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周星驰》 允诺的预言／骆以军 　我每回在第四台频道乱转，一看到周星驰的「西游记」便会像催眠般被黏着住， 无法转台，从情节的任何段落继续看下去（这部电影，完整地、零碎残缺地，我 　至少已看不下三十次）。有时则是它的「前传」－－「齐天大圣东游记」，那些 　　无厘头的「周星驰－－吴孟达－－罗家英」喜剧桥段－－像山贼部下以卓别林默 　　剧动作踩周星驰的胯下替他灭火，周不断ＮＧ来回奔跑用「月光宝盒」抢回妻子 　　自刎之瞬、唐三藏那让人、妖、观音皆想自杀的饶舌、乃至於谑仿王家卫「东邪 　　西毒」中的青霞紫霞日夜换班人格分裂、身分大风吹－－皆像漂浮的太空船残骸 　　朝着一团故事黑洞飞去，你总是无法记得庞大而煞有其事的「五百年前之波赫士 　　式『盒中盒』」的叙事迷宫地图，但你倒背如流那些耍宝桥段的叫人歇斯底里的 　笑点。一如每次（无一例外），我看到片尾，当一切已成烟云（紫霞已殉情，屍 　　身漂向太阳），唐僧师徒甩脱了那一场混乱、颠倒、华丽又恐怖的《仲夏夜之梦 　　》，回到正常的取经途中，悟空看见沙漠里凭空矗立的古代城楼废墟上，有一对 　　男女，像是他的前身、梦境分身，夕阳武士打扮的周星驰，和紫霞一模一样的女 　　子，在城脚下民众的围观中，仍演着他那个「负弃－薄幸－懊悔」之梦的情节， 　　悟空推动身形，附身於周星驰的身体，打破之前整部电影男女主角始终对峙，无 　　从实现童话恋情的舞台姿势，走向前，拥吻朱茵（爱的赠予）。然後离体，赶上 　　唐三藏的取经队伍。每每到这里（片尾曲响起），我就会像打开水龙头，或是电 　　灯开关无比精确的，哽咽，并且热泪盈眶。 　　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我以为周星驰的「齐天大圣西游记」（以及作为赠品或是 　　前传，但其实不那麽好的「齐天大圣东游记」）绝对可以进入华语电影的经典， 　　这个编剧（或导演）真是天才中的天才。就视觉上（片头以二郎神率天门元帅缉 　　拿思凡下人间的紫霞仙子，那样的夸大华丽神只在旷野打斗的奇幻场景；或是西 　　夏沙漠、古城芦花荡的妖异《大唐西域记》风光），就叙事结构（如前所述，它 　　让人眼花了乱的对话向波赫士《歧路花园》、《环墟》，莎翁《仲夏夜之梦》、 　　乃至奇士劳斯基「双面维诺妮卡」这些大师经典进行了挪借、谑戏和交涉），就 　　周星驰类型喜剧的极至操作乃至逆转成-「感天动地、荡气回肠」的大悲剧…… 　，也因此就周星驰这个传奇演员而言，「齐天大圣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或尚未 　　进入神话角色前的至尊宝），像吸星大法般统摄整合了所有他在其它电影中的人 　群像－－济癫、韦小宝、赌圣、特异功能者、苏乞儿、讼师、少林武学与足球的 　　结合者、食神－－这些身分具备了游乐场的性质：约定俗成的欢乐气质；隐约被 　　期待的、深藏不露的魔术时刻：奇幻的禀赋与能力。「孙悟空」成为一个集魔术 　　、力量、嘻笑谑骂、反威权、亦正亦邪、不得不薄幸的超级符号。也因为这部电 　　影以不成比例的楼层高度拔离了周星驰喜剧电影的地表，像一个额外的赠品，作 　　为女主角的朱菌，也在戏剧层面上远远超逸了周派喜剧那些永远是花瓶（或现实 　　世界绯闻）的女主角群，成为一个真正的角色。 　　在牛魔王家里，至尊宝说了一段话：「曾经有一段真诚的爱摆在我的面前，但是 　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後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於此。如果上 　　天可以给我个机会再来一次的话，我会对这个女孩说我爱她，如果非要在这份爱 　　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紫霞仙子听到这段话，癫狂迷醉，话语的魅 　　力和爱慾时空之描述无限夸大，这即是情诗的力量。那既是恋人对不可能的「永 　　恒」意图以话语将之凝固成形；又是一种预言，一种惘惘的威胁：与恋人痴傻不 　　负责任的永恒承诺相对应的，是不幸的人世。「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在这里女主角朱菌饰演的紫霞仙子，也将「此刻」正在进行中的人世时间，作为 　　一种「预言」的翻印和实践（那种心情非常像罗曼史读者－－悬置的期待，预想 　　的结局。既害怕陈套，故而在情节变形、歧误、错置或迂回中心荡神驰；也害怕 　　最终的命运回不到原有的美满陈套。譬如「史瑞克」中那个等待被救的公主，来 　　救她的是妖怪，最後原来她自己也变成妖怪）：「有一天他一定会在一个万众瞩 　　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彩云来娶我！」 这两个主人翁以意志投影未来的「预言」後来皆不幸言中。前者是在嬉闹、欺骗 ，周星驰痞子胡弄女孩情境下的轻浮戏词，却逆转成剧终最哀恸逾恒的告白。後 者则是天真甜美的童话却实践在女主角以肉身灰灭的惨烈场景（她对已变成神的 　　情人说：「你不知道我已经不是神仙了」。） 　　从懵懂不知前世，被一连串神仙妖怪生死恩怨卷进「我是谁」命运的至尊宝，到 　　背负「必须切断一切情缘，护送师父到西天取经」沉重愿念的孙悟空，扣锁住人 　　物自由意志的不是头上的「紧箍」，而是被卓别林式滑稽动作障蔽在後的「承诺 　　」：周星驰反覆在洞口用「月光宝盒」抢回时差之缝隙，赶在妻子白晶晶自刎死 　　前一刻，拦阻并修改不幸的历史。这个时间承诺变成他不得不接受「天命」紫霞 　　是给他脚底板三颗痣的人；他是拔出紫青剑的、紫霞预言中的天命情人；他也会 　　在紫霞将成为牛魔王祭坛上的「性－贞－暴力」之牺牲时刻，应允紫霞童话预言 　　的图景现身（身穿金甲，踩七彩云霞，从天而降）。然则每个诺言的戳力实践的 　　过程，却被生命翻涌呈现的更多事件，越来越远离了原初的意志。最後的承诺是 　　「五百年前孙悟空打死唐三藏」的形上（或宗教）的债务，所以必须一路护送师 　　父上西天取经。这个导演和编剧的天才，在於将《西游记》原典的卷轴式旅途叙 　　事，以时间截点方式停格，大玩拉冈和德希达式的「形上永远漂泊、流浪」，慾 　　望只能以永远递转替换的符号追寻，变成一趟永无法达到终点的旅程。结尾的「 　　杜子春」式（黄梁梦？南柯梦？）悟空梦醒，唠叨长舌的师父变得「讲话简洁」 　　。两部电影颠倒妄想，生离死别，「不清谁是谁的前传」之幻境，全变成光天化 　　日下一片寻常景象。 -- 爱我 趁青春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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