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etaplus (维尼加强版)
看板Sorry_Youth
标题[拍谢] <非台北的台北人˙台北的台北人>
时间Tue Sep 19 13:43:52 2006
http://blog.yam.com/laches/archives/2158681.html
http://blog.yam.com/chekhov/archives/2149207.html#comment-3091517
<非台北的台北人˙台北的台北人>
佳娴:
说起来我和你都是政大以及台大的校友。因为是上来读书的,学校经验变成我接触台北非
常重要的根据点。一上来台北是在比较边陲的木栅读书,我永远记得陪我拎行李上来的妈
妈,经过九弯十八拐终於来到政大,看见那个校门口的时候很失望:「这就是台北国立大
学的校门口啊?」我那时候首先是为了终於可以跑出家庭而开心,我那时候我设想的台北
生活,说起来十分可笑,一是我开始厌弃当时交往的某大学物理系男友,觉得他没有文化
素养根本不是我的伴侣,我想,台北有水准的文艺青年一定遍地都是;二是我想我要读中
文系了,那就是会有很多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没天没夜地谈论文学吧。那时候真是一
个搞不清楚状况的自负小文青。但是这里面有两个元素──爱情与文学,我以为我将离开
那躁热的南方都市,去陌生地追寻这两种最要的青春的存在。我以为台北将是理想之城,
而我刚满十八岁不久,未来还有许多好日子。
革少:
我对於台北的印象很难说得清楚。人要看清一个城市或一段生命,必定是在离开「那里」
之後,才能说出一个明确的结论,才能写就一段私人断代史。而我尚未离开台北,身为一
个的台北人,似乎很难产生像你一样可供指认的鲜明记忆。想当年,那个高雄来的女孩,
所追寻的并不是那个地理的台北,而是书页里、小说里、论述里的理想台北了。你曾说过
,我们都是先在小说里或萤幕上见到了爱的范本,之後才来临摹爱应有的样子。其实台北
也是,大学也是。我们有无数的爱情范本、台北范本、大学范本。在台湾的当代文化中,
大学总是被描绘成爱与青春之所,想来是有点令人哑然失笑。我对台北没有预设想像,但
是对大学是有的。我对台大的想像,说来好笑,也是来自於文学作品,主要来自於朱天心
的《击壤歌》及朱天文的《淡江记》。那段刚满十八岁的日子,在范本与现实间,我们总
以为还有许多东西可以兑现。
佳娴:
先在书里读过爱情,才在现实中经历爱情,这是张爱玲六十年前的真知灼见──现代都会
里倒反性的认知逻辑。拿到今天来看依然适用。所以当我们在都市里谈起恋爱,几乎都自
觉或不自觉地将自己服从曾经读过的情节,模糊地以为那是悲剧或者宿命,另一方面又仍
然强壮地生活着。是的,我对於地理台北毫无认识,那时候,台北乃是发光大城的代名词
,是无数意象(诗人,学生运动,台大,诚品书店,女性解放,一群人吞云吐雾讨论存在
主义的咖啡馆)勾连起来的星座,这些意象混合着不同年代的徵候。
当时我心中最美丽的女性形象,就是,朱天心〈时移事往〉中的爱波。勇敢,奔放,
眷村中的异类,挣脱小圈子的禁锢,赶流行而且赶得上流行,爱过并且死去。(朱天心真
是我们青春时代的女神)
曾经我羡慕就在台北出生成长的台北人,你说不能指认鲜明的台北意象,其实是因为
台北於你而言几近於「自然」。鸟雀不会怀疑自己为何在树上歌唱。你不必学习如何做一
个台北人。但是我经历过那个过程。在台北人居大半的台大政大,随时我会被人说,你是
南部来的吧?看得出来?对啊,因为──然後我才知道南部人在台北人眼中在穿着、腔调
、生活习惯(例如出门不带洋伞)上的印象。
革少:
我能体会你当年努力「成为台北人」的处境和心情。那不只是边陲对中心的向往,那其实
是一种表里时常变动的过程,是反覆的追寻与辨证。我们不是天生下来就得到某种身分;
我们必须经由各式各样的管道,临摹着、挣扎着,学习如何「成为中国人」、「成为日本
人」,或是「成为台湾人」、「成为台北人」。
说来有趣,我不会把爱波当成理想女性的形象;这大概是因为在我的成长经验里,当
年的眷村都太像「租界」了,对我来说不够台湾、不够本土,因此下意识把这样的角色排
除在范本之外。这其中当然有「成为台湾人」的情结与命题在里面。尽管当年很爱朱天心
,但年少的我已经囫囵吞了不少反国民党的论述,对於眷村及其享有的社会资源,产了些
许忌惮的心情。眷村女性高大美丽、敢爱敢恨的刻板印象,可能切中人们对於现代都市女
性的想像,但我却有意识地将之排除在「台北范本」之外。你不提,我自己还没发现呢。
人到底是如何决定他的思想地图与认知结构的呢?如今回首,才发现这一切真像龙宫宝盒
,还有太多隐而未显的欲望、权力、与历史。
当然,过了许多年,我已经不喜欢那些粗糙的反国民党论述了。还是让我们回到美丽
而忧伤的台北校园吧。後来我到了台大,开始追寻我梦想中的大学生活;你的大学梦是文
学的,我的大学梦却是学运的。我到了某个老牌学运社团,然而社团里的每个人,都很焦
虑於自己「太台北」!那已经超过出门是否带洋伞的范围,──我们烦恼於自己离「人民
」太远,而「人民」,似乎应该在南部…….。
佳娴:
真是南部文艺少女和北部革命少女的对话啊,从你的回答中我又再度感觉到南北差异,套
一句我的老师陈芳明的话,好像是「迟到的现代性」那样。反国民党论述可能我真的接触
已经是大学的事情了。当然,是受到当时自认有强烈本土意识的台北人朋友所影响。这是
在「民主圣地」的高雄都没有培养起来的东西。
说起来我必须感谢大学时代交往过的两个台北人文艺青年男朋友,他们或多或少地告
诉我(我实在不想用教导或者启蒙这种严厉的辞汇)一些不同的看待台湾的方法。这很吊
诡。我知道不少人在谈论的时候,会说「台北文坛」、「台北经验」,好跟「台湾」区分
开来,好像「台北」和「纯正道地、原汁原味的台湾」不那麽相关;但也正因为台北作为
文化政治的中心,异议声音更需要或更容易在这里找到舞台,带领我认识当时主流意见之
外的世界的,却是台北人。
我知道你说的那个老牌学运社团。阴错阳差的,我居然曾经到那个社团去讲过鲁迅和
朱天心。奇怪的是源自於对团体性的根本质疑,大学时代我并参加任何社团。「人民」在
南部──这是一个颇耐人寻味的想法──这里我们看到了一种区分。我想起陈映真〈夜行
货车〉,坚定地往南而去,决心回归乡土的身影……。从所谓南方「人民」或「乡土」之
中来的我,大学时代听乡土文学论战大将的尉天骢老师说「只有在自己的土地上才能写出
好东西」的我,台北十年以来似乎还是在摸索。我还不能够完全了解南方或者故乡经验。
革少:
你曾对我说过你到那个老牌学运社团讲课的事,到那个木造平房、陈旧无比的社办讲鲁迅
。这当下令我有点恍惚,因为你是我另一个圈子的朋友,这下你确涉入了我另一个圈子、
另一份青春记忆。你的青春与爱恋依附於文学,我的青春与爱恋记忆则大部分依附於那社
团带来的革命幻象。这为我个人的断代史带来一种奇异的交错感受。
话题变成政治了(笑)。我们共同的朋友伊格言曾说,我的本质相对你们而言是邪恶的,
因为不论是谈什麽,你们在讨论某种「永恒的核心」,而我却总会把话题归结到「政治」
或「情慾」。多少次我摩娑着「故乡」这个概念,却觉得陌生无比,或许是因为我绝大部
分的生活经验局限在台北。这令我感到不安。仔细一想,当年那个学运社团里根本也有不
少成员来自中南部的乡村,但对於我们这些台北人的焦虑,他们大部分却沉默以对。不置
可否,也不曾挺身而出「教育」我们。不知道是一种不理解呢?还是一种不屑呢?我们如
何能爱一个抽象名词的「人民」?虚幻的到底是南部呢?还是台北呢?
佳娴:
在我未来到台北之前,我以为我是叛逆的孩子。中学时代我讨厌这世界的大部分,我所能
做到的反抗方式是谈恋爱,写作和读别人不读的书。当我到了你昔日参加的那个社团讲课
,面对那些年纪比我小的大学生,我其实有些胆怯,因为当时我发现自己穿着保守,除了
文学什麽都不会,可是眼前的年轻人他们穿着随意,抽烟自在,在烂墙与左派读书会的海
报下如此搭配。我来台北见到了好多这样的年轻人,很快我就发现我无法像他们一样。又
过了几年,我才逐渐明白那些其实也可能只是一种面具,用来遮掩或固定躁动的青春。
这些年来我已经清楚并且接受──自己原来不可能进入那些当年我以为颓废浪漫的形
象之中。我选择了通过文学文化的方式来改变我在社会网络中的位置,我健康愉快能够自
行代谢伤害不会得精神病(鲸向海:我想这辈子我不太可能有医治你的机会),我愿意当
一个适合的人做适当的打扮因为不想惹麻烦。我知道我将在台北安然地生活,我将适应此
处的疏离、中产的做作、丑陋建筑和空气污染,享受它发达的咖啡馆文化、丛聚的影展和
便利的生活线。
然而,正是家乡使得我在经历台北的时候,能有一个参照对象,能有转圜的可能。但
也正是对於特定地域的感觉逐渐增强的时光里,也逐渐知晓那些爱乡爱民的论述有多少其
实是不着边际。我和你的出发点多麽不同──「人民」,我很少使用的一个词汇,因为其
中有太强的政治指涉。我更愿意从空间的变迁中去辨认人的痕迹。
革少:
说得好,「更愿意从空间的变迁中去辨认人的痕迹」。我也宁愿遵循着这样的进路,纵使
我们的出发点多麽的不同,但我想这就是我们的轨迹。当年潇洒的革命形象、那些外表洒
脱但实则是学习得来的姿态、自以为波希米亚风味的穿着,其实都不过是副本。青春的时
候我们有太多范本,但时移事往,我们渐渐从许多的想像与范本中解放出来,对实际世界
有了更多的关照,对自己与他人有了更多的慈悲,慢慢地脚终於着地,我们踩在某些不可
言说却又实际无比的现实逻辑上,用某些工具巧妙地改变自己的社会位阶,但我们学会的
并不是无情与残忍,而毋宁说是更慈悲、更有情了,我们知道论述也有缝隙,该兑换的不
只是抽象情感本身,你开始看清了自己「理想之城」的真正形貌,我开始不再惊慌、不再
焦虑,在台北巷道中我们运转穿行,渐有余裕,或许这可以用一种最俗滥的名词称之为:
成长。
佳娴:
我们在这个谈话的历程中,彼此都经历了生命中意外的转折。当然,我说的还包括你
即将长时间地离开这座生长歌哭爱憎的城市,去到大洋的彼端。我猜想当你在那边安顿了
,或者也可以发展出一个参照系来回望台北。
对於台北一些特定空间的认识,如同你说的,也正是我的成长史。那些我有感觉、我
想写的台北角落,不一定是多麽特别,可是它们曾召唤我组织新生活、追寻理想自我。如
何成为一个台北人?在文学中找答案的时候,白先勇和李渝的经验离我有些遥远了,但是
那些小说有悲伤和优美,倒是近来看石计生写《就在木棉花开时》,很喜欢,那种汁水淋
漓、热情又深思的调调,把温州街一带作为菁英文化摇篮的气氛写得很棒。那里头也可以
看到作者的成长。
我不敢说我已经多麽了解台北,甚至我还是个台北的门外汉吧,虽然从门缝墙头也看见
了一些东西。但是这将是一座我愿意继续书写的城市。
革少:
这次对谈与其说是讨论空间,不如说是在讨论「时间」。时间与台北。以时间为纵轴
,展开我们对自身、对台北的认识。这是一个漫长的旅程。对台北的认识,也变成了我们
私人的成长故事。
我想,文学的功用之一,就是保存各种时间点之下的台北。由於国族命运的缘故,
台湾人的历史感还没有发挥的很好,我们对城市、对空间的记忆都是相对薄弱。可是,要
认识一个空间,非得有历史感不可,因为每一个空间都是时间的累积。试想,如果你对美
军驻紮台北的历史毫无认识,如何能理解德惠街或农安街的特殊街景?如果你对台北城的
经济发展史毫无所觉,如何能够理解大稻埕或是圆环的丰富之处?这个时候,文学发挥了
很大的功用;我们从不同时代、不同阶段、不同视角的文学场景来重新认识台北,它们纪
录的每个「当下」都会成为过去,然而丰富了我们对於「现在」的认知。我会想起陈辉龙
对八十年代忠孝东路的描绘。我也会想起郭松棻写下的大稻埕记忆。我也会想起骆以军笔
下的中正纪念堂。这使得我们的私人时间刹那间延伸开来,对此时此刻的台北街道有更完
整的关照。正如你所说的,关於台北,我也愿意不断地诉说下去。
(全文请见杨佳娴最新散文集《云和》,木马出版,纪大伟写的序感人至深,赶快去买)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25.232.204.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