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ristawing (Trista)
看板SWORD
标题[云遥] 淳玉篇‧续‧结
时间Thu Sep 2 00:37:49 2010
淳于家的医馆又再次歇业,传闻在求医者之间传开。
有人说,神医重病不起,将不久人世,已无法再度行医治人。
有人说,神医的未婚妻子与长工奔逃,神医自认颜面受损,无法再於此地立足,於是歇业,将要举家搬牵──
何真?何假?亦或皆真,皆假?
传言无人能得知真伪。
玉澧抱着被毯,蹲在淳于恒房门前,无聊的看着廊外飞雪落下。
「唉……」自日淳于什麽的醒来後,他便将她平常睡在榻边的小毯都扔出房外,不许她进入一步!而他也不再踏出房门,生活起居全交由下人照料。
伊呀──
木门被开启的声音,玉澧转头,是小厮自房内出来!
她起身,欲趁机进入房内,小厮却讯速将门关上,让她也只来得及从门缝间看到那随及背身的蓝色身影。
「看看也不行,小气……」
「鱼仙大人……」小厮带有歉意,他也是听主子命令行事啊……
「哼。」玉澧又蹲回原先的位置。
小厮见状於心不忍,却也莫可奈何。明明夫人有替鱼仙大人准备厢房,但她就宁愿在这苦等……
前厅一阵嘈杂,回廊间顿时出现许多拿着棍棒、锅铲的仆役,口中直嚷嚷:
「荣二回来了──荣二回来了──!」
「荣二那忘恩负义的家伙回来了!!」
「什麽!?荣二那忘恩负义的东西竟敢回来!」小厮闻言卷起衣袖,也往前厅奔去。
玉澧楞楞望着众人奔离的方向。
荣什麽的回来了?那小红呢?
啊,对了!淳于什麽的就是那天之後才怪怪的!
会不会是因为小红和别人走了,淳于什麽的觉得她会笑他,才故意不理她的呢?
对,一定是这样的!她真是傻,竟然今天才想明白!
玉澧兴奋起身,才欲开启门板,门就在她手抵上之前伊呀的开启。
淳于恒见到她,明显一楞,但没多久便又恢复原先神色,无视她殷切的表情,冷然以对。
侧身越过玉澧,踏出门槛,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淳于什麽的!」玉澧在身後叫喊,仍得不到回应,於是奔至他身侧拉住他的衣袖,才成功止住他的步伐。
「我跟你说,我不会笑你……」玉澧兴奋地如此说道,也终於得到淳于恒的回首──
抬手,轻易挣脱袖上轻轻扯的玉指,不再将目光停留,转身离去。
「咦?」手中顿失的空虚,眼前远离的背影。明皓雪地,如今却有如当年幽林般漆黑,耳边似有流水潺潺……
……她在哪?她不是在淳于什麽的的家吗?
啊,其实……她从没离开过森林吧?
雪地怔忡失神的人影,只能任飘雪在她身上堆积。
不知多久,有个人声将她远离的神识唤回:
「……鱼怪!鱼怪!」
玉澧定神,才发现月华已映照雪地,而眼前却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皇甫士安!
距上次相会……不是还没到一年吗?为什麽……
「你怎麽不进屋内,待在这不怕冷吗?」皇甫士安感到莫明的问着,而他身後持伞遮雪的淳于恒,藉着他身影的阻挡,担忧的心情再无法隐藏。
见她发上、身上堆着的雪堆,便可知道她在这雪天站多久了!
莫非自下午他离去後,她便一直在这?
感觉到她投来的不解目光,淳于恒收敛神色。
「为什麽……他会在这?」玉澧讷讷问着,但淳于恒仍是以沈默作答。
皇甫士安察觉二人之间的不对劲,於是开口解释:「我来协助大夫医治宿疾。」
「医治?」为什麽?明明她就能救淳于什麽的呀!
「嗯。」皇甫士安点点头,拿出怀中的书卷,「上次大夫给我的书卷,上提及了青囊经之事,我返城後查访,终於找到了华陀弟子,并向他们请教了内容。本想再多加研究,没想到叫荣二的那位小厮便要我来此助大夫医治。」
荣二?那个和小红私逃的小厮?玉澧感到莫明生气,对着淳于恒说:「那荣什麽的他抢走小红,是坏人!他叫皇甫什麽的过来,一定心中有什麽鬼!你别信他!」
薄唇轻启,却说出令人费解的真相:
「荣二是我派去找皇甫的,也是我叫他带走小红的。」轻笑,笑意却未达眼里。「有情人终成眷属,何乐而不为?」
「你派他去找皇甫什麽的?」所以,根本没有私逃的事?那他为什麽不埋她了?玉澧忍不住的气恼怒斥:「为什麽?明明我就能救你!」
「你毁诺。」
「毁诺?我……」啊,她想起来了,那天他要她不许治他……就因如此?
可是她、可是她……
「可是我是在救你啊!」
「我不需要你。」似知她的罩门,出口便是狠绝言辞。
为什麽不需要她了呢?那她……那她……
「你怎麽会不需要我?我本就是为你存在的!」玉澧急了,胸口那股填不满的空愈渐扩大!
「为我存在……?」淳于恒薄唇轻扯,是笑,也是轻蔑。「呵,那我死後呢?」
「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玉澧不觉间双拳紧握,像是要证明什麽,说的急切而坚定。
「大夫,这……」皇甫士安见状况不对,想要出言斡旋,却被一声轻咳制止。
淳于恒慢步与她正面相对,伞为他们遮去了泰半的飘雪,也在他们之间压下黑暗,比积雪更加深沈。
「就算我非病?,也有终老之时,届时……你呢?」
他轻语提问,但听在玉澧耳里,却似海浪波涛袭来,震得她心绪混混麻麻。
「若我成亲生子,子孙仍有宿疾,你亦为他们而存?」他再问。
「为谁而存?」她不是为他而存的吗……?
那……淳于什麽的走了……她呢?
她,为谁而存?
她……对了,她是要成仙的……
「我……我会去修仙!」明明是坚持许久的目标,如今为什麽会答的这麽不肯定?
「修仙?」淳于恒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你不是认为我的宿疾是因咒诅而起,为何却不再为我後人挡咒?莫非我们的病,并非因诅咒而成?」
「这……我……」
「呵,既无咒诅之说……」蹲下身,与她齐眉,「那我便不需要你,不是?」
「不……需要……我?」一瞬,混厄的心神净了空,她全明白了──
哈,原来,原来什麽都没变……
她,还是那个没人要的玉佩……
淳于恒看着她圆亮的双眼顿失了光彩,心知伤她有多重,於是不语。怕出声,便是心软的言词,於是不语。
心软?哈,他淳于长生,何时担心过他人?可偏偏唯独她──呵。
明明不打与人有所牵扯,於是便让妖破了例吗?那些他刻意忽略,却牵缠於心的情感!
偏首,闭目:
「你──呃──」但压抑的情绪突使气血翻涌,张口又为白雪添上一抹红!
「大夫!」皇甫士安惊呼一声,迅速蹲下按住淳于恒手腕探脉!
无力而至伞落,月光照映入失魂的双瞳,苍白的面庞与腥红血迹,让她回神!「淳于什麽的!」
翻掌,便又要运转灵气,但一双冷寒厉目相对,喝斥:
「走开,去走你的修仙路,我不需你的救治!」
玉澧止住动作,看看一旁的皇甫士安,又回望着虚弱急喘的人,抖着声:
「你宁要他救,也不让我救你……?」
「……」
又是无语,但她读出了他眼中的肯定。
为什麽?明明她才能救他的啊……
为什麽不要她啊?
她不懂啊!
放下手紧握身侧,盛怒难堪的玉澧只觉颊边一凉,不自觉的哽噎:
「呜,你以为我喜欢啊!不救就不救嘛!我又不是非要救你不可!」
然而止不住灵力怒冲,白光包覆住的身子,竟渐渐改变了身形!
「你……」怎会如此?淳于恒心惊,一望──那双向来通透眸子,如今竟染上他亦才知晓的色彩!
原来,不止他……
「走就走!」玉澧留下此语,在众人尚未明白之际,身影便消失无踪。
皇甫士安看到眼前发展,不禁担忧,「大夫,这样可好?」
「咳咳!咳咳!」淳于恒咳哑,颓然低首,撑地的手抓起一把雪,那在掌中湿融的雪水,似残存着那颗滴落的泪水。
滚烫,又冷寒刺骨。
但,如此便好。
她是自由的,他不能困住她的一生,更何况是生生世世?
如此就好。
如此就好……
※ ※※
苍山浮云,流水依依。
码头不远处的茶亭,三两旅客正在其中俟着炉火喝着热茶,等待往返承载游子归乡的船舟停靠。寒冬暖日下徐徐吹抚的微风,总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伴随这难得暖暖冬日的,除?潺潺江水声,便是一声声细微且不耐的女子抱怨。
江畔,一老一少位於枯枝与岩石微掩之处──
少女垂首蹲在江畔,纤手不停的把石子扔入水中,一声噗通便夹带一声埋怨,而白须老者立於少女身旁,望着江面,静静聆听。
「不救就不救……」少女说。
「……」老者不语。
「你知道吗?」状似询问,却未等老者开口,她兀自又道:「他竟然不让我救!不让我救!不救就不救嘛……要我去修仙……修仙就修仙……」
「……」老者依然不语,仍旧默默望着少女。
「那个什麽士安的,会比我好吗?不要我,他说不要我了!那我也不要他了!哼!」少女忿然抬首对着江面怒吼,未几,又落漠蹲下讷讷独语:「不知道他又发病了没?」
其失落的身形缓缓被白光包围,转眼间少女的身形骤变,原先十岁左右的外貌,竟变成十五岁少女的模样!
然,少女却丝毫未觉自己的变化,又是低语:「什麽未来、子孙的……那很重要吗?我就不想他死嘛……」
老者──李道长,精练双瞳?然,对於眼前人事之因果了然於心。
垂首闭目,无声叹息。
原来,是这麽回事……
莫怪忽常年稚子外貌的鱼仙,前几日会以少女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本是无忧散仙,却因此而染上尘缘,虽避过了碎身之命运,终逃不过──
「老道士,我这样不可以吗?」茫然,玉澧抬首又问向沈思的李道长。
昔日的笑颜如今已满覆愁绪,李道长不禁感叹,却又对命运莫可奈何。他慈祥地笑着反问:
「鱼仙啊,你觉得呢?」
「什麽?觉得什麽?」玉澧不懂李道长的问题,她便是搞不清才问他的嘛,怎麽他又反问她呢?
「你想跟在淳于大夫身边吗?」
「嗯。」玉澧点头,「对啊,因为我是为他而存在的嘛,他身上的诅咒也只有我能除去啊,所以我要跟在他身边嘛!」
「喔……」李道长抚须沈吟,「所以你想要替淳于大夫僻邪,袪除诅咒?」
「对呀!」玉澧大力点头。怪了,她明明就解释很清楚了,为什麽老道士还一直问!
玉澧被问的有些烦了,不禁气恼的踢着脚边的石子,藉以排除心中的闷气。
「呵,鱼仙别恼。」李道长笑了笑,又问:「那之後呢?」
「什麽之後?」玉澧停住脚上动作,不解地问。
「替淳于大夫僻邪,袪除诅咒之後,你想做什麽?」
「我……」她想做什麽?玉澧突然呆楞,明明心中就有个答案,然而在老道士面前,却怎麽也说不出口。
修仙,不是她长年所望吗?
似看出她心中的回答,李道长笑答:「还是,你要继续修仙?」
「……」是啊,她要修仙!可是……这头,却怎麽也无法点下。
为何?
「若要你要继续修仙,便跟着老道同行吧。如何?」
「可是……」可是什麽?玉澧也不明白。听到李道长的话,她应该要高兴的,可是为什麽心会这麽慌?
李道长看出玉澧的心焦,老迈的手轻抚她的头,「鱼仙,你不愿意吗?」
「我……但……」淳于什麽的他的病,她还没治好啊!
看出她的忧心,李道长又问:
「鱼仙,你可想过若淳于大夫身上的咒诅未除,又遗留後世,你呢?你会继续留在他们身旁袪咒吗?」
「这……」如此简单的问题,为何她又答不出?
她若真为袪除咒诅而存,为修仙而要医病积善的话,她应该要答『是』的……然而,她为何会有那些人与她何干的想法呢?
为什麽……为什麽老道士和淳于什麽的都要这样问她?
晶眸,隐隐探出水光。
似乎有个答案,在心中渐渐成形……
玉澧双眼与李道长相对,悲伤地问:
「我只是想待在他身边而已,不可以吗?」
「就算不能修仙,也想在他身边吗?」李道长笑的和霭,似早已知晓她的答案。大掌轻抚她的头顶,似长者又似师长地认同她的决定:「那你就这麽做吧。」
玉澧神情不再迷惘。原先染着愁绪的面容,被晶亮的笑颜所取代。
「嗯!」颔首,余声。身形便消失在冬日微风之中。
李道长望着江面叹了口气,「鱼仙啊,这次,便是真的缘尽了……」
当初因遗落所造成的因,如今这果应该算是了结了吧?
「哞──」忽来青牛推挤李道长,回首,李道长竟成一长须白眉的白衣老者!
「牛儿呀,咱们这次要去哪呢?」老者问道。
「哞──哞──」
「好,便依你吧。」老者盘坐於牛背,一阵清风,仙香袭来,江畔已无老者踪影,只余远处若有似无牛蹄踏步声。
过去为了一个不经易的机缘而停滞的旅程,今日之後将再开启。
※ ※※
正月时节,应是要阖家欢渡春节的时候,然而淳于医馆内,此时此刻,却迷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小房内,病榻周围药罐林立,而木?上,银针、棉布等物也已准备妥当。患者躺於榻上,医者立於一旁,拿起银针在炭火上微烤再以老酒擦拭,动作轻柔仔细,直至确每根银针都经过如此步骤。
此情此景看似无一处不寻常,却也只有一处不寻常。
医者拾起银针,针尖在烛火下闪着光茫,却也照印出他──皇甫士安眼中的不安,他望向榻上躺的病人──淳于恒,忧心地问:「大夫,这样可好?」
「嗯。」淳于恒眉目轻掩,一派安然,似不觉自己正是要接受医治的对象。
但皇甫士安却迟迟无法下针,即使为了这天,他们试验了无数次,但要真的动手,仍然有着诸多不安……
他,真能不负大夫所托?
会不会,大夫的命就在他手上失去?
似觉察他的踌躇,淳于恒睁眼,撇唇轻笑:
「你动手吧,即便失败也不是你的过错,是我命该如此……」
眼神坚定,不怨不艾。
若存活,是他们医术终寻良法。
若亡命,便也是他命该如此,怨不得任何人。
皇甫士安见他如此,闭目一叹。
没想到,大夫竟如此放心将性命交与他,不论他成功与否,皆不怪他。如此信任,他怎能够反叛?
「啧,这无良大夫真触楣头。」皇甫士安心神一纳,拿起银针便要往要穴一扎──
咚咚!咚咚!
忽然小房木门被人用力敲打,趁微缝穿入的吵杂,竟是平日举止温雅的淳于氏怒斥声!
「长生!长生!」
「夫人!不可以啊!少爷和小大夫在里头──」
啪!清脆的巴掌声。
「放肆,该死的奴才!我们淳于家待你不薄,你先夺主妻现下又要夺主命吗!」
「荣二不敢!可是,少爷交待任何人皆不可进──」
啪!啪!啪!啪!
「滚开!」随语,又是一连串无情的巴掌。
依呀──
木门轻启,竟是皇甫士安开的门!
淳于氏见机,推开皇甫士安的身子,直奔病榻上独的身边!
微光下,淳于恒愈发虚弱的气色令她心疼,淳于氏不禁泪下,执起他无力的掌,低低唤名:「长生……长生……」
那泪落在手背上,让淳于恒深感无力,状似心中那股信心就要被其瓦解──不行!他不能放弃!
「娘……」怎料,他才要启口,淳于氏便抢先他一步:
「长生,我们还是把鱼仙大人找回吧?只要有鱼仙大人在,咱们淳于家就有救了!你无需冒险至此!无需冒险至此……」
果然,娘存有这般心思……
「娘……」略显乾渴的嗓音,有些哑,「你不信孩儿与师承孩儿的徒弟的医术?」
「我……」淳于氏不知怎麽回答,「我只剩你了呀,长生……我只想你安好……」
明明紧握住的,明明是如此虚弱,却轻易的自她手中离开……
「长生?」淳于氏不解的望着独子,却得到一声长叹回应。
淳于恒闭目偏首。「皇甫……」
在淳于氏反应不及之际,一条巾帕已掩住她的口鼻,意识瞬间被夺!
「瞧,绝代神医的麻沸散效用多好。」淳于恒略带讥诮,望向拿着方巾的皇甫士安。「他所传下的医术,定不会有所差池,对不?」
那方巾沾有麻沸散,是他让皇甫事先准备好,若娘亲阻止他们这次剖身取?的行为,便让她暂时昏迷所用。
皇甫士安摇摇头,示意荣二将淳于氏带下。
拾起银针,重新凝定心神:
「开始吧。」
※ ※※
数刻,数时,触目惊心的血水,一盆盆自小房运出。而血水停止运出,竟是在一日之後!
淳于氏立於小房外,担忧之情溢於言表。
昨日,她昏?,再醒,已无能阻止独子的行为!
她只能等待结果,试着相信独子所说。然而等到深夜,亦不见那小大夫出现,而廊道上那些不意滴落於的血水,也令她心惊心惶!
当年,丈夫在她怀中咽气,那痛楚至今仍记忆犹新……莫非,她今日又要再嚐一次这锥心之痛?
思及痛处,淳于氏忍不住闭目合十请求:
「天啊……您可别……别呀……」
「你怎麽了啊?」
忽地,娇俏的嗓音响起,睁眼便见着身旁竟多了名绿衣少女!
熟悉的神情与装扮,却不是熟悉的外貌,她长大了?淳于氏不确定地问:
「鱼……仙子?」
「对呀。」玉澧点点头,见淳于氏呆楞於此,搔头又问:「你在这干嘛?你也跟我一样,被淳于什麽的赶出房门啦?」
「长生……长生他……」听到玉澧的问话,兴许是见着她後的安心使然,淳于氏泪如雨下,激动地将发生的事情告知眼前能救助独子的玉澧!
「喔……」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玉澧眸光一闇……
淳于什麽的,果然还是不需要她了……
不对!玉澧大力摇头。
她不是已决定不管如何都在待在他身边的吗?嗯!
有了决定,双眸回复晶亮,望向止不住哭泣的淳于氏,问:「你不信他吗?」
「什麽……意思?」淳于氏不解,玉澧却笑着拉起她的手,安慰地拍着:
「我信他,淳于什麽的说可以就一定可以,我们等他吧。」
「……」淳于氏沈默,在玉澧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慰中,她的心竟然平静了。
原来,她从未相信过长生……
她身为人母,对於独子的了解与信任,却不及眼前这名独子口中的麻烦……
呵,或许,她该试着相信长生一次……对吧,夫君?
望向朗月,淳于氏露出了多年未见的一抹笑靥。
「夫人!」
蓦地,房内传来声音。
啊,是皇甫什麽的!
玉澧率先到门边,急问:「皇甫什麽的,怎麽了?怎麽了?」
「你……怎会?」听到她的声音,皇甫士安有些惊讶。但玉澧急着知道状况,有些生气:
「到底怎麽了,你倒是说说嘛!」
皇甫士安心知轻重缓急,隔着门板说:
「应是无事,依大夫之前说法,如今只要再观察数日,若无事便是治癒了。」
「太好了……」淳于氏松口气瘫坐於地,随及便又起身却推开门板。「长生如何了?让我见见他──」
皇甫士安抵住木板,急道:
「夫人且慢!」
「怎麽了?」淳于氏心一惊,就怕是个坏消息。
「夫人别担心,是因房内热水与棉巾不足,能否请夫人差人备妥?」
「没问题!」淳于氏恢复主母风采,斗声指示下人们动作,并随他们一同准备所缺之物。
看着如此发展,玉澧不觉笑了。
太好了。
太好了……
突然,她感到身後一股邪灵之气!「嗯?」
回身,同时房内传来巨响,随及便是倒地声,与接连的药罐落地声──!!
淳于什麽的!
心惊,施法进入房中,眼前竟是一片狼籍!
而皇甫士安就躺在地上,而病榻上───
「恨,我好恨啊──你怎麽能活?我要你死,死啊──」红衣女子跪於病根上,张牙裂嘴,一双雪白手臂冒着骸人青筋,而十指细长如枯枝正摧住淳于恒的颈子!
「你做什麽!」玉澧提元施法,僻邪灵光击出,将红衣女子震落病榻!趁空,玉澧闪至病榻前,张手保护无意识的淳于恒不受女子攻击──
「走开!」
女子站起身,被僻邪灵光击中的手臂焦黑,冒着恶臭焦烟,她痛苦愤恨地望向玉澧:
「是你,又是你阻碍我!」红眼冒出绿光,盯的玉澧额际冷汗直流,但她仍未退步,扬声斥:
「你不能杀他!」
「他先祖害我至厮,我要他们做陪!」恨意再生,黑雾自女子脚边迷漫而出,就像是盘根错结的枝桠,伸向玉澧及她身後的淳于恒!
玉澧从没见过如此强烈的恨意,混身颤抖……
不行!她不能让淳于什麽的出事!
「你都说是他先祖了嘛,又不是他做的!不能害他,也不能害其他的人!而且,他们先祖只害你一人,你却害他们这麽多个,不公平……不公平啊!」
「他们欠我的,他们欠我的!」她的丈夫……她的后位!都是因他们而毁去的!「啊──」
女子仰天长啸,雪白的容颜上血泪迸现!
看着眼前的女子,玉澧忽觉得可悲……
不累吗?
「恨这麽久,你不累吗?」放下双手,玉澧终问出口:「一直害他们,你都不能转世了,不累吗?」
「累?」红衣女子笑了,笑的凄绝。
她恨的好累,好累,但是她不甘心啊!
「他们害我含恨至死,要我转世,就让我杀光他们所有人,我的怨恨才能消除!」
女子的怒吼,让玉澧无言思索,随及她笑的灿烂,提议:
「那不然这样好不好?我替你消恨,你去转世不要再害人了。」
「什麽?」女子感到莫明,玉澧随及解释:
「我是玉啊,还是能辟邪的玉耶!消恨什麽的,一定可以的啦~你看!」
不待她反应,玉澧便执起女子若枯枝的双手,催动周身灵气转化到女子身上!惊人的白光笼罩她们,在屋内肆溢的黑雾也随着灵气的运转而消失!
白光下,红衣女子形貌渐变,原先恐怖的面容慢慢转变为一雍容华贵的女子面貌!!
片刻,白光褪去。玉澧睁眼,见到恢复貌美的女子忍不住惊叹:「啊,原来你好漂亮呢~」
「你!?」女子惊讶,她……怎会如此??牲修行,就为了留他一命?
「快去转世吧,以後不要再害人了啊!」玉澧笑着,摆手赶女子离去。
女子静静的望着她,须臾,点头,身影渐渐消失。
「呼……」玉澧松了口气,方才真是吓了她一身冷汗呢!
欲抬手拭汗,见着透过烛光的手臂,才发现自己的形体愈见透明!
「啊,这麽快?」她还以为可以再撑一下的!
回身,她坐到病榻上,侧耳趴在淳于恒的胸膛,听见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她不觉笑了。
早先还带着稚气的笑容,如今已是满是少女情怀的神情。
眼泪却不觉滴落……
「唉呀,又哭了。」连忙拭去滴下的泪?,没发现自己的形貌在晓光入室的同时也变化了!她的容颜愈发柔美,身形也更加修长,转眼间便成了一名绝美少女。
抬首,竟已可以与他相对。
「长生……长生……」冷情的容颜,紧闭的薄唇,她以指仔细品味他的眉眼。
眼睑轻动,淳于恒微微睁眼,模糊间只见咫尺相对的熟悉容颜。
怎麽会?是她吗?
他想出声唤她,然而疼痛太烈,又令他不觉陷入昏迷。
而她忽然灿烂的笑靥,是他坠入黑暗前的唯一记忆。
见他又闭上双眼,而苍白的面庞上多了几许湿润,她才发觉自己又再次落泪了。
只是,这次是因为喜悦的缘故。
呵,他叫她的名字呢~
玉……澧……
他以为他没唤出口,但她确实听到了。声音虽然细微,却字字清楚!
拭泪,才发现自己愈渐清透,於是──
伏身,袭上冰凉的薄唇!
原来,是这种感觉……
晓光中的身影,逐渐消失。
依呀──
「大夫?鱼仙子?」
淳于氏小心进门,却见到满室狼籍,原应在治疗的大夫竟倒?在地上!淳于氏心惊望向病榻,不料却见到玉澧完全消失情况!
惊呼,这……这是怎麽回事?
啊,长生!
淳于氏随及奔至病榻旁,检视独子的状况,却在他身上拾到一只鲤鱼玉佩。
拾起端祥,回想方才见到的景况,「莫非,这是鱼仙子……难道是鱼仙子救了长生?」
正在她思索之际,一旁淳于恒呻吟出声,淳于氏惊喜若狂:
「长生,你醒了……你醒了!」
淳于恒虽感到万分疲惫,但仍在母亲心焦的唤声中勉力睁眼。「娘……」
「太好了……太好了……多亏鱼──」淳于氏心头一缩,将话语吞入。长生一直不愿鱼仙子救人,要是让他知道鱼仙子的事,不知会做出什麽傻事!
她这决定是对的,是对的……
淳于氏以棉巾替独子拭汗,状似无事地说:「总之你先别说话,好生休息吧。」
淳于恒微微点头,再次昏睡。
淳于氏不觉间,收紧手中玉佩……
※ ※※
时过数月,在令人紧张的正月过後,常年覆於淳于医所之上的黑云,便在春日花开之时散去。
淳于恒与皇甫士安缓步於医所後园,走走停停,最後停在园中一处。
淳于恒深深呼吸,入气,是满身的馨香,胸口也再无不适。
抬首,是春日的朝阳。足踏褪去融雪的土壤,一旁是吐蕊枝桠,而鹂鸟高歌。
原来,清晨是如此清新。
看着难得一身清爽的淳于恒,皇甫士安满意地点头。
「看来大夫复原的状况不错。」
「……」淳于恒不语,但眉微扬,却似在说:这还需用你告知吗。
皇甫士安搔搔头,这表情,他也猜的出来他的意思。
「看大夫这样我也就放心回去了。不过,大夫……」
皇甫士安突然欲言又止,淳于恒不解地偏首望着他。
「嗯?」
皇甫士安吸气,鼓起勇气问:「鱼怪……你真的不找回她?」
听问,淳于恒目光一黯。
不觉紧握双手,从前看似遥不可及的未来,如今竟已唾手可得……他似乎能够从此开创未来,拥有幸福!一切真实的像梦一般!
然而,他的未来……
找回她……他该吗?他能吗?
她早已在他的刻意伤害下离去……
淳于恒不语默默回首,皇甫士安见状也只能摸摸鼻子,不再询问。
只是那日,他的确听到鱼怪的声音,虽然淳于夫人说那是丫嬛……
但也有可能是鱼怪怕大夫生气,然後又离开了呀。
虽然鱼怪总令人生气,但他仍觉得他们两人应该在一块……
「这样很好。」
忽地,淳于恒说了这麽句话,令人听的莫明。
「啊?」
「现在这样就好。」让她自由,便是他所期愿。所以,现下这般寂寞,便让他独自承受吧。
淳于恒迈开步伐缓步离去,皇甫士安见状,也只能摇首跟随。
然而,就在他们方才所在不远处,淳于氏望着已然痊癒的独子,心中满是欣喜又是愧疚。
叹气,她独自前往祠堂,遣下仆役,并将木门紧紧阖上。
走到先祖牌位前,小心翼翼将将後头不起眼的木盒开启,里头平躺的,竟是只鲤鱼玉佩!
淳于氏诚心地燃起清香,低声道:
「鱼仙大人,我再次感你救了长生一命……我知道,长生对你的心意不同一般……但请您体谅我做母亲的心情,无法告知长生此事……只好以此法感谢你,请你原谅……」
淳于氏就这样待在祠堂,对着玉佩与先祖细语,直至清香燃尽才离去。
开祠堂数步之遥,身後清风夹带一声轻掩,回首却无人迹,只有满园的春意。
是她听错了吧?还是……祠堂内的先祖也认同她的做法呢?
有了这想法,淳于氏不禁颔首微笑。
嗯,她,这麽做是对的。
※ ※※
然而,就在淳于氏决定一辈子保有这秘密的时候,玉佩不见了!
她想过会不会是独子取走玉佩,但,若不是怎麽办?
若是让他知道当日的事,会不会……他会不会去找鱼仙大人呢?
所以,她不能问也不能说……
对独子的愧疚日益加深,於是便不再逼他娶妻。
她收小红为义女,也为她和荣二举办了场婚礼,而他们也不负众望,为淳于一家添了些许壮丁。
多年後,就在淳于氏即将离世之时,她唤独子到身边。
望着发间已有些许斑白的独子,她吸口气,执起他的手,「长生……娘有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你……鱼仙大人……她……」
「娘。」淳于恒反握娘亲的手,要她不用多说。
他的反应,让淳于氏释怀的笑了。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这孩子真是……
「恨娘吗?」她问。
「不。」他知道,娘的作为都是为了他。
「呵……」淳于氏闭目微笑,从此与世长辞──
而後,淳于恒将医术传与小红及其子女,亦广收弟子传承医术。又过了数年,他决定云游四处,行医治人。
临行前,皇甫士安来到淳于医所。
「师父。」如今他已将这称谓叫的坦然,反倒是淳于恒没听惯。
他冷眉轻挑,不悦道:「别叫我师父。」
「呵呵。」皇甫士安笑着为彼此砌上一壶茶,问道:「您真决定如此?」
品茗,只是微微颔首。
「那今日士安便与您最後一?吧。」再满上一杯香茗,「要是鱼怪仍在,师父往後决不会孤单,您说是不?」
他至今仍觉得那日与他对话的人,便是鱼怪。
「别叫我师父。」淳于恒眉宇一拧,便不再回应。
「哈。」
师徒二人於园林里,安静地品嚐这最後的相聚。
回想前尘,回想故人……
※ ※※
某日,山野中一处小村落。
「神医大人,今日又劳烦您了。」村长小心客气地对眼前的神医道谢。
然而,他却不发一语,只是默默收拾自己的工具。村长冷汗直流,莫非是他们误触了神医的禁忌?
啊,对了对了,那就请神医到家里吃饭吧!几杯黄汤下肚,什麽过错禁忌就全忘啦!
打定主意,村长讨好地开口:
「那神医……要来我家吃顿饭?」
「不了。」未再多言,淳于恒收拾好工具,头也不回的离开村落。
出了村,他沿着溪流,往一旁山丘走去。
随意靠在树下,听着鸟语闻着花香,他不觉低喃:
「鱼妖……」
自拿出怀中珍藏,竟是一只鲤鱼玉佩与书卷!
那日,他与皇甫出分开,在返回房间的途中,远远便见到母亲前往祠堂的背影。他本打算随娘亲一同爹祭拜,然而,当他来到祠堂,却见到母亲遣退仆役,而他在外头,将娘的话语听的一清二楚──
当娘离去後,他便进入祠堂,他在父亲牌位後方的木盒中,找到了这只鲤鱼玉石……
那时他只觉得胸中翻涌,数滴冰凉落在玉上,它却再无反应……
他不希望如此结局,他宁愿相信她在外头惹事生非,也不该是如此结局啊!
原来,那日的幻影,真的是她……是她!
轻吻上玉佩,然而它的冰冷却犹胜於他──
「哈哈……哈哈……」笑,他笑叉了气,然而却无法舒缓胸口中的苦闷!
因为当初他伤她太深,所以如今换她伤他这麽重?
长叹,将玉佩收入怀中,离开祠堂──
蝴蝶轻舞,将淳于恒远离的思绪拉回。
拿起书卷,展开,书卷前半是带着稚气的文字,後半是他苍劲的字迹。
这是义妹小红之子一日在後园玩耍时找到的书卷,他想起当年落雪纷飞时,她的行径,明白了从前的许许多多。
原来,从来就未遗失,一直都是她自愿,而非勉强……
於是他收妥书卷,代她继续善行至今。
提笔,在上头书下今日善行。完毕,他满意地笑问:
「今日便是你善事本子满载之日,你可满意了?」
掌中的玉佩在阳光下闪动莹光,似在认同他的话语。他轻笑:「为了你这鱼妖,我可累惨了啊……」
身子向凭靠於树,抬眼尽是满山春色,而凉风阵阵,竟教人昏昏欲睡……
※ ※※
黑暗。
久违的黑暗。
走在黑暗里,但,这次他竟没有心慌,反而觉得异常踏实。
不断前进,看似漫无目的,又似朝着一个目标而不断前行。
身旁的景色变幻无常,他从中看到了许多人。有哭,有笑,但他却认不得他们的面孔。
突然,他来到了一处花丛,那花开的艳丽,颜色鲜红如果。
花间坐着一名女子,她看了他一眼,顿时眼神中闪过许多复杂情绪。最後,回归平静。
她,闭目躺?,不再多看他一眼。
他又再次置身黑暗,欲再前行,身後传来无数哭喊声,令他脚步乍止。
回首,只见一群人跪地,不断喊着一个名字,然而他却对这名字感到陌生。
在他思索之间,黑暗中隐隐约约,传出一道声音──
那声音细小,却令他悸动。
他定睛一看,远方有着微光。
他朝着微光前进,即使不知微光後会是何处,却又无法止住脚步与心中莫明的情绪。
随着他的接近,微光光茫愈盛,渐渐将他包覆!
他不适应的闭目,再睁眼,光茫已散。
眼前出现的,是未曾自他记忆褪去的容颜──
「长生~你醒了啊?」
她笑的灿烂,引出他从不曾有过的真心笑靥。
时光荏苒,神医离世。
据闻其临终时,手中紧握着破碎的闪亮玉石……
也有人传说神医入敛时,於其身畔看过一只晶莹的玉制鲤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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