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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绿油油的桑田上,意欢独自走着,她的身旁不时有背着竹箩的采桑小姑娘经过。 曾几何时,她也和她们一样,每天边采桑叶,边天真地说笑。 幼时的生活虽然清苦,但总算没有顾虑,填饱肚子就是一天。 但现在她已不是孩子,也不可能没有挂虑。甚至可以说,她是忧郁的。 每次碰上采桑小姑娘来的目光,她都低头避开,因为一切都要小心、避忌。 她於走到鱼塘边,迎着风远眺鱼塘中央的小茅屋。 茅屋只有一条小木桥连贯岸边,显得格外孤伶。 意欢的目光忧愁起来。 茅屋设备简陋,只是到处乱放着乾草,是旺成偷懒睡午觉的好地方。 他躺在草堆上,双手枕着头,咬着乾草,一脸傻气。待听到脚步声,便跃身而已, 果然看到意欢走到门口。他兴奋地一手拉着意欢进屋来,关上门便拥着热吻。 他已等待很久,每个月只能幽会两次,更显得每次相会的珍贵。 但意欢却没有动情,冷冷地把旺成推开。 「怎麽啦?」旺成从来都对意欢温柔,立即垂下手。但见意欢低头不语,仿似万般委屈。 的确,差不多一年了,意欢无名无分,偷偷摸摸地跟随自己,怎麽会不委屈。 他早已习惯意欢忧郁的眼睛,只好加倍地爱护她。 「是不是我太急色了?」 意欢又是摇摇头,一张脸始终没有抬起来。旺成已认定是自己的急色惹恼了她。 「那我们聊聊天吧!」 旺成轻轻握住意欢的手,想拉她坐下。 但意欢反而紧握着旺成的手,站着不动,拉他靠在自己身边。 旺成觉得意欢今天有点异样。正想要问的时候,意欢已开口。 「我有喜了!」 声音是微弱的,但却在旺成身边「轰」一声地响起。 「什麽....」声音抖震,面色是灰白。旺成觉得晴天霹雳。 意欢已别无依靠,她抓紧旺成的双臂,苦苦哀求。 「我们离开这里吧,可以去香港,去南洋,去多远也行。总之到一个没有人  认识我们的地方。」 意欢将脸藏在旺成的怀里。 她已经没有面目见人。自疏女大着肚子是何等羞愧。她会被千夫所指,被姊妹唾弃。 她想到这些便不禁打个冷颤。 但旺成没有把她紧紧抱住。他竟然垂着手,前所未有的冷淡。 「没了鱼塘,等於没了一双手,你叫我去哪里都难。」 一字一字地吐出,彷佛没有感情。 意欢惶恐地望向旺成,他的一张脸原来已经扭曲成一团。 「死定了!」他摇摇头,喃喃地重复好几遍,然後突然失控地咆吼起来: 「我们一定会被浸猪笼。」 他奋力挣脱了意欢,独自跌坐在一角,低泣起来。 「没啦!什麽都没啦!我害了你,也害了家里,也害了自己。」 他把脸埋在双手里,不断自责。 意欢觉得他陌生起来。 她从来没有看过一张如此慌张失错的脸。 原来,他比自己更软弱。 魁梧的身躯不等於坚强。 怪不得这年头能站得稳的都是女人。 意欢想苦笑,但脸上的肌肉竟是绷得紧紧,连掀动一下都不可以。 她本来就是弱者,来寻求依靠,现在什麽指望都没有了。 「算啦!我会想办法!」意欢颓然地转身离去。 旺成抬起头,拉住意欢的手。 他不是不惭愧。他是无能为力,他伸出手就是想表示内疚。 「意欢....」 意欢只是拂拂手,便离开了。 她要的不是哀求,她要的是保护。 每一个女人都想在软弱的时候,有人扶她一把,叫她不用怕。 但她没有这种福分。 要怪就怪她爱上这样的男人,尤其到了这一刻仍深爱他。 这就是叫贱命。 意欢决定认命。只是肚子的孩子怎麽好?他是无辜的,不应受罪。 意欢早有打算。 趁着各人早已熟睡,意欢将自己关在柴房里。 柴房中间放着个大木桶,是自疏女用来淋浴的。 在昏黄的烛光下,意欢呆呆地站在这桶水前面,目光呆滞。 「鸡公仔、尾弯弯、养儿育女真艰难....」她竟哼起歌。 她是要唱给腹中块肉听的,歌声充满悲凉。她一边唱,一边徐徐脱下单薄的内衣, 然後浸进水里。歌声还是没有停止过。 「....心肝唔好唔记得父母唧功劳....」 不知是秋凉时分,还是从心里感到寒意。意欢的身子抖震着,但仍伸手拿过旁边的 一支幼铁枝。她开始犹豫了。 本来下定决心不要将来孩子受苦,尤其出世後就要受人冷眼,甚至会没命。 可是,母子同心,她下不了手。但脑海里又浮现旺成一脸惶恐的样子。 孩子出世会连累他,一切还是以他为重。 意欢握着幼铁枝的手在水里动了一动,歌声便嘎然而止。 她拼命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但极度痛楚令她整张脸流出冷汗, 而且泪水不受控制地直流。 一直无声无息,水里浮出丝丝的血。 血愈流愈多,最後整桶水也变成血色。 意欢再受不了,眼前一黑,她看见旺成,想叫住他,但喊不出声来。 走廊响起脚步声。 阿焕瑟缩着身子向茅厕走去,看到柴房透出微弱的烛光,有点奇怪。 「这麽晚是谁啊?」她怕有贼进来,这个难以生活的年代,最多的就是贼。 她大胆的推了推门,但门从内关上了。只好从罅隙去看。 这道门已日久失修,从剥落的罅隙中,她清楚地看到意欢苍白地昏厥在水桶里, 眼已翻白,但仍拼命咬着唇,唇已破裂流血。 一张恐怖的脸,阿焕吓得呆了呆,然後才懂得撞门进去。 阿焕是见过世面的人。 幼时看过母亲独自打掉胎儿,情景记忆犹新,因为实在太可怕了。 当她抬起意欢放在地上,看到意欢手上竟握着铁枝,再看看这一桶是血水, 什麽也明白了。 阿焕匆匆替意欢穿上衣服,然後静静地通知香姑和阿玉过来。 三个女人望着一个垂危的姊妹,心情混乱。 「现在....」阿焕说话向来大声,但现在不能吵醒其他人,把事情张扬出去, 只好压低嗓子。「该怎麽办呀?」 「真是伤风败德!」香姑是严守礼教的人,她的确气恼。 「如果再不找大夫,她会死的。」阿玉情急地说。 她们三人与意欢是金兰姊妹,一向投契,虽然说意欢犯了错,但眼看着她快要死去, 始终是不忍。 「可是找大夫还不是死路一条,万一张扬出去....」阿焕不敢再想。 她望向香姑,希望能为她们出个主意。 香菇啐一口:「自作自受,与人无尤!」 「意欢怎麽了?」 一把声音从後传过来,吓得她们三人毛发直竖,把脸转过去,原来是一个初来的自疏女。 「她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滑倒了。」 阿焕冲口而出,期期艾艾,惹得那个自疏女也有些怀疑。 阿焕怕被识穿,只好向香姑求救。 「是吗?香姐。」 香姑迟疑了半晌,始终还是敌不过姊妹情,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你们还不带意欢去别的地方休息。」 阿焕和阿玉一时未明香姑的意思。还有什麽地方可以安置意欢? 突然阿焕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啊!」 她立即将意欢背起,然後一溜烟跑出去了。 而阿玉则一直走在後面,帮忙扶住意欢。 「意欢真的没事吗?」那自疏女问。 「会没事的!」香姑答。这是她的期望。 阿焕吃力地背着意欢一直走。失去知觉的人是最沉重的。但阿焕丝毫不敢减慢脚步。 她知道那个地方最安全,现在亦只有那个人可以救活意欢。 可惜天已吐白,街上渐渐有人来往。要避开别人的目光只好绕路走, 这样又阻延了些时间。 「到了!」阿玉开心地叫了出来。她们走到一间别致的洋房门前。 阿玉上前用力地按门铃,没有人应门。 屋里的主人已辞退了所有佣人,当然没有人来应门。 玉环躺在沙发上,半醉半醒地望着从天花吊下来的水晶灯。 她自觉自己就像这盏水晶灯,美丽但不切实际。 她已有差不多一年没有见过意欢。她也刻意不到街上走,怕会碰上她。 说清楚一点,她是怕见到意欢之後,又会情不自禁起来,横竖也是得不到, 倒不如把自己关进小笼子里,醉得天昏地暗,可以想意欢想得入神。 她的确不切实际。 朦胧酒意之间,她听到急速的门铃声。本来她也懒得去理,但後来又听到重重 的敲门声,她开始光火。什麽人打扰她的生活?就是因为不想有人烦她,她才 辞退所有佣人。 她狠狠地站起来,带着踉跄的脚步,打开了门。正想破口大骂的时候,她所看到 的是惨白昏厥的意欢。 「意欢?」玉环揉揉眼,整个人也醒过来。 阿焕和阿玉也不待玉环的招呼,一迳儿把意欢抬了进去,然後简单地交代事情便走了。 她们始终是自疏女,要守礼教,不去揭发已是尽了姊妹情。 玉环感激她们。 「此後我们姊妹情尽。」阿焕临走时,望着意欢依依不舍地说了这话。 玉环点点头。「放心!我会照顾她。」 玉环果然不负所托。 财可通神这话最真。她可以快速地叫唤人来,又准备好车子,直把意欢送广州的医院。 虽然意欢失血甚多,但医院还是不断替她输血,动手术。熬了几个昏迷的夜晚,终於 把意欢的性命保住。 财可通神,死神也让路。 「她今天好了点没有?」玉环在病房外轻声问护士。 「好是好了点,但是还不肯吃东西。」护士答。 已经是一个月了,意欢还是不肯从悲伤中站起来。她要折磨自己。 玉环推门进来。意欢躺在病床上,背着玉环。 「饭菜不对胃口吗?我熬了汤给你。」 玉环把汤倒出来,是用燕窝熬的汤。她听说燕窝最补血。 「他有没有回音?」意欢始终背着玉环。 玉环有意回避这个话题,虽然知道这会惹恼她。 「我熬了整整一天,很滋补的。」 「你到底有没有替我写信给旺成?」意欢转过脸来,怒瞪着玉环。 「....有。」玉环吟一下。 「你说谎!你根本不想我再见到他,不想我和他在一起。你没有帮我。」 「你怀疑我?」玉环心如刀割。 「那你就不要叫我替你写信,叫我写的话就要相信我。」 意欢惭愧了。「....求求你,替我再写一封吧!」 意欢低下头,闪出泪光,这副可怜的样子最能打动玉环。 「不用了,他已回了信。」玉环已从手袋掏出了一封信。 意欢兴奋地抢过来,信封封口早已被玉环撕开。意欢打开信纸,看到稚嫩的字迹, 立即认出是旺成写的。 旺成说些什麽呢?她蓦然醒觉自己目不识丁,又是一阵尴尬。 「信上说什麽?他什麽时候来接我?」意欢想信封早被撕开,玉环一定看过这封信。 「他不会来。」玉环冷冷道出,看着意欢一脸震惊的表情。 「他不想离乡别井,他说跟你有缘无分,欠你的只好来世再还。」 「不会的....不会....」意欢脑筋打起结来,她听不懂这是什麽话。 「你骗我!你骗我!」突然歇斯底里地向玉环大骂。 「不信的话你可以找别人替你读。骗你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的男人,他不要你了。」 玉环斩钉斩铁说。早前为怕意欢伤心,才多番隐瞒,反而害得她痴痴迷迷。 「不会的!」意欢拒绝接受事实,她竟撕掉手上的那封信,然後塞进嘴里吞。 「你疯了!」 玉环连忙用手从意欢的口里挖出纸碎。怎知意欢又伸手拿起旁边的水果刀, 要往手腕割去。 玉环一手便握住刀刃,把刀抢过来,然後再给意欢一记耳光。 意欢看着玉环握着刀刃的手不断渗出血来,征征呆住了。 「你发什麽疯呀?人命关天,你不是猪,不是狗,你对不对得起老天爷呀?  你这条命不是容易捡回来的,是我把所有的家财都花光才换回来,为的就是救你。  难道你就为一个不要你的人去死,你有没有想过我?」 玉环一口气说出积压已久的心底话。 这个月来,玉环也是艰难地捱过。既要担心意欢的安危,又要为筹钱而奔波。 这个年头人命最贱,但要救回贱命却要付出昂贵的代价。 她已不可以计较太多,既然意欢已不可能再回顺德,她就把所有的家财匆匆变卖, 反正带钱傍身最方便。她给意欢最好的医疗、最好的照顾,所以钱也用得七七八八。 她已牺牲了下半生的安逸,但意欢却毫不珍惜,她心碎得转身就走,任由意欢躺在 床上痛哭。 玉环独自坐在医院花园的石阶上,看着远处的天色。太阳快要下山了,她放下水果刀, 望望手上的伤口仍留着血,又毫不在乎地抬头望天。 人生在世,究竟在追求些什麽? 若可以的话,她也想寿命短些,但决不会去寻死。 此时,走来一个人,坐到她的身旁。玉环不用望过去,也感觉到是意欢。 意欢掏出乾净的手帕,轻轻地捉着玉环的手,替她包紮伤口。 意欢明白以後只可以与玉环相依为命,但她心甘情愿。 她开始害怕失去玉环。 玉环望着脸上犹有泪痕的意欢,目露感激。两人手都紧紧互握着。 玉环明白人生在世为的是什麽,就是为寻找一个令你安心的人。 玉环再望向远处的天色,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她决定不理以後,活着一天就是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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