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本以为是容易拿成就，然後故事故弄玄虚的走路模拟器。 玩了之後才发现这是款邪典游戏(Cult game)，游玩感觉就像是 几个神经病一边走路一边讲一些垃圾话， 但偶而会开启一些很有趣的话题，例如： 「罪是否可以标准化与计算？例如偷十封信的人， 罪责和杀害一人的罪恶价值是相等的？如果罪行是可以量化的话， 那麽在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犯罪，就是义举罗？」 「畜生像是狗，牠饿了就想吃、恐惧就会叫、发现对方比我弱就会见机攻击， 那牠算有意志的灵魂吗？假设牠是受慾望驱使，而非人类的理性与自由意志 建立的灵魂，那麽人杀害动物，本身就不算罪恶罗？」 「灵魂阿灵魂，你们总是提到灵魂，那谁可以说说看灵魂是什麽？」 -- 这些对话就像鱼饵一样，一阵一阵地时而出现，像是吊你胃口般 让你期待Indika修女和那奇怪的声音又会争论什麽主题。 最後让你发现，原来这款是向你询问与展示「什麽是信仰？」的游戏。 不过坦白说，这款游戏性并不好。事实上光是开头要吃完随机路径上 所有的方块小游戏，由於方块的距离太宽没有考虑玩家的犹豫时间， 这导致你很可能在头五分钟就卡关然後放弃这游戏。 在展现主角回忆篇的像素小游戏也大多有这种症头，判定大多不容易。 所以期望有像是Inside这种优秀的动作冒险游戏的话，我建议你还是不要玩比较好。 这款真的不适合你。 但如果你对於宗教信仰主题有兴趣的话，这款我认为是相当优秀的宝石。 因为你最後会发现，游戏用很巧妙的机制让你重现『你相信这有用』而不断重复、强化 尽管游戏会刻意地告诉你「收集信仰是没有用的」，但你会倾向无视这些讯息。 毕竟，分数应该是有用才会存在吧？ 如果没用的话，那不就代表你这一切努力都是没用吗？ -- 不过接下来就会讨论到剧情了。所以如果你有兴趣而且想自己体验的话。 我建议看到这边先离开等破台後再回来看吧。 -- 那麽在讨论游戏剧情之前，有必要先说女主角Indika是怎样的背景。 你一开始会看到Indika就像被修道院所有修女霸凌，但她只能逆来顺受不断地 坚持祈祷，来抵抗她脑海的魔鬼细语与幻觉。 有一些精神医学常识的玩家，可能会开始意识或猜测： 「啊....她可能有一些思觉失调的幻觉或精神分裂症状。但是为什麽？」 这个悬而未决的疑问会到後面的回忆篇解答： 说到底Indika会被丢进修道院的原因，要从天真地她被一个男孩骗去幽会。 她以为是要见相亲对象，但实际上是另一个陌生人。但那男的很努力地展现他的 创作魅力，让Indika喜欢上──直到发现男的只是在利用她去偷老爸修车店的钱。 在老爸抓到他偷钱当下，Indika选择当作不认识这个人。 但代价是目击盛怒的老爸用散弹枪把小偷开枪轰成两半， 得知Indika和小偷有一腿失去贞洁的老爸，就把她送去修道院。 这大概就是得知八卦後的修女们，选择集体无视和霸凌这个异类罪人的原因吧。 -- 姑且不论家属原本送修道院的立意是否良善。但修道院的环境，也就是： 1. 终生没有允许就无法外出的封闭环境。 2. 永远失去社会支持(家庭、亲友) 3. 长期的人际霸凌 4. 为了维持最低的人际关系，而扮演着虔诚的修女角色。 这种宛如监狱的环境下，不断地霸凌会使得她的压力不断增加。 就像不断被重物挤压的杯子一样，她会开始无法控制她的情绪； 而修道院从圣徒故事历史就有的「虔诚试炼」，实际上等同於 「权力不对等下的强迫服从」，由於整个人际暴力被神圣化与合理化包装了。 连带使得Indika对修女霸凌、对教会信仰与教义的质疑，认知为「魔鬼作祟」。 但这其实就像你一般经历不合理遭遇，你的内心自我会吐槽批判而已。 所以在这种宗教驱动下的错误认知，解读成被恶魔附身与中邪， Indika不断靠祈祷来压制自己内心的批判与呐喊。但这就像你不断用力地压一颗皮球， 皮球不会因此消失；相反地，只要你稍微松懈，皮球又会放大，然後再尝试压抑 最终恶化成游戏中你听到的声音与某些看起来很荒谬的异象。 -- 故修道院的苦修生活与仪式，并不能教化她，反倒让她陷入一种恶性循环： 1. 把身上发生的症状(幻听、幻觉)认为是道德失败。 2. 认为：「我还不够好→恶魔才会出现诱惑我」、「祈祷压制後恶魔就会消失」， 所以虔诚的信仰是有用的。 3. 更加压抑自己。 4. 压力增加，症状加剧。 这种「症状出现 → 自责 →更加压抑自己 → 压力增加 → 症状出现」的回圈 不断重复，导致复杂性创伤後压力症候群(Complex PTSD, C-PTSD)，也不意外了。 讽刺地，也因为在不断地压力下，Indika在仪式失控， 即你在游戏中看到一群修女像邪教般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等着眼前的 主持者拿一根银汤匙喂不明物体。 这其实是东正教的圣餐仪式，是藉由神父祝福下把含有圣血(葡萄酒)、圣体(饼乾)， 喂食给信徒，信徒吃了神圣的象徵後才会达到灵肉结合。 但Indika失控搞砸了仪式，使得她在未告知下以送信为名目，被逐出了修道院。 -- 但离开修道院後她才真正远离了让她不断产生心理创伤的环境。 这才让Indika有复原的契机。 然而问题在於说，让她有机会选择『叛逃』修道院而带他去找圣物的 逃兵伊利亚(Ilya)，则是另一个基於现实渴望需求而相信神与信仰的狂信徒。 这边就开始带出「信仰是怎麽产生」的主题了。 从游戏中你可以看到，伊利亚相信上帝有神秘的计画，就像典型的 圣徒故事般，神藉由不可能的迹象暗示他要去教堂见证圣物， 圣徒相信并前往教堂，出现神蹟把他的断肢或疾病治好。 但你要说「是神存在使得伊利亚相信有上帝的神秘计画」， 还是说「人在压力、未知、无助的情境下更倾向相信神蹟或超自然力量」呢？ 以信仰而言，这两个命题会有致命性的差距。 如果是前者，那目标就很清楚，就跟你玩RPG游戏一样，你只要忠实地按照 游戏(神)的要求完成主线任务，你必然就可以得到回馈，不论是有形的物资， 或者是无形的经验值与成就感、满足感..等等。 -- 但如果是後者，就像费尔巴哈(Ludwig Feuerbach)在《基督教的本质》 (Das Wesen des Christentums, 1841)所提到的： 「神是是人类把自己本质中最理想、最完美的特质(爱、公平、正义、无限地能力) 分离出来，让概念夸大、绝对化、再投射出的『他者』。」 也就是说，不是圣经讲的上帝依照祂的形象创造人， 而是人基於自己对理想的渴求下，才创造了神。 那既然是对理想的渴求下才会有神，那神还会永续存在吗？ 还是像动物基於饥饿的渴望，才会去吃食物。但吃饱後就不会想吃食物了。 故真正宰制自己的，其实是慾望本身，而不是食物(神)的存在。 所以神不会存在， 祈祷希冀的神蹟也不会存在， 一切只能看个人对渴望的放任与控制程度而定。 -- 然而这对於已经失去许多，甚至一无所有的人来说， 这种很合理的理论，其实是很残酷的。 游戏在最後的结尾则利用游戏机制，重现了整个信仰价值的崩塌， 让你体验到相信行为将有回报、不断努力、但最後发现一切徒劳而掉落虚无的感觉。 还记得前面讲的「点数」吗？Indika游戏用一种很精妙的信仰点数来驱动 你去收集收集品与作为，比如说你收集到精美的圣像收集品， (顺带一提收集品像是三联图、三手圣母等作品都很符合东正教传统， 看得出来制作游戏的人其实很狂热地企图达到宗教准确性) 就可以让你拿到信仰点数，你对耶稣圣像、或者对坟墓祷告也会得到点数； 相反地，如果你在解谜中不可避免地利用恶魔力量来解谜逃离迷宫， 你会扣点数。所以在好奇心和经验比较下，会很自然地面对： 「这分数到底能干嘛？」的问题，推论出「这东西一定是有用的呀，我要来收集它。」 就算游戏会像讽刺地在读取时间显示「不要浪费时间收集点数了，没用啦。」 -- 但只要点数增加，那种感觉就像游戏的成就点数增加， 尽管你知道没路用，但你内心还是有一种渴望『想要数字变更多』， 就像看到自己的存款增加会有一种爽感一样。 当你一旦建立增加与强化的连结，从而建立「我相信有用」的观念。 就算你看过文章可以判断出这只是内心渴望的投射，但你还是很难戒除。 毕竟，看起来也无害不是吗？ 直到游戏最後，你因故陷入了主教谋杀。被逮捕关进监狱， 而且被告知会被绞刑。你看到无助的Indika不惜答应做任何事情， 来换取她能逃离这鬼地方。然後被狱卒骗炮再被告知哈哈骗你的你出不去啦。 尽管前面Indika有好感的伊利亚也曾经渴求她的身体， 但她还是以腐烂的手很臭为理由，拒绝伊利亚来坚守她的贞节。 但好笑的是现在反而被更厌恶的人骗炮，那一开始坚守的那些努力到底何在？ 没有用阿....一切都是如此可笑的徒劳。 -- 所以你可以完全同理地理解，为何Indika会出现那种从高处无尽地掉落深渊， 一切都无所谓了的控诉；但代表内心自我的批判又精确地打脸她： https://youtu.be/fXnuX4SCeog?si=IuVnNwS6IxLr-X1E&t=9294 「这一切是邪恶、不正当、不公平的!」 「邪恶？在沮丧、贪婪与淫荡的慾望中可没有一丝邪恶。 不正当？一只狗饿了就吃、有对象就打炮。这哪里不正当？」 「我说的是故意为之的不正当。」 「所以你(在修道院)一辈子都假装你不要你想要的，你感觉不到你想感觉的， 只求想去天堂的永生，这不就完美地达到你所谓『不正当』的定义吗？」 「还有啥？不公平？如果A树有1000片树叶、B树有2000片，这『公平』吗？ 一个人骰出了6、另一个人骰出了2，这『公平』吗？ 当然这一切(批判思考)都是符合理性的。 但我们人不喜欢这种理性，所以我们才会呐喊『不公平』 然而只要你放下情绪，这些字语就没有意义。」 -- 「那现在到底是怎样？现在这一切就是令人作呕，我就是有感觉。」 「你知道没有温暖就没有寒冷吗？你不能单纯消除贫穷与痛苦，只留下财富与美好。」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喔我当然乐意，但你必须知道，只有你不想要我消失时，我才会消失； 记住：温暖与寒冷、善与恶都只是温度计的相对刻度， 但上帝和魔鬼，那些其实源自於你，是无法被割裂独自存在的。」 你知道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受刑人多半会去找谁呢？ 神父与告解，述说他们无法公开述说内心诸多的情绪。 总算逃离出来的Indika，你可以说讽刺，或者很自然地， 她也去寻求圣物希望有圣蹟显现救赎她的罪孽，或者单纯地希望有奇蹟发生。 这时你就可以体验到游戏最精妙与戏剧性的一刻： https://youtu.be/fXnuX4SCeog?si=QqfyKfy0WpiD_9Ki&t=9826 -- 理论上你可以不断地摇出分数，然後不断的累积分数。 看到分数增加又让你产生「应该有用而且有事件发生吧」的希望。 然而数字不断增加，不断地升级，一切似乎永无止尽。 你感到疑惑，但基於放弃目前点数似乎不太明智，所以你还是继续摇下去。 直到累积成惊人的数字，才终於体悟到：「干你妈的这真的没用!!」、 「这一切都没有意义阿...」 这时就轮到你自己体验信仰不断增强、疲劳、直到发现徒劳而绝望的过程。 你按下离开，让Indika打开所谓圣物的内容。 空的。 一无所有的空洞。 你终於接受了这个基於慾望而驱使的事实。 这时Indika才终於跟内心的自我和解，她终於体悟了解了，所以原本被压抑的自我(恶魔) 解放，幻觉消失，她看到属於原本的自己。 -- 在这个当下，她治好了。 尽管在游戏结束後，你还是会有一股感到遗憾的尾韵。 因为事後来看，就算她治好了，在事件的时间点大概也不会改变她要被绞刑的命运。 -- ----置底防雷警告线--- 坦白说这种感觉是我看动画《人狼》结局後，就很少重新经历过的。 但对於作品来说，我必须说这种冲击性的结局，真的非常难得与优秀。 我想这就是邪典(cult)的魅力吧。一但你了解了，你才会发自内心的赞赏它的好。 以及接纳游戏本身一些不太好的缺点，但依然认为它是一个很独特的作品。 希望有朝一日有缘人能体验到(笑)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98.159.43.32 (泰国)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XBOX/M.1784652251.A.48E.html 修正中西式标点符号混用问题。修正赘字。 ※ 编辑: midas82539 (98.159.43.47 泰国), 07/22/2026 13:13: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