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因为我们的希望，而造成他的痛苦。」 在这几天，我逢人就说地狱周的日子里，这句话像极了湿答答的耳屎，黏附在耳道中，最 细的小指头也无法抠去。当我们和十九床家属讨论小小孩的病况时，他爸爸沈重地，一字 字地用低沈却又清楚的哽咽，道了出来。 所谓地狱周，是指连续八天上班时间里包含四天夜晚值班到隔天继续上班、和得准备两次 会议报告。很巧地，在地狱周第一天，也是小小孩病况走下坡的时候。这个小小孩，在换 我接手照顾的时候，其实之前的感染情形已经控制的不错，本来的插管也在我去当天顺利 拔除。剩下的，大概只剩下肺部的小问题，和担心之後避免感染出现。虽然体重尚未达到 1000克，但刚接手的我，觉得未来对他来说，应该是有着缤纷色彩等着他探索。在我接手 隔天，就开始尝试使用鼻胃管喂食母奶，让他的肠胃开始适应食物的存在。 就文献上来说，如果肠胃道很久没有食物的话，肠黏膜会开始萎缩。然而，早期喂食，对 於像他这样早产的小小孩，却又有着「坏死性肠炎」的隐忧。而坏死性肠炎让小小孩死亡 的机会，其实并不低。因此，我们会等小小孩稳定之後，才会尝试少量喂食。而他，因为 感染情形控制的不错，在考量下，也让他嚐到出生以来，人生的第一份食物。 不用说，对已经有过一次早产儿死亡经验阴霾的，他的父母来说，这一口的进步，比起人 类登陆月球那一步，更来的有意义。每天会客时间，身为他照顾医师的我，也能很「挺胸 」地告诉他们，小小来孩成长。 然而，这样的挺胸只持续了两三天。 小小孩的肚子开始逐渐涨大，慢慢的也让我们开始担心着坏死性肠炎的发生。腹部X光片 的追踪，肠蠕动的听诊，变成了每天固定的工作。当然，小小孩又开始被饿肚子了。不过 ，肚子仍然一天比一天涨大，但奇怪的是，小小孩的活力还不错，小手小脚还是在保温箱 里，对着他的天空画圈圈。种种的迹象，除了腹涨之外，没有一项符合坏死性肠炎的诊断 。而此时，他的痰量多了起来，因此我们也很自然而然的焦点放在肺部感染上，虽然和临 床上很不符合的，他的胸部X光片意外地显示出比之前还乾净的肺叶。 如果我不是这麽漫不经心，如果我不是学艺不精，如果我能多用点心，我也许就能在两天 後接到放射科医师电话之前，早一步知道，小小孩，其实已经有了坏死性肠炎，并且有了 肠穿孔。 在那张胸部X光片，有稍微照到了腹部。就在那张片子上，有着很典型肠穿孔的徵像。而 我，却只是把眼光放在肺部上。 坏死性肠炎有分三个等级，而到了肠穿孔的地步，则是最坏的。如果没紧急处理，没多久 就会因为败血症而死亡。而处理方式，则依小小孩当时的情形而定。活力还不错的，直接 开刀；活力差的，则是在腹部放引流管。当天下午接到放射科医师的紧急通知之後，马上 联络的外科处理。 如果我有坚持所学到的知识，如果我有真正站在患者那边思考，如果我肯说服外科医师当 天马上处理，而不是因为他看起来活力还不错延後到隔天再开刀的话，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 会有这麽深的难受，是因为隔天他的状况变的非常不好，连预定的手术都因为麻醉可能的 风险而取消。他的爸爸一早来就准备陪他进手术房的心情，也因而急转直下。终於，勉强 请外科医师来这里，置入了引流管。 之後几天，坏死性肠炎引发、腹膜炎、继而败血症、全身性器官衰竭。 兵败如山倒。 过几天後的中午，首度施行紧急心肺复苏术。即刻联络家属，在经过讨论，签下了病危不 急救同意书。 「我不想因为我们的希望，而造成他的痛苦。」「如果他现在不属於这个世界，就不要让 他在多受折磨，早点回去，早点找个更好的人家投胎。」 当我们向他解释他活力还不错，却没想到会有这样并发症时，他爸爸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大人肚子痛时都受不了了，更何况是小朋友？」原来，小小孩挥舞着手脚，并不是我们 自认为的活力好，而是在痛苦地向照顾他的我挣扎求救！而我，做了什麽？ 我对他做了什麽？ 当天下午，他妈妈留在他旁边，静静地陪着他，直到晚上，他的心跳归零，我去宣布死亡 。 到他心跳停止为止，我在加护病房内，默默地、更心虚地躲在柜台後面看着他们。直到他 们离去，一直陪在他们身旁的护士小姐跑来问我说我怎了。我也只能心虚地勉强让嘴角上 扬，假装没事。护士小姐接着说：「他妈妈说，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吧，从早产那天开始 ，就很多不顺了……」 对啊，是他们运气不好，遇到了我……………。 -- If I could make a choice, I wish not being a doctor. -- http://www.wretch.cc/blog/dcyfro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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