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oyterry (我GAY故我在)
看板TO-LesQu
标题[转录] 李欧梵 <忆《孽子》>
时间Wed Feb 17 15:10:12 2010
联合报 李欧梵
2003-02-25
《孽子》的可贵之处﹐和它的「同性恋政治」是否正确无关﹐所以才可以持久﹐变成经典﹐它的悲悯之情无宁是建构在一种人道主义普世精神的基础上……
《孽子》电视连续剧在台首演﹐我未能前来台北躬逢其盛﹐深以为憾。白先勇是我的老同学又是老朋友﹐看到他的作品一部接一部地重新受到重视﹐艺术价值历久不衰﹐甚至在受过各种意识形态的攻击後至今幸存无恙﹐真是可喜可贺﹐我由衷地为他高兴。
正因为白先勇的作品已经变成经典﹐所以我不愿随意论之﹐只想从一个老友的回忆角度﹐谈谈关於《孽子》的二三事。
同性恋在台湾作为公开讨论的话题﹐记得也是二十多年前白先勇首先打破禁忌的﹐他带动台北的文艺界在《联合报》举行座谈会﹐我受他之托﹐特别写了一篇关於柴可夫斯基和同性恋的文章(收入拙作《音乐的往事追忆》中)。《孽子》的出版是先是後﹐我记不清楚﹐但仍然记得读了这小说之後我心中的震撼﹐它写的虽是同性恋的题材﹐但洋溢於小说文字之间的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操﹐小说中的那群年轻「孽子」﹐个个都是失落无援的孤儿﹐他们渴望得到一个父亲的谅解和支持。所以我在课堂上斗胆地对学生说﹕《孽子》的前半部架构是《水浒》﹐後半部则直追托尔斯
泰。後来香港电视台为白先勇拍「杰出华人系列」的特辑﹐导演指定我谈《孽子》﹐并且说他的其他小说早有人谈过了﹐唯有这本书谈的人不多。我颇为惊异﹐於是就高谈阔论地把我的意见发挥了一通﹐後来可能受片长时间所限﹐全部被删除。但愿不是由於主题上的禁忌﹐其实同性恋这个题目在台湾和国外早已司空见惯﹐而且白先勇首开先锋之後﹐也後继有人﹕朱天文的
《荒人手记》和Russell Leong的《凤眼》只不过是两个最明显的例子。
《孽子》早就拍过电影﹐据说并不太成功﹐然而仍然在美国成为「地下电影」的一部经典。记得八○年代我在芝加哥大学任教时﹐就有一位同性恋的同事问我﹕「白先勇是谁﹖」他看过那部电影﹐却不知白先勇的大名﹐隔行如隔山﹐他教的是日本文学﹐而当时台湾文学的英译方兴未艾﹐所以我向他大力推荐刚由印地安那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游园惊梦》(由白先勇和一位美国女士合译﹐再经由译界高人高克毅先生校正﹐还请了哈佛大学的韩南教授写序﹐至今我授课还是用这个版本)﹐而且不胜得意地说﹕「白先勇就是我的老同学﹗」
多年後我转赴哈佛任教﹐第一年开课﹐班上有个出奇聪明的本科生﹐名叫John Wein-stein﹐他特钟戏剧﹐大学还未毕业﹐就曾执导过几出大型的歌舞剧﹐在哈佛的一家着名的戏院Loeb Drama Center上演。後来他到哥伦比亚大学作王德威教授的研究生﹐也颇受器重。大概是他从哈佛毕业两三年後的一个春天(大约是一九九七年)﹐他突然告诉我要排演英文版的《孽子》﹐用的是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的英译本﹐名叫Crystal
Boys。我颇为吃惊──惊的不仅是这本小说篇幅很大﹐改编成剧本是否可行﹐而且更担心票房问题﹕我的学生只有十几个人﹐区区可数﹐除此之外还有谁会来看这部
「冷门」同性恋的戏﹖然而﹐为了鼓励年轻人﹐我自愿把白先勇请来随戏登台﹐为他们助阵。於是立即打电话到加州﹐白先勇起初说可能届时会去日本﹐後来还是答应前来。
记得他到波士顿那天﹐我和他都心情很振奋。我当时恰当情绪的低潮﹐见到老友当然高兴﹔白先勇可能初次「远征」哈佛﹐加上这出别开生面的舞台剧﹐可能令他兴奋﹐甚至抵达机场时拿错了行李﹐到我家和我畅谈近通宵﹐还没有发现﹐第二天清晨才告诉我箱子拿错了﹐於是马上开车送回机场﹐通知原主﹐好在那位客人还在波士顿﹐但早已气急败坏。这成了我这位老友的一件趣事﹐我们每次提起﹐都大笑一番。我猜所有的老朋友都会与我有同感﹕和白先勇谈天最痛快﹐直言直语﹐什麽都豁出去了﹐人越老越可爱﹐真像他小说里的尹雪艳一样﹐不愧是永远的白先勇﹗
我想白先勇的「魅力」(aura)是有感染力的﹐他在哈佛那几天﹐非但把我从情绪的低谷中解救出来﹐而且也带动了我所有的学生。那次的演出﹐是在学生宿舍Adams House内的一个小剧场﹐演员都是哈佛学生﹐中外皆有﹐有几位我的学生在台上演出﹐看他来了演得特别卖力﹐而在台下的那几位研究生﹐个个为他的风采而倾倒。记得该剧连演三场﹐场场爆满。有一晚演出王德威也来了﹐大家在演出後到酒吧喝啤酒畅谈﹐不知今夕是何夕﹐也不知喝了多少瓶啤酒﹗难怪武侠小说中常说﹕有生之年得此知己﹐余愿足矣。
然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够得上成为白先勇的知己──甚或是《孽子》这本小说的知己。我不敢说阅读同性恋的小说是否须要另一种敏感──在这方面我当然不够格──但在文学方面我自认是有此情操的﹐否则也不会终身厮守文学﹐而对各种借文学之名而创出的各种「政治正确」的文化理论感到厌倦。《孽子》的可贵之处﹐和它的「同性恋政治」是否正确无关﹐所以才可以持久﹐变成经典﹐它的悲悯之情无宁是建构在一种人道主义普世精神的基础上。也许从目前时兴的文学理论立场而言﹐这部「文本」不够时髦﹐因为它没有特显性别。然而一部文学作品的价值并非仅靠理
论﹐何况《孽子》变成电视剧以後﹐又会得到另一种「後生命」(afterlife)﹐如此源源不绝如流水般地在「广大的群众」心目中「流转」下来﹐这才叫作经典──至少对我是如此。
在此仅向我的老友再次祝贺﹐愿《孽子》非但不再受到「冤孽」﹐而且可以继往开来﹐开创新的文学生命。
资讯来源﹕联合报
作者译者﹕李欧梵
2003-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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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麽东西比自己的内心更能容纳和征服这个世界。总有一天﹐如同暴雨後的彩
虹、破茧而出的蝴蝶、狂风洗尽的天空﹐我会发现自己的生命因为挣紮後的解脱而变得更
加澄澈美好﹐我会发现自己的力量和勇气比梦里的幻觉和想像中的加起来还要大。那个时
候﹐我将成为心灵的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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