以往不同的观影经验,
石隽彷佛幽灵盯着《龙门客栈》,而与我身在同一个黑色空间盯着同一个屏幕
看幽灵看电影的人也同时化身为看电影的幽灵。
又正当杨贵媚翘起脚嗑瓜子的时候,
我後坐的男子也把脚翘起来,甩动甩动。
整个幸福大戏院跟「福和大戏院」时空重叠了。
我甚至有一点恍惚,以为等下出戏院,就要看见骑着野狼的小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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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非常喜欢蔡明亮的电影,写这些当然不只是分享
可爱的PTT有蔡导可爱的版,其实是想回覆看蔡导电影会睡着的版友们
在主流电影市场(我说的是市场主流)重甜重咸、
什麽情绪都交由情节或对白交代得清清楚楚的电影之外,
有时候选择另一种「体会」影像的方式,或许会有更多共鸣和感动。
我承认,我也睡了半场《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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