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isco2000 (Isn't Anything)
看板SOUNDFILM
标题从另一个角度来了解杨德昌 / 梁良
时间Tue Aug 14 16:40:28 2007
http://blog.chinatimes.com/c4liang/archive/2007/07/24/183572.html
现任香港演艺学院电影电视学院院长的名影评人兼编导舒琪,多年前曾与杨德昌有
过一次合作的机会,他在杨去世後。以「朋友的信」之名发表长文悼念杨,自7月14
日分两周在香港的明报周六及周日版的报纸及网路版共刊登了四篇。我认为这是从
另一个角度来了解杨导的好文,因此特将它整理成一篇转贴在这里,希望能对那些
关心怀念杨导或对国片相关问题有兴趣的朋友提供一点帮助。(按:下文第一段提
及之「那一年一群来自彼邦的年轻导演们,带着各自的第一部电影,登陆本城。」
是指1984年3月18-24日台湾新电影首次集体登陆香港而举办之「台湾新电影选」影
展活动在香港文化界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当时笔者也是台湾代表团目睹盛况的团
员之一。)
「朋友的信」
朋友走了。很自然地想起了很多旧日的事情。我们的友谊是从通信开始的。我记得
那一年一群来自彼邦的年轻导演们,带着各自的第一部电影,登陆本城。他们怀着
的是一份战战兢兢的雀跃;看罢他们青涩,但却充满朝气的作品,我们感到的则是
份由衷的兴奋。因为电影,互相陌生的我们畅快地倾谈了一整个下午,然後直落晚
饭、酒吧。印象中高个子的他是最沉默的一人。但没想到的是两个多月後竟收到他
言辞恳切的来信。那年头还没有传真机、电邮、手机短讯。跟远方联系的唯一方法
就是通信。朋友爱用信笺。清秀但有力的字体写在红色间条之间,显得沉实而工整
。昨夜,我自抽屉里找到了他的一封信,从字里行间再次感受到那份坚毅中却不无刚
愎的个性,他对创作与integrity的坚持、对自我的严格要求。我不习惯写悼文。最
好让逝者用自己的文字说明他自己,相信他也不会介意吧!
「舒琪:在旧金山写了几次信给你,都因为太沮丧了,写得太沉闷,全都没有寄。
大概是因为身体一直不适,加上YL的噩讯,很难令自己乐观振奋。想了很多的事情,
对很多现状有了一些新的看法,也对朋友及友情作出更新的反省,尤其是在自己最
感觉无助、和孤单的时刻里,值得珍惜的友情会显得更明显。
你要托我买的书我已经向书店订购,因为都没有现货,大约要几星期的时间,会直
接寄到你家的地址的。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故事现在发展得非常powerful,和XY已经全部顺过一次
。但目前要等HZ星期二(四月五日)和QFS面谈後才知其命运。HZ说QFS的公司最近出
了很大的问题,所以他的精神无法放在「合作社」之上。星期二HZ认为可以有个分晓
。不过,我想这将也是我的deadline,因为再拖的话,夏天就没法开工了,小孩的
期误了之後又要等一年到明年暑假。果真如此,我就非常需要你的advice。(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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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杀》的最大问题还是在男主角这角色之上。我一直没法设定他这角色的个性
,因为他所处的政治背景及situation在目前是非常不popular的。原小说的反派色彩
我一直认为是原着的最大弱点,要升高它的戏剧性的确要将男主角的周围更丰富化
。而且在香港那一阶段的部分,应该要有一种似包涵在温柔中的兴奋状态的那样的
张力,而且「暗杀」必定要是在香港就明确的有种危险性,并不只是因为要提高它
的商业价值。我一直很极度地担心它在主题上的popularity。有两件事我必须要进
行的:一个就是要去找以前上海时代华联(按:应是「联华」)电影公司留下的老
明星,有白光、李丽华等人。除了希望了解当时上海伪政府的那种腐败气氛之外,
也想在这样一个情节为主的呼应之下找到男主角的正确位置,而不致让他成为一个
很不popular的角色。另一件事就是我要去访问一个朋友的父母。他们战时在上海,
母亲是永安公司家族的大小姐,父亲战後赴美,和美国意大利籍黑社会来往甚密,
最近大儿子(我朋友的哥哥)在西雅图因主谋运毒被捕。我想会有相当收获。
想到这里,感触甚多。这一年来,东奔西转,对於成果效率之低,非常之frustrated
,一方面觉得拖累了你的计划十分感到歉疚及压力,一方面因为自己心中非常明白
,剧本发展到那种阶段明知不理想,明知不合自己的要求,又如何能只交差冒险。
有许多时候,许多次,我想向你一吐我心中的困扰及frustration,但又恐怕自己太
似抱怨而令自己及别人感觉这些只是一些借口,所以又没有全然说出。总觉得再熬
一下,一定会有一个突破的。
今天我托XY把这封信带给你,还有你的707的keys,上次都忘了还给你。其他的我们见
面再谈了。台湾目前变化得太激烈,没有人能预料他的方向和变迁。也许我以前猜
的是正确的——1997之前,大陆台湾的问题就早解决了。妹妹的病,给我很大的刺激
,真正有多大的影响,我也不知道。是更让我增加思索「过日子」和「拍电影」之
间的关系。
不多写了,给你电话。
Best wishes!
德
四月四日下午(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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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信可能需要说明一下。通信的时间应是约1987年(啊!不想竟已二十年了!)
,朋友刚完成了他那部铿锵有声的《恐怖分子》不到一年。我的另一名做了制作人
的朋友岑很赏识他的才华,有意给他投资。朋友提出了一个计划:改编张爱玲
的《色戒》。他找了我一起合作编写剧本。那就是信里提到的《暗杀》。为此,那
一年我经常往来台湾,出入朋友在济南路的家,和几家他最喜欢的小食店与餐
馆(名字都忘记了,只记得其中一家叫「谈话头」)。为了版权问题,我们也会见
了张的代理人宋淇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那时候应付过了版权的订金。朋
友心目中女
主角人选是林青霞。有一次到青霞还特别约我们到她在香港的家吃晚饭,并约好
饭後去看《卫斯理传奇》的午夜场首映。那晚青霞给我们弄了一顿很美味的晚饭。
饭後,还没到午夜场的时候,我们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和朋友做了一件对青
霞很不礼貌的事情。我们看的是英文台,正在播映的是一部有关荷李活昔日光辉的
记录片,有一节说到了过去的女星们,一边放着她们主演的电影片段,一边拍摄她
们的晚年的生活。两者并列时,直叫人有不许人间见白头的感慨。我和朋友像两个
长不大的顽童般,边看边哗然大叫,完全忘记了当时青霞作为一名风华正茂的美丽
女星的可能赶受。未几,即见她借口换衣服,进了卧室,一直到差不多时间才出来
。我和朋友在她入房後都吓得伸出了舌头。影片最终没有拍成,当然跟这事情无关
,而是因为剧本进度始终不如理想(我肯定要负责任)。我们想不到一个最好的方
案,如何把那只有薄薄十几页的短篇小说,扩大成为一部长片的篇幅。剧本谈到中
途,朋友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真实版本的剪报报道给我看。未几,便
把《色戒》搁置下来。当然,连朋友也无法估计的,是《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竟
花了他整整四年的时间,到1991年才完成,且是部长达四小时的史诗式杰作。
信里提及的707,是我那是在尖沙嘴租用的一家小小的办公室。朋友每次来香港,有空
时晚上都会到那儿看录影带与LD。很多时我都会乾脆把钥匙给了他。(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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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去时,59岁。第一部短篇作品完成於1982年(《光阴的故事》中《指望》一节)
,最後一部作品(《一一》)於2000年拍成,18年里只拍了七又四分一部作品
。比罗拔‧布烈逊(十三又四分一部)、史丹利‧寇比力克(十二部长片、四部短
片)等还要少。
虽然如此,每部作品都精雕细琢、千锤百炼。七又四分一部里,起码两部是留名电
影青史的杰作(《青梅竹马》、《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余者皆佳构。
艺术家的使命莫非如此:给历史留下丰富而重要的legacy。
许是因为高大的身形、细小的眼睛、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和一头的白发,很多人都以
为朋友一定是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难以亲近的人。其实不然。起码就我认识的
他来说,这些形容词都用不上。他其实就像他的电影:从不乏大量的言辞,但却没
有一句是多余的空谈,当他愤慨激昂地长篇大论、侃侃而谈时,那是因为他以其独
特而敏锐的观察力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问题的症结、有着切肤之痛的所感而发
。不过跟他交往,却不全然是个轻松的经验。他的标准很高,不论对自己抑或别人
。很多时候,你会害怕追不上他而感到吃力、紧张。但与此同时,你却会觉得获益
良多。
当他视你为他的朋友时,他会让你觉得你对他有一份obligation、一份以他的看法
和判断为依归的loyalty(但得声明,他对你的loyalty却是无容置疑、甚至是
unconditional的)。当你与他的看法不一致时,他则会让你觉得有一份内疚感。
这也是为什麽在约七年前他突然与我断绝了一切来往,而使我曾有过那麽的一段日子,
惶恐不安、忐忑疑惑。如今,我知道在差不多同一时期,他被诊断出有癌症,我真
的宁愿相信,那就是他选择了沉默的原因。
(如今,我再看自己跟某二、三人的关系,不也正跟上述的情?有点相像吗?是他
影响了我?抑或是我不自觉地追随了同一步伐?此刻的我,不能不说有点怅惘。)
有一件事是一定要记的。那是1988年。香港国际电影节举办了成濑已喜男的回顾
展。我与朋友一口气看了十多部,对成濑惊为天人。每次走出戏院,我都与他面面
相觑,心服口服得说不出话来。「又一部masterpiece!」良久,朋友才说了只一
句。我只有附和的份儿。(之四,完)
舒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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