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amlocust (黄虫)
看板Stella-Chang
标题[转录] men's talk/黄崇凯
时间Thu Dec 31 12:32:09 2009
〈Man’s Talk〉:词曲/郑华娟,收录於张清芳1992年《光芒》专辑。
後来 我才知道
有些话你只对朋友说
你们叫它做
淡水河边的MAN'S TALK
很多事都会有後来,每一个後来也都是之前的後来一一拼贴上去的。就像我眼前的小白板
,上头写着「你猪头」、「大混球」,墨水早已风乾和板面融在一块,无法抹去了。我老
早忘记拥有过这一块小白板了,要不是需要整理这些堆叠在老家房间阴暗角落的纸箱,我
想我不可能会记得它。不总是这样吗?许多物件只在当时才有会意义,场景推移,线条像
张错位的描图纸慢慢错开时,才慢慢能理解,就算後来手中还保持着事物的原貌,那也早
就不是反覆在脑海中绘制的景象了。就像我眼前这块白板,上面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
刮痕,间杂些易见的脏污摩擦,怎麽挥动破旧脱线的板擦,也只是扬起尘蟎而已。
我使力试着想起那些遥远的清晨、下午或夜晚,她曾写在白板上的句子和词语,几件交代
的叮咛或待办的事务。白板在那段时间反覆被擦拭,反覆写上数字和文字,後来养成习惯
,回到家或出门前都不经意瞄一眼,作为提醒。而作为提醒的现在,关於板子曾经出现又
不复追寻的字词,只剩下眼前两行,短促得想不出其他句子。却只记得她涂写白板的後脑
勺和背影。不知为什麽那个背影的她总是穿裙子,而不是长裤或短裤,就是只有长长的裙
子而已。这幕影像和眼前的这块白板,都一起定格在这一瞬,不再跑动了。
我想起那些诡辩家说的时间。如果从一开始所有的影像都一样,至头至尾都驻留在她书写
白板的孤伶背影,我会有後来麽?我能发现时间正在流动,也正在流逝麽?这样也许就没
有後来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我写下的种种篇章中,我发现「也许」是个很常出现的词
语。我不喜欢说模棱两可的话,也不爱写两边讨好的句子,唯独这个「也许」屡屡现身在
文章段落的每一处转角。也许,「也许」代表一种可能的语气,或希望,或期待,而那是
有机会抓取的。只是,所有这些「也许」,後来都像一开始被机器弯爪抓起的绒毛娃娃,
总会在靠近洞口的时刻软弱躺回那一落温暖的小箱子里。
记不得为什麽她要写「你猪头」、「大混球」了,那应该是玩笑才对。可是我仅有的不可
抹灭的她曾短暂停驻的鳞爪,这已是最後一片了。想不到玩笑竟然是最後存活的实体,而
过去那些浮游记忆都可以不算数了。後来回首检视,多出来的只不过是一些断裂的思绪和
情节,导致看上去像个遥迢的梦。所有的事情都在倒退发生。後来我还是没有和她结婚,
後来我还是没有尝试进入她的心思,後来我还是拒绝她介入我的世界,後来我们不大说话
,後来我们不怎麽开玩笑,後来我们不再喂彼此吃饭……倒转後来是危险的,这些淡漠的
过程很容易推到极致成为一则讽刺:「我们在一起了,後来分开了。」拿掉「後来」,整
个句子会冷漠成:「我们在一起了,分开了。」而中间的时间竟然没有存留过的痕迹。
後来我把那块白板丢进一堆破旧家具里。
(摘自黄崇凯《靴子腿》,宝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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