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engheong (Holol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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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资料] 记民国四十年代台湾农村的汉文私塾
时间Fri Apr 2 23:45:39 2010
吴平常【逢甲大学总务处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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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教资料杂志278期第10-12页
儿时住在屏东县盐埔乡振兴村(俗名西瓜园),村之东侧为隘寮溪,为防水患,日据
时期(1937年)日本政府强迫全村向西迁移2公里至现址,并沿溪修筑一道长十余公里的
堤防,从三地门经振兴村东侧沿盐埔村延伸到里港,使村人免於水患之苦。
光复後5年(1950年),我已5岁,父亲在望子成龙心理及仰慕中华文化的驱使之下,
将我送入村里汉文私塾就读,该塾设在村中殷富人家李池先生家里一间闲置边间,老师陈
江丽先生是从澎湖请来的汉文先生(当时称呼老师为先生)。
记得父亲带我入学私塾时,早有十几位7至15岁不等的青少年在就读了,我算是中途
加入,也是年纪最轻的幼童。
进入私塾受教前,在先生的指导下,先点燃3柱清香,向孔子神位行跪拜礼,再向老
师叩头,算是正式进入师门,接受启蒙教育,我所读的教材是《三字经》,老师每天早晨
上课时先教读数行,老师一边教读,学生一边复诵,读毕再回座反覆背诵。老师教读时一
边用红朱笔点句,以示进度,待学生背熟,自行到老师面前,背向老师把先前点授的进度
流利的背出来,正确无误时,老师再点授新进度,初学的幼童只重背诵认字,老师不讲解
内容辞意。
同一学堂中,由於学生年龄不一,程度参差不齐,所读的课本也不同,有人已读到四
书五经,有的人读《童子尺牍》,有的读国文读本,初学者读《三字经》,再读《百家姓
》,类似今日部分偏远小学校,因学生太少,只能采6个年级合班上课一样,老师针对不
同程度的学生,个别讲授,再依其学习情形,个别给予进度。学生的资质各有不同,有的
进度甚快,一本书几天就背诵完毕,老师又指定新书,有些资质较差的,则是一馆(读4
个月)读不完一本书。
当年的汉文私塾运作方式如下:
一、场地(教室)
由地方殷富人家提供厅堂或闲间做为教室(也有部分村庄借用寺庙厢房做为教室),
上课桌椅则由学生自备,因此同一教室里常有桌椅新旧不同、高低不一的情形,富有人家
搬来的是工匠特制的桌椅,家境较差者多是就地取材,使用肥皂箱做桌面再加订4个桌脚
将就而成。
二、师资
由地方热心教育人士出面,到外乡聘请饱读诗书的汉文老师,由其负责老师食宿,当
时的汉文老师大都从澎湖请来,澎湖的文武馆很多,造就甚多汉文老师和武馆师父。
三、学费及授课期间
授课时间以四个月为一馆,学费用稻谷折算之,程度愈高、课程愈艰深的学生,其学
费相对提高,一般都在稻谷收割时缴费。
四、休假作息
平时分上下午上课,课间没有休息,除中午返家用餐时间外,一进学堂即开始上课,
有时老师外出办事,学生即乘机到室外耍闹一番,引为最大的乐事。每月农历初一、十五
为休假日,每逢端午节、中秋节上课半天,端午节学生送粽子给老师,中秋节则送月饼,
老师则回送一支葵扇。
五、习字
老师定时向年长学生讲授毛笔习字,临摹各家字帖,幼童则描红,使用老师亲笔写就
的字帖,每周大约2至3次。
六、教材
有《三字经》、《百家姓》、《童子尺牍》、国文读本(共八册,六、七、八册为中
学程度)、《千金谱》、《昔时贤文》、《幼学琼林》、四书五经、古文精言等,这些书
籍大部分为新竹竹林书局出版,部分为台中瑞成书局出版,也曾买到上海萃英书局、明善
书局及天津各书局出版的课本,读毕四书五经後,才教作诗填词,一般乡下汉文私塾学生
,能读四书五经者,算是学问渊博了。
七、算数课程
有些老师针对家长要求,还教珠算及简单记帐常识,学珠算要背口诀,如:二一添作
五,三一三十一,三二六十二,逢三进一等。
八、日塾与夜塾
日塾:白天上课(又称日学),学费较贵。
夜塾:又称暗学,晚间上课,有些人家农事忙,孩子白天需帮忙农耕,只能利用晚间上课
,特开设暗学,以应需要。
九、学生来源
有部分学生於幼童时期即进汉文私塾就读,至16、7岁始完成学业,从不中断学习,
此类学生汉文根柢深厚,可写流畅的书信,书法亦有可观处,简单日常生活上需用的文书
、算数、记帐,均可应付裕如,本村胡财福先生、黄庆祥先生、洪同贵先生及邻村久爱村
陈惠章先生都是就读汉文私塾12、3年以上,饱读诗书,普受乡人敬仰的长者。大部分学
生为国民学校学生因故辍学转读汉文私塾,亦有部分为国民学校毕业,未能考取初中,家
长怜其下田耕作,年幼力微,不如送汉文私塾再读1、2年,以补学术能力之不足者,此类
学生甚多。
十、汉文私塾的前途
汉文私塾是正规教育之外的补助教学机构,由民间地方父老视事实需要筹设,政府机
构从未介入或给予补助,当时的政府是站在不鼓励也不禁止的立场,任其自生自灭。民国
60年代教育逐渐普及,尤其实施九年国民教育後,国小毕业生就读国中比率几乎达到100%
,已无失学问题,汉文私塾的功能大减,自然遭到淘汰的命运,新一代的青年甚少再有就
读汉文私塾的经验,令人怀念的汉文私塾已确定走进历史,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近年
来政府又回头开始重视乡土文化,规定小学一、二年级学生必修母语,可是由於汉文私塾
已停办数十年,再也找不到汉文老师了。
十一、旧社会男女受教育不平等情形
旧时汉文私塾几乎清一色为男生的天下,农村少女除少数家境富裕幸运者进入国民
学校就读,失学者甚少进汉文私塾就读。记得那时代的女性失学者甚众,识字者几乎绝无
仅有,大多女性言谈粗鲁,社会也见怪不怪,她们谈话中满口粗话,例如:「崁粪箕仔」
、「红目猴」....等。亦曾见家有儿子、女儿同在学校读书的人家,如遇女儿成绩优异,
儿子成绩平平,家长会脱口说出:「猪不肥,肥到狗」失望之情溢於言表。记得我就读初
中,高中时,常为大姐同伴代写情书、家书之类的信函,她们如遇丈夫入伍当兵或男友寄
来书信,常来请我读信、回信,而这种工作延续到他们的下一代受了新式教育,能为父母
代劳,方才中止。
不识字的人,乡下人称为「青瞑牛」,在那个时代,他们已经感受到失学之苦了,
今天台湾教育发达,一般家长普遍重视子女教育,尤其难能可贵的是打破「重男轻女」的
观念,家里的儿女一视同仁,都送到学校念书,教育资源男女共同分享,毫无轩轾,这是
50年前老一辈人们想像不到的,或许这正是「时代进步」吧!
十二、汉文私塾对农村社会的影响力
学生读汉文数年,有的只能认字看报纸,程度较佳者,写流利的书信、记帐等日常
生活所需大致都可以应付自如。由於汉文书房的学历不受政府承认,无法应公职考试,一
般家长送子弟读汉文,无非使其多认几个字,脱离「青瞑牛」的行列,上焉者,饱读圣贤
书,谈吐自有几分书卷气,见解高人一等,常为乡里排难解纷,成为地方意见领袖者有之
。早岁亦有持就读汉文私塾3至5年学历参选地方民意代表、村长者,多能做个称职的公职
人员。一般而言,读过汉文的人,由於长期受到圣贤格言的薰陶,富有传统伦理道德观念
,其言谈及行为处世较之一般乡人儒雅,见解超脱世俗,自然对民情风俗产生导正的作用
。平心而论,昔时的汉文私塾,对培养地方善良风俗,有其不可磨灭的贡献,应该给予肯
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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