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ristawing (Trista)
看板SWORD
标题[云遥] 淳玉篇‧续‧一
时间Thu Sep 2 00:29:45 2010
?黑。
就算奋力睁眼,眼前仍是一片浓稠如墨的漆黑……
稀薄。
即使用力呼吸,但沁入心肺的气息,仍旧是少之又少!
喘着,咳着,喉咙深处一片乾涸,混身似寒却又烧灼着──
痛,是唯一的知觉。
呵……
明明早已打算放弃的生命,他如今又何必 挣扎着醒?
醒,又如何?
每次的清醒,都只是再经历一次如同死一般的过程……
醒来後,又要再面对那比现在更难受的苦痛,任凭那无以医治的恶疾,日复一日啃蚀生命……
就是今日吧……就在今日吧……
今日,就让他自此阖眼吧……
长生……
声音,划破宁静。
那声虽轻若银铃,却有如利箭,强势射穿这宛如泥泞的黑暗,让这名为绝望的深渊之底,泛起阵阵涟漪……
谁?
抬起头,奇蹟的,他看见了道光──
※※※
「赫……赫……」他喘息,大口吸气。疲惫,令他无法即刻睁眼。
初入心肺的冷冽与身周的风声与草原香气,仍究让他感到莫明的异常。
他……还活着?
睁眼,但就算张开双眸,微薄朦胧的光晕,是他目前仅见的景象。
昏沈许久的神识初有醒觉之感,些微的晕眩让他感到不适,只是他早已习惯这过程。因为每次昏沈苏醒,他总会有一时半刻无法视物与识物。
他想伸手覆额,稍稍舒缓这不适感,然而这在旁人眼里看似简单的动作,他却费尽力气仍是未果。
长叹一气,是自嘲也是无耐……
蓦地,不属於他的温暖,代替他的手探血他寒凉的额际。
同时,他的双眼也回复视力,那连同刺目白光一并映入他那双平静无波眸眼的,是张与白光同样灿烂刺目的笑颜──
「淳于什麽的,你醒啦~」玉澧放下运行真气的掌,眉眼弯如新月,似乎他适才几近绝命的昏厥,是件天大的喜事。
「……」
娇俏的嗓音,令混沌的脑子慢慢回复清明──原来,是鱼妖又救了他。
但,也只会是她了……
每每他病发,鱼妖都会她用真身──鲤鱼玉佩──的辟邪力量,替他压制家族无解之症的病源血咒,以令他回复神智。
他早该习惯才是,毕竟认识鱼妖的这段日子,靠她的力量恢复的次数不在少数。但……兴许是习惯使然。至今每回癒後初醒,他依旧有种自己仍身处异地之感。
玉澧见他不语,怕他不知自己功劳似的,连忙说道:「是我救你的喔~」
嘿,这下她的善行又添一椿了~
「多事。」他冷哼,偏首,故意忽视她渴望称赞的眼神,习惯以冷漠的语气隐藏真意。
「哼,多事就多事,反正我就是救你救定了!」个小志气高,玉澧叉腰指着淳于恒如此宣言。
语毕,她拿出小册子,蹲在一旁抄抄写写。
淳于恒不用回头,也知道她正在做什麽。她手中那本小册子,是记录她『善行』的册子。每次她总是在做了她自以为的『善事』後,将它拿出来仔细记录一番。
偏首,见玉澧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问;
「你不烦吗?」老是抄抄记记,可是记了这麽些年,却从不曾见她将一册记录完毕过,不是遗失便是毁坏。
不过他想不管是何册,上头记最多的,应该就是『医治』他的次数吧。
呵,其他的人见他病发,无人不哭天抢地,深怕他就此归西。唯独她,老是在他面前打转,期待他病发的时刻。真是……
「不烦啊~」他问的无头无尾,但玉澧就是明白所指何事,於是她头连抬都没抬,答的理所当然。不料话语才落,她却突然怒视淳于恒:「淳于什麽的,我还没记完你别吵!若不马上记下刚救了你的事,我一会儿忘了的话,不就少记一笔善事了吗!?这样我要什麽时候才能成仙啊!」
从头至尾一气呵成,丝毫没有停顿。
语毕,又继续回头埋首,完成她的记善大业。
「……」
喔?嫌他吵?
方才至今,他可还未说逾十字,究竟是谁吵?
不快呀,真令人不快……
没来由的,向来心绪不易轻动的人,胸口竟感到一股窒闷。
哼,明明是只鱼妖,但他总觉得她更像只吵闹不休的犬儿。一下伏前怒狺,一下又蹦跳欢欣。更多的时候,像只想引人注目的狂吠小犬。
反正她老是胡扯瞎闹,兴许她真的误会自己的真身也不一定。
冷然的面孔眉挑唇扬,是难得的笑颜,道:「你还没放弃成为犬仙?」
终於记录完毕的玉澧收起小册,眉开眼笑的回答:
「当然啊,虽然我只是颗玉石,但是老道士说,只要我肯修练做善事,总有一天能够成仙……咦?」怎麽好像怪怪的?啊──!
「人家不是犬仙,是鱼仙啦!是鱼仙!」玉澧气的双脚直蹬,七窍中有五窍生烟两冒着火,愤怒的替自己辨解。
瞧,眼下她这不就像是小狗儿在乱吠吗?
见她如此气急败坏的正名自己的身份,淳于恒终於感到方才的闷气消去不少。
「你如何确定自己是鱼仙而非犬仙?」
「我当然确定啊!我的真身,就是鲤型的玉佩嘛!所以我当然会成为鱼仙!」而且就算不是鱼,也该是玉仙啊!才不会是什麽犬仙呢!
「喔?嗯……」淳于恒故作沈吟,才又接着说:「那位雕玉师傅的技艺肯定拙劣。」
定是刻犬不成反成鲤,如此技艺,岂谓好哉?所以,鱼妖若能成仙,也定成犬仙。
啧,当年她恢复真身时没多瞧几眼,兴许真是只犬佩也不一定。
「啊?什麽意思?」这又关雕玉师傅什麽事啦?
玉澧想不通透,但淳于恒又只是一昧淡笑,盯着她瞧。她顿时心头发麻,怒火尽消。依她的了解,他这看似云淡风轻的神情,一定表示他一定有话还没说完!
「啊!」玉澧忽叫出声,她懂了!叉腰怒喝:「你是想说那师傅想刻什麽乱七八糟的东西,结果却雕成我了,对不对!」
「呵。」不正面回答,只飘送一声轻笑。虽不中亦不远矣。
「你你你你───」未出口的利言成箭,箭箭射得玉澧千疮百孔。「你才乱七八糟,我才不乱七八糟呢!」
「呵。」他可什麽都没说。不过,这鱼妖还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乱七八糟。
「你你就算没说出来,也一定是这样想!」哼,臭淳于什麽的,以为她不知道吗!?每次都这样,他虽然寡言,但每句话总是让她无从反驳!(就算他没说出口,但她就是知道他怎麽想!)
而且,更气的是──就算她被气的怒火三丈,这淳于什麽的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恶的淳于什麽的!哼,不理他了!
「算了,犬仙就犬仙!只要能成仙就好了,管他是鱼仙犬仙!哼!」
玉澧走到几尺外的树下,背对淳于恒而坐,独自生着闷气。
此战淳于恒大获全胜,而这胜利也令他胸口窒闷尽消。
踏着枯叶脚步声,突兀而来,中止二人适才的氛围。那逐渐清晰的身影,让淳于恒回到了现实。
是他,他来了。
自从离开洛阳那群人後,他便与那位志愿行医的少年约定,一年一会。让少年医治他的恶疾,而他也藉此机会将家族医学书典教与他。
只是……又一个秋。如今已是第几个秋了?
不待他思量,身材较从前愈发修长的青衣少年──皇甫士安,已来到面前。他的嗓音带着别扭,双手作揖:
「师……淳于大夫。」他还是不习惯称眼前人一声『师父』,即使心中已对此人医术崇敬臣服。
「嗯。」淳于恒微微颔首,没有客套的嘘寒问暖。他的冷然寡言,皇甫士安早已见怪不怪。
见他迟迟未有动作,淳于恒摊掌讨物。
「咦?」皇甫士安惊讶,望向背对着他们坐在几尺外树下的玉澧,她每次都要盯着他替大夫医治的啊。
「……」淳于恒未多所解释,一双冷然厉目袭来,皇甫士安心头一凛,也只好拿出装有他一年来精炼药汤的葫芦,交给淳于恒。
淳于恒闻着葫芦瓶口的药味,对其中药材已尽数知晓,仰头一饮而尽。随及抬起枯瘦见骨的臂腕,交与皇甫士安凝神探脉。
※ ※※
啦啦啦……风好凉……
啦啦啦……天好高……
玉澧状似毫不在意,但紧握的双拳已泄漏她的情绪。身後的无声静默,令她坐立难安。
嗯……………嗯嗯嗯嗯……………
不理他,不理他。谁教淳于什麽的说她是狗!哼,她才不要再理他呢!
啦啦啦~看这云多白,就像淳于什麽的脸一样白!
啦啦啦~看这天多蓝,就像淳于什麽的衣服一样蓝!
「可恶!」明明就决定不理淳于什麽的,为什麽还老是想着他!
回首,见二人仍维持着探脉之姿,不禁脑火──
这皇甫什麽的把个脉也太久了吧!该不会……该不会真让他找到了医治方法!?
她的脾气向来就是来的快去的快,因担忧病情,如今早已忘了方才因何而气。连忙来到二人身侧,蹲着等待探脉结果。
几刻钟後,皇甫士安放开探脉的手,与淳于恒同时睁眼。
「呃……」皇甫士安张口欲言,却说不出口。
而淳于恒将手收回,亦不追问结果。
答案,了然於心。
「怎样?怎样了?」玉澧紧张的追问,不懂为何两人为何沈默。
「呃……大夫脉象时而虚浮燥火,时而阴──」皇甫士安欲解释病情,玉澧连忙伸手制止:
「停停停──所以,你又失败了?」她最受不了什麽虚什麽燥的东西了!只说结果不行吗?
「嗯……淳于大夫的病未有起色……」他还以为这次汤药肯定能成……
「哈哈哈哈,太好了!」玉澧忍不住仰头大笑,而众人早以对此景见怪不怪。
「淳于什麽的,你看,只有我可以救你嘛!你别再靠这皇甫什麽的汤药,靠我就好了~」要是让他治好淳于什麽的,她靠医治淳于什麽的成仙一事,不就乌有了吗~幸好,这皇甫什麽的医术还不济事,嘻~
「答应人的事我一定会办到!」这小鱼怪太看不起人了,他皇甫士安立誓,一定要由他亲手医治淳于大夫!他回首面向淳于恒:
「淳于大夫,这次虽失败,但我回去会再详查其他方式,明年一定能医好你!」
「你去年也这麽说~」玉澧丝毫不信他的话。
「哼。」皇甫士安不理会玉澧,对淳于恒作揖後就要离去。
「慢。」淳于恒出声唤住皇甫士安,自怀中拿出一卷书册交与他。这是他一年来的行医记录。
皇甫士安接过手,心中满是感激。
当年淳于大夫虽是以留命医治为前提,但却毫不藏私,将自家秘藏医书交与皇甫士安习读。令他的医术突飞猛进,如今已是城中小有名气之医者。
然而学习愈多,更让他对从前看轻大夫的行径感到羞愧。
淳于大夫之宿疾,他真能医治得了吗……?
不行!他不能放弃!就算目前仍无力回天,他也要倾力查出医治之法,才不枉淳于大夫的厚望!
再次对淳于恒行礼,皇甫士安转身,踩着落叶而去的步伐,步步透着坚定……
「坏事的家伙,你不会成功的啦!淳于什麽的病只有我能医啦!」玉澧对着皇甫士安的背影挤眉弄眼,没注意到淳于恒若有所思的神情。
是啊,连他如神的医术都治不好的宿疾,初出茅芦的少年又如何能治得好他?为何他还要把希望放在少年身上?
只要有了鱼妖,他便不用再受病所苦。
他该为此欣喜才是,受她力量控制的病情,让他恢复神智时,不用再经历一次令人不欲生还的痛……
只要有她,他的家族就能脱离壮年死绝的命运。可是……
可是?可是些什麽?
淳于恒突然被心中这一瞬而起的停顿给乱了思绪──
不意,一叶枫红飘落,正巧落入他的掌心。
称着他苍白的肤色,叶色更胜血的腥红;枯朽的叶络分明,就如同他清晰可见的经脉。掌心只需微微收拢,那叶便轻易的肢离破碎,随风飘落尘土……
这景象,让他仿似看到自己残烛般的生命──如此短暂,如此脆弱……
淳于恒失神望着似血红叶。
「淳于什麽的,你看!好漂亮喔!」玉澧双手捧着红叶,周身的灵气运转,卷起红叶漫漫飞舞,竟似红火铺天盖地而来。红光秋色,早先仍似血般沈寂的山光,转瞬间耀目尤如同夕日之辉!
这光景将淳于恒霎时从抑郁的思绪脱出。
她,总是如此不经意,如此强势,也如此轻易的,将他从黑暗的情绪中解放。
望着满山的红叶,他想起那个满山秋枫的地方……
片刻,他冷然开口:「鱼妖。」
「啊?」玉澧玩枫叶玩的不亦乐乎,红枫沾在她的头身尽是仍不自知。
淳于恒失笑,替她取下顶上落叶。
动作轻柔,神情轻柔,是玉澧不曾见过的样子……
咦?胸口……怎麽温温热热的……?她病了吗?
不明白这是什麽感觉,一时间只能失神望着淳于恒。
「回家?」他说。
「啊?」他的声音令玉澧如梦初醒,连忙答应。「好啊好啊,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
「嗯。」不问谁家,也不问家在何处……就只跟着他?淳于恒不知这是什麽心情,只知道这回答让他愉悦。未再多言,转身便往山下去。
「你等等我啊!」玉澧赶紧跟上,没几步路就与淳于恒并肩而走。
不过,她好像忘了什麽……玉澧突然止步──
对了,刚刚……刚刚──
「你刚叫我鱼妖!我是鱼仙啦!」
「哼。」
「也不是犬仙,是鱼仙啦!」
伴随着秋风红光的,只剩远去的女声争辩与男声的冷言轻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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