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oozoo (我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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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分享] 自梳-第十二章 战乱
时间Sat Oct 15 21:36:26 2005
南下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广州街道上时刻都看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着包袱,
蓬头垢面地奔跑。
身处人心惶惶的时代。意欢和玉环反而显得格外安宁。不是她们不怕战争,
只是不知道应去哪里。
现在她们合力经营一个路边小摊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再没有令她们伤心的人。
这种生活可以在哪里继续呢?她们各自心里都有想过战争的可怕,但不会宣之於口,
怕会失去现在宁静的生活。看着每天不同的走难过客,毫不投入。
「鱼皮饺子!」一位客人叫。
玉环很快便送上一碗热腾腾的鱼皮饺子,驾轻就熟。看见另外一桌的客人已站起来
,她又赶快向前。
「结帐是不是?」
客人抬一抬头,大叫:「又炸啦!」
这个时候最怕就是日本战机投炸弹,所以玉环和周围的客人也吓得立即散开。
待发现上空一片宁静的时候,玉环才知道被愚弄。那桌客人已走得无影无踪。
玉环插着腰大骂:「正短命种,吃饱就不付钱,拉肚子把你给拉死。」
此话一出,玉环才知失言,回头一望,果然周围的客人也望着她,然後望望跟前
那碗鱼皮饺子。
「没事的,没事的,你们肯付钱就不会。」玉环吐吐舌,走到意欢身旁。
「你生气有什麽用?」意欢温柔地笑笑。
「光顾的少,吃霸王餐的多,萝卜头又不时放炸弹。我看这里是不可以久留了。」
玉环终於暗耐不住心里的担忧。
意欢轻轻松口气。「我们能去哪里?与其到处逃难,我宁可留在这里。」
玉环明白意欢的心意。她何尝不想在个安乐窝内苟且偷生,但她愈来愈觉得局势紧张,
她懂得阅读,从报纸上知道日军如何残酷。
她开始害怕,不是单为自己的安危,更是为了意欢。可是,意欢从不过问世情。
「这里不是安乐窝....」未说罢,意欢已打断她的说话。
「我去提水!」意欢已转身离去。
玉环望着意欢的背影,感到惆怅。
谁知有人不识趣地拍拍玉环的肩膊,气得她一手拨开。
「要吃就自己端。」
「原来你来了广州。」
声音温厚。玉环觉得觉得熟悉但又陌生。她想不到是谁,
回头一望,竟然是他。
玉环先是一愕,然後一笑。
「你那七只猪呢?他们很少不跟着你的。」
她仍然痛恨那七个落井下石的小女人,所以不放过任何机会奚落她们。
「最大的那只发猪瘟死了,其余六只还在猪栏里。」陈耀宗一笑。
他想不到眼前衣着朴素的的女人会是玉环。但洗尽铅华的她更是别有韵味,
耀宗看得着迷。
或许彼此分开了的三年间,他根本没有忘记过她。
「我刚刚辛苦地买到两张去美国的船票,一直都在烦恼应该带哪个走。
不过,我现在不用烦恼了。」
玉环冷笑地瞟了耀宗一眼。
「你以为我还会跟你?」
她觉得这个男人太可笑。若不是他在眼前出现,她根本记不得这辈子曾和这个
男人扯上关系。
但耀宗从来不放过自己心爱的女人。过去的内疚,经过三年的洗刷,已荡然无存。
既然现在要漂洋过海,当然要找个有趣的女人。他对控制女人甚有信心。
「东洋鬼子快打到来了,广州随时也会沦陷。你是聪明人,应该懂得为自己打算。」
耀宗从衣带里掏出一张船票。
「後天船就要开。」
船票在逃难时代等同通往活路的锁匙。玉环的确觊觎这张船票,耀宗看的出来。
「你应该听过『南京大屠杀』的消息,就算保得住性命,也生不如死。」
玉环想起「南京大屠杀」的消息,额角顿时渗出汗来。虽然不知是否属实,
但从走难者口中所述,的确怵目惊心。
玉环想也不想伸手抢过船票。
耀宗觉得一切如他所料。「我什麽时候来接你?」
「船上等吧!」
耀宗满意地离开。
这夜,玉环特别心事重重,从阳台望向蓝蓝的月色,只觉得它把广州照得格外冰冷。
而远处传来密集的枪炮声,衬托着地平线边缘一道道的火光,玉环可以想像得到城外
已发生战事。虽然这未必是激战,但沦陷这个命运似乎越来越近。
怪不得夜深时,还有人推着所有的家当赶路。
等着死,还是找生路,玉环决定选择後者。就算不喜欢向人低头,但她仍然甘愿低头,
因为生存是最重要。
「环姐,很晚了!」意欢轻步地走到玉环身後。
「有心事吗?」
玉环回头对意欢一笑。「今晚的星星特别漂亮。」
「睡吧!」意欢转身回房,将烛光吹熄。
其实这房子并不大,厅房也是在一处。除了一张木桌,一个木柜,就只有两张小床。
虽然意欢知道玉环喜欢自己,但两个人从来都守礼。玉环亦没有向意欢再示爱,因为
可以再相见已经很满足,或许真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平常的时候,玉环会很快就入睡,但今夜却辗转反侧,突然更发觉床边有个人影。
玉环回头一望,看到意欢。
意欢赤着脚,双臂环抱着自己在抖震。的确,现在已是秋凉时分。
「好冷呀!」意欢像刁蛮的小孩子,已跳上玉环的床,窜进被窝里。
玉环觉得很奇怪,因为她们从来没有如此亲近过。
玉环很想去问,但是又怕问过以後,会把意欢的热情消灭。她宁可享受这一刻的温柔,
尤其意欢像头小花猫般把头靠在自己的肩头上,简直可爱的爱不释手。
玉环已忍不住轻轻地抚摸意欢的脸颊,再扫扫她一双垂下的睫毛,然後温柔地用指间
掠过她的两片红唇。
突然,意欢动了动两片唇,而且将脸颊更向玉环移近。两个人的唇儿快要碰着。
玉环的心弦被震动了,也把双目紧闭,然後张手把意欢抱紧。
两个人脸贴脸,身贴身,玉环但愿这一刻永远不要完结,一切从此静止,好让她们
永远不用分开。
这时,意欢的呼吸加重起来。玉环张眼一望,看到意欢仍是紧闭着眼睛,但嘴唇微微
鼓起,彷佛期待着什麽。
玉环将脸靠近,吻起意欢的脸颊来。先是轻轻地,然後重一些,再重一些。
意欢也配合着,将脸侧向玉环,好让玉环可以吻到自己的唇。两个人越吻越情浓,
也越拥越紧,而且互相轻抚着。
玉环开始解开意欢的内衣,从她的粉颈吻下去。意欢微微发出呻吟,似是低泣,
不欲分离的声音。长夜漫漫,她们就是如此温馨地缠绵着。
直至天亮,两人才依偎地坐在阳台,享受温馨的晨光。玉环一直紧握着意欢的手,
觉得今生无憾。
突然,手背一凉,抬头一望,是意欢的眼泪滴到她的手上。
「意欢,什麽事呀?」
玉环有些心慌意乱。她早就觉得意欢昨夜行为有异。究竟是不是後悔呢?
她开始觉得内疚。
但是意欢低头不语,解下一直挂在身上的小玉佩,套在玉环颈上。
「....我不明白。」玉环更加迷惑。
「这是我妈妈给我的,可保平安。以後无论你在哪里,它都会保佑你。」
意欢哽咽着。
其实,她已听到玉环和耀宗的对话。既然玉环选择离开,她只好顺从。始终
玉环付出了太多,她不可以再强求。
她一直忍受着分离在即的悲怆,要给玉环一个美丽的回忆。
但想着相聚的每一分、每一刻过得如此快,积压在心里的不安已经忍不住,
化为激水爆发出来。
「你答应我,上了船之後就不要回头望,不用担心我....」
意欢将脸埋在意欢的怀里,痛哭着。
玉环终於明白是怎麽的一回事。她轻抚意欢长长的秀发,感激意欢为她所做的一切。
「没有你,我是不会走的。」
「我不要你为我死啊!日本人就快打过来了。」意欢有点激动。
「如果这船票会让你伤心,我情愿放弃。」
玉环已从怀里掏出船票,撕成两半。
意欢想阻止也阻止不来。
「....你不怕吗?」
「怕!但是我拿它,就是要让你走。」
玉环一夜都是为如何劝意欢上船而烦恼。意欢从来都说不想走,但局势已不容许。
她一定要送意欢离开。谁知这样反而害得意欢猜疑。
「没有你,我也不会走的,我不要一个人。」
意欢像小孩子一般,哭了就是不停的。
玉环只好再三安慰。
「放心了,现在船票已经是一人一半,大家都走不了。」
玉环将半截船票塞给意欢看。
其实玉环也有点心痛。本来船票可以救活意欢,但现在竟成为废物。她真後悔刚才一
时冲动,急於表明心迹。
意欢揩一揩眼泪,看着半截船票,若有所思。她也觉得可惜,但事情已无法补救。
她将半截船票对摺,紧握在手上。突然又发觉什麽似的,张开手望着船票。
「你看,它对摺後看不只是半截船票!」
玉环也仿效。
「对呀,看起来是两张对摺了的船票。」
意欢望一望玉环,玉环也望着意欢。大家好似同时都想到一件事。
「不如我们试一试....」玉环刚说一句,意欢已经接着说。
「一齐走。」
两个人心灵相通,高兴得相拥地在阳台上打转。阳光照射在她们身上,彷佛周围
镶了金边,一切也似乎有了希望。
她们已身无长物,可以典当的东西都拿去押,不可以押东西就送给人。一整天都
忙碌不堪,差不多没有睡过。刚刚打瞌睡一会,天一亮,又赶着去码头。
不过当到达之後,她们就後悔没有足够睡眠。因为整个码头都挤满了人,所有人
都是身贴身地争相上船,体力不继的只会被人推得愈後。
「怎麽办,那麽多人?」意欢看得心惊肉跳。
「不用怕!」玉环紧握着意欢的手,打算冲入人群之中。
「等一等。」
意欢突然拉住玉环,然後从她的怀里取出两条红绳,每条红绳都系着半块玉佩。
玉环一看就认得那是保佑平安的玉佩。
意欢将其中一条套在玉环身上,另一条则留给自己。
「好端端的一块玉佩,为什麽呢?」玉环有点惋惜。
「要走就一起走,要平安就一起平安。」意欢一笑。
玉环感到一阵暖意,更加紧握着意欢的手。
「来,我们冲。」玉环拉着意欢走入人群之中。
男男女女相互挤在一起,碰撞摩擦,但没有人会喊非礼。
因为大家只是向前看,一心要上船。
但是,的确人越来越多,情况也太混乱,一阵人潮拥来,玉环的手再也握不着意欢。
「意欢....」玉环立即回头去找,但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
「环姐。」意欢在後面,被人潮包围着,进退两难。
玉环想在人群中找回意欢,但她根本没法走回头路。人潮已将她拥到闸口。
「票呢?」守闸的士兵大声一喝。
玉环抬抬眼望他,手上半截船票已被他拿走。
他根本没有仔细查看,便将玉环推入闸内。
那边厢,意欢仍被人潮左右着,寸步难移。
她只好不停伸长脖子向前望,想找到玉环。
突然,有个男子冲过来,一手抢过意欢手上的船票,然後窜入人中逃走。
意欢大惊。
「喂,别走呀!」
她知道不能失去这张船票,因为没了它,等於没了玉环。
意欢吓着气力也大了起来,竟推开人群去追。
那男子迳自向闸口逃去,看到意欢从後面追赶过来,急忙地向闸口士兵递上船票。
但士兵见他神色慌张,竟疑心起,张开他的船票检查。
「伪票?」
士兵看到是半张船票,大怒起来,一把枪柄直向男子的头上挥去。
男子立时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其他士兵更将他踢球般的乱踢,玩得不亦乐乎。
男子已痛得张开喉咙,却叫不出声,只是眼睛直望着不远处的意欢。
意欢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震抖着。
她害怕这张痛苦扭曲的面孔,险些儿就是她该有的下场。
玉环在邮轮的甲板上,从登船的人群中去找意欢。但是闸口已关上,最後一批人
也登上船,她始终找不着意欢。
「我正担心你不会来....」
耀宗看到玉环的背影,更立即走上前。他在船上也找了玉环很久。
但当玉环回过神来,却吓了他一跳。
他从来没有看过玉环如此惶恐、担忧的神色。
双眼没有光彩,只是心焦如焚。
她迷乱地在船上走来走去,想从人群中去找,又扑去船栏去眺望码头。
没有意欢,她的确迷失了。
「你在找什麽?」
耀宗一直想拉住玉环,但玉环总是拂开他的手。
突然,汽笛声响起,船开始要启动。
玉环的目光突然也闪亮起来。
她找到了意欢。
「意欢。」玉环用尽所有的力气向码头大叫一声。
意欢从迷惘中也回过神来,循着声音看到了玉环。
她安心地一笑,但双眼已湿透。
玉环毫不犹豫地爬过船的栏杆。
「别跳呀....」
耀宗伸手想抓住玉环的臂胳,但来迟一步,玉环已跳进水里。
耀宗呆在当场,不能理解。
或许,他只明白生命必须靠物质去维持,但不明白生命要发光,则须要有爱。
玉环拼着气力游向码头,幸好船与码头的距离也不远,没多久,她已爬上岸。
她一直奔向码头的方向,渐渐看到远处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人群中穿插。
玉环停住脚步,细眼一看。
她看到意欢欢迎地拨开人群要走过来,但眼却留着泪。
玉环知道这是喜极而泣。虽然俩人只是分离了短暂的时刻,但已经经过生离死别,
恍如隔世。
玉环知道这一生也离不了意欢。
突然,天空传来悲鸣的声音,玉环抬头一看,是日本战机。
它划过长空飞过,投下一颗在阳光映照下耀目的东西。
玉环突然觉得周围都是异常宁静,听不到任何嘈杂的人声。
她回头去望意欢,看到意欢正跑过来,彷佛很近,但又似很远。
一切就在真实与虚幻之间。
突然,玉环的耳边响起轰然的巨响,她已眼前一黑,看不到意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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