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larice3 (d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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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访问文章] 八方非议,一点灵明(陈克华)
时间Thu Dec 9 01:17:24 2004
〈即时纪事〉
八方非议,一点灵明
一个作家的新闻事件
自由时报专访陈克华
文.摄影◎孙梓评
写作领域广及新诗、散文、评论、小说、剧本及歌词的陈克华,最近因勒索案的起诉,
受到媒体关注。身为知名的医师作家,新诗写作尤成一格,拥有许多忠实书迷,种种因
写作所带来的名气,虽肯定了一个作家的努力,却也因而招致祸端。一向敢言直言,直
揭社会弊端的陈克华,自承是恐吓案与媒体恐怖的双重受害人。这个由同志网站留言引
起的勒索案,使作家自言「彻底改变人生」。作为一名经常为同志及爱滋病患代言发声
的作家,反而面对了「揭穿同志身份」恐吓的荒谬情境,作家心里怎麽想?陈克华接受
本刊采访,对整个事件和自己的写作态度有一番解析。
问:可否由你自己述说一次勒索案件始末?
答:我觉得自己是SARS的间接受害者。案子发生在去年(2003)六月SARS疫情的尾
声,因为我是眼科,不是站在第一线的人,但每天在医院里高度戒备,觉得应该要有
所行动,所以开始着手写有关认识SARS的文章多篇,在网路上寄发。当时我手边也有
一个关於「青少年同志」议题的专栏,在「幼狮文艺」上刊载,偶尔会上同志网站寻
找资料,曾经匿名留下一些讯息,有人因此就发了e-mail给我,想要徵友。由於当时
抗SARS情势酣热,我对於所有来信的第一个处理动作,就是回覆自己刚完成的有关SARS
的文章;没想到上头有我的署名,也因此对方知道了我的真实姓名,後来循线发现我
是医生,假想我「应该很有钱」,於是打电话到医院,从护士那里骗到了我的电话。
其後,开始打电话恐吓我。他编了一个理由:说他是竹联帮的,知道我和他们老大有
同志关系,如果我不给钱,就要把事情揭发;如果我报警,就要让我断手断脚。
虽然那是一件可笑的纯然虚构的事,但因为威胁电话所带来的恐惧,像空气般庞大纯粹
而无所不在,虽只是一通通的电话,就平空威胁了你的人身、安全、名誉,我毫无线索
,好像面对着一团谜样空气,没有具体的恐惧对象,开始对身边的每一个人感到怀疑,
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陷入一种极度的孤绝与不安。
两个礼拜以後,警察伪装成我,和对方约定碰面、假装要付款,才将歹徒逮捕到案。
问:後来媒体报导这个勒索案的态度,你有何看法?
答:媒体对於整个事情真相的报导、对被害者的保护,都处理得很粗糙,而完全只着眼
於名人、金钱及同志等可供剥削与窥奇的部份。我有点意外,因为我就在大学教书,学
生当中不乏新闻和大传系的学生,而想到他们日後一进入职场,就立刻忘了教育他们的
新闻伦理与职业道德,义无反顾地为这个「嗜血机制」服务,不禁齿冷。就像某诗人说
的,「我们的社会通过这样的媒体不断地在做自我羞辱」。
在整个事件中,还有个讽刺之处,因为我自己平常就书写许多同志相关议题,常为爱滋
病相关议题发声,如果真的害怕被对号入座,我当初又何必去写?却又以此而被要胁,
令我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是对方书读得不够多?还是我写得还不够清楚?
反过来来说,同志跟爱滋的议题,只是我创作范围的一部分。当媒体企图将案情聚焦在
我的性倾向上时,同时也是一种对创作者的窄化与标签化。我担心如果继续发展成对同
志族群的污名化,那又是我的怀璧其罪了。同时,只要社会还存在着对於同志的窥奇心
态,这样类似的新闻处理方式就还会层出不穷,不过下次换个主角人名罢了。媒体从不
希望社会跳脱出原有以异性恋主流为中心的思考模式,反而一再透过报导内容去喂养、
巩固、取悦和壮大「想像」中的「多数」阅报族群。
问:没有人必须主动公开自己的性倾向,但你曾在某报导中宣称:「我绝对不是同性恋」
,为什麽?
答:我觉得当初那个回答是非常不足与失真。因为这个问题的回答永远不该是「是」或
「非」二分法,同时,我的性倾向,在这恐吓勒财的事件中,并没有扮演任何角色。在
一个医生眼中,没有一个人是百分之百的同性或异性恋,每个人都在性的两极光谱上游
移,与时俱变,拥有许多种可能性。当时记者透过电话采访,我在一个慌乱的处境中,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粗暴的强制二选一问题,我不希望造成「除了否认,其余所有的回
答都等於是承认」的错觉,因此当下选择了否认。如果让我再回答一次,我会说:我认
为我在精神上,绝对是一个自由无拘的双性恋者,我有极度爱慕女性的那一面,也能充
分享有和同性亲密相处的愉悦。我是一个极度容易被人的「美」(无论在精神或肉体上
)所吸引和感动的人,无关乎性别。
问:在这个事件之後,你的写作身分与医师身分,是否造成冲突与困扰?
答:写作是私我的创造,医师是专业的钻研,目前对我而言仍是相安无事的,反而是我
身边的人比较无所适从,比方说医院的长官同事或家人。在医院权力架构底层的人如我
,不太适合表现出上层的人所不具备的能力,可能会使他们不安。更何况文字本身具有
社会力量,像魔咒一般,更加难以忽视。
问:未来你还会书写同志相关议题吗?
答:我过去不害怕碰触这些议题,未来当然也不会放弃。我所写的同志议题中,有一大
部分是与爱滋病相关的。我曾有一位非常好的朋友,是位小儿科医师,但在八年前因为
爱滋病去世了,所以直到现在我对「爱滋被单」特别有一种难解的情结(complex),看
见了就会流泪,我也绝不容许有人发言去侵犯到爱滋病患的权益或感情,朋友都知道那
是我感情上的地雷区,谁也碰不得。以後如果有机会,我也会试着将被恐吓时的恐惧,
转化成创作题材,因为那虽然只是去年短短两个礼拜的历程,却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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