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kucy (承先启後)
看板SAN-YanYi
标题Re: 《世说新语‧假谲第二十七》1(曹操、袁绍劫ꐠ…
时间Sun Feb 4 22:13:09 2007
※ 引述《Makucy (承先启後)》之铭言:
: ※ 引述《Makucy (承先启後)》之铭言:
: : 《世说新语‧假谲第二十七》1
: : 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妇,因潜入主人园中,夜
: : 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观,魏武乃入,抽刃劫新
: : 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中,绍不能得动,复大叫云:「偷儿
: : 在此!」绍遑迫自掷出,遂以俱免。
: : --
: : → Makucy:这则故事里,两次叫喊「偷儿」的人都是曹操。 01/28 20:32
: : 推 smayson:从这件事情就可看出袁绍有色无胆 01/29 15:29
: : 推 REFRIGERATOR:那曹操就色胆包天罗? 02/02 01:50
: : 推 Makucy:这个色色故事好像演义里都没有提齁~~XD 02/03 23:33
: : 推 age317:依照当时礼法,"观人新妇"是非常失礼的"罪行",搞不好可能02/04 03:14
: : → age317:跟现在的性侵害罪同样严重(对上层士族来说),袁绍身为四世02/04 03:15
: : → age317:三公的儒学大家,有点难相信会有这样"无礼"的行为 02/04 03:17
:
: 像这条葛洪的意见,写於东晋,最直接反映的是他所在时代所谓通达名士的作风,
: 这些作风,葛洪是很不齿的,上面这些意见出自〈疾谬〉这篇文章,
: 由「疾谬」两字,也可看出葛洪对上述这些行为的评价(谬也!)。
: 《世说新语》写於南朝刘宋初年,上距东晋不算太久,
: 如果这条《世说新语》出於巷议街谭或是虚构,
: 那麽有可能是东晋、刘宋时人以当时常见的习尚,
: 套在两百多年前的曹孟德和袁本初身上,
: 创造出这则曹、袁二人年少时「好为游侠」的轶事。
: (当然啦,创造这则故事的动机,
: 可能是想要突显曹操的「假谲」(讲好听点是『机智』),
: 也可能是要强调袁绍的『有色无胆』(套 smayson 板友的说法),
: 又或者是用袁绍跟班似的窝囊表现,衬托出曹操的主动敢为~~
: 种种可能性,不一而足,就看各位後世读者的解读与想像了)
:
: 袁绍「好为游侠」,在王粲的《英雄记》里也有相关说法;
: 《三国志》、《後汉书》的袁绍传文中,则是记载袁绍倾心交结宾客,
: 当时之士不分贵贱、率多趋其门庭的一面,看起来也确是东汉为「游侠」者之行径。
: 据《三国志‧魏书‧袁绍传》里裴松之注引《魏书》、《英雄记》,
: 可以看到袁绍家族广交宾客的『传统』似乎是源远流长,
: 从袁绍高祖父袁安那一辈就开始了(袁安是『四世三公』的第一世);
: 袁绍的伯父袁成则与当时的大权臣兼大奸臣梁冀及其党羽相当『麻吉』,
: 後来袁绍出继为袁成之子(一说袁绍本为袁成之子)。
: 就以上的资料看起来袁绍的游侠式作风,好像有其家风的渊源。
: 另外,据《後汉书‧袁安传》的记载,袁绍家族世传的家学是孟氏《易》,
: 也就是世传《易经》之学。
: 以下是前面提到的袁绍相关记载原文,请各位有兴趣的板友参看。
: 《三国志‧魏书‧袁绍传》裴注引《魏书》:
: 「自(袁)安以下,皆博爱容众,无所拣择;宾客入其门,无贤
: 愚皆得所欲,为天下所归。(袁)绍即(袁)逢之庶子,术异
: 母兄也,出後成为子。」
: 《三国志‧魏书‧袁绍传》裴注引《英雄记》:
: 「(袁)成字文开,壮健有部分,贵戚权豪自大将军梁冀以下皆
: 与结好,言无不从。故京师为作谚曰:『事不谐,问文开。』」
: 「(袁)绍生而父死,二公爱之。幼使为郎,弱冠除濮阳长,有
: 清名。遭母丧,服竟,又追行父服,凡在冢庐六年。礼毕,隐
: 居洛阳,不妄通宾客,非海内知名,不得相见。又好游侠,与
: 张孟卓、何伯求、吴子卿、许子远、伍德瑜等皆为奔走之友。
: 不应辟命。中常侍赵忠谓诸黄门曰:『袁本初坐作声价,不应
: 呼召而养死士,不知此儿欲何所为乎?』绍叔父隗闻之,责数
: 绍曰:『汝且破我家!』绍於是乃起应大将军之命。」
: 《三国志‧魏书‧袁绍传》:
: 「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也。高祖父安,为汉司徒。自安以下
: 四世居三公位,由是势倾天下。绍有姿貌威容,能折节下士,
: 士多附之,太祖少与交焉。」
: 《後汉书‧袁绍传》:
: 「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司徒汤之孙。父成,五官中郎将,
: 壮健好交结,大将军梁冀以下莫不善之。绍少为郎,除濮阳长
: ,遭母忧去官。三年礼竟,追感幼孤,又行父服。服阕,徙居
: 洛阳。绍有姿貌威容,爱士养名。既累世台司,宾客所归,加
: 倾心折节,莫不争赴其庭,士无贵贱,与之抗礼,辎軿柴毂,
: 填接街陌。内官皆恶之。中常侍赵忠言於省内曰:『袁本初坐
: 作声价,好养死士,不知此儿终欲何作。』叔父太傅隗闻而呼
: 绍,以忠言责之,绍终不改。」
: --
: 推 age317:游侠不等於"不守礼法",袁本初都"不妄通宾客"了,又怎会自 02/04 18:18
: → age317:甘堕落,行此无礼之举(连曹操都因曹丕之友一直注目观看曹丕 02/04 18:21
: → age317:妻甄氏而大怒,严惩曹丕之友,何况袁绍? 除非曹操只准自 02/04 18:22
: → age317:己看别人老婆,不准他人看自家老婆) 02/04 18:24
「游侠」的确不能直接和『不守礼法』拉上等号,
然而若看史册里对於游侠行事作风的描述,
可以看到他们基本上是站在礼法的对立面的,
对他们而言,比较重要的价值是所谓的义。
虽然有堆砌古人史书记载之嫌,
但为了让有兴趣却又不便查看史籍资料的板友可以同时参看相关记载,
所以还是把一些史书内容贴在下面。
为了便於与下列资料对照参看,上面也保留了一些引文。
《史记‧游侠列传》,裴駰《史记集解》引东汉荀悦云:
「立气齐,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於世者,谓之游侠。」
荀悦是荀彧的堂兄弟,他的说法代表着当时对於所谓「游侠」的认知印象。
《史记‧游侠列传》司马迁云:
「今游侠,其行虽不轨於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
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阸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
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於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
。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
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
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
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淩孤
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
、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司马迁对於游侠行为的部分面向,也就是讲义气、救人危难、不自矜恩德的那一面,
是抱持肯定态度的(所谓「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
但他并未否认游侠的行为「不轨於正义」;正义者,指公家之法度规范。
《汉书‧游侠传》班固云:
「及至汉兴,禁网疏阔,未之匡改也。是故代相陈豨从车千乘,
而吴濞、淮南皆招宾客以千数。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属竞逐
於京师,布衣游侠剧孟、郭解之徒驰骛於闾阎,权行州域,力
折公侯。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於刑辟,自与杀身
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曾子曰:『上失其道,
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视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民曷繇
知禁而反正乎!」
东汉前期时人班固对於游侠相当反感,
这从他批评司马迁「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可以得知。
(「处士」指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
如果看《汉书‧游侠传》里除了剧孟、郭解以外的几个「游侠」的事蹟,
则可发现「游侠」本身的质变:西汉中期以降的游侠,
其行为不少较像是司马迁所谓「设财役贫,豪暴侵淩孤弱,恣欲自快」,
让那些正牌「游侠」「亦丑之」的次等货色,也难怪班固对於游侠感到不满。
(《汉书‧游侠传》的文字太多,这里就不再转贴了,
还请有兴趣的板友自行翻书或是上网找线上《汉书》全文参看)
班固认为这些杀身成名、死而不悔者,正需「明王在上,视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
如果游侠们普遍遵守礼法,又何须「齐之以礼法」呢?
班固的《汉书》结尾的〈序传〉里,对於〈游侠传〉是如此概括的:
「开国承家,有法有制,家不臧甲,国不专杀。矧乃齐民,作威
作惠,如台不匡,礼法是谓!述〈游侠传〉第六十二。」
立国有其法制,私家之中不得自藏兵甲,国家也不得擅杀,
何况是齐民百姓,在那里作威作福呢?
公家对於这类行径加以匡正,这就是所谓「礼法」!
(「如台不匡」,「不」字是用来加强语气的助词,并非用作否定的意思)
班固在这里清楚地表明他对於游侠的态度,
礼法之於游侠的关系,在此也清楚地展现出来。
以上是两汉时人的意见。
回到《三国志》、裴松之注及范晔《後汉书》对於袁绍的记载。
王粲《英雄记》里说袁绍在服丧之後,
他「隐居洛阳,不妄通宾客,非海内知名,不得相见」;
同时却也记载十常侍之一的赵忠质疑袁绍「坐作声价,不应呼召而养死士」的行为。
後面这个「养死士」的记载,被范晔采用而写进《後汉书‧袁绍传》之中;
反而是前面「不妄通宾客」之说,未见於《後汉书‧袁绍传》。
假设范晔对这两个记载的取舍是有意义的,那面范晔的剪裁资料,
是否为我们在批判史料上提供了一个参考点?
再者,「不妄通宾客」与「养死士」两者并不必然相冲突,
「不妄通宾客」只是说袁绍并不是随便什麽人他都愿意接见的,而是有选择的。
如果照《英雄记》的说法,那麽袁绍『见客』的标准是「海内知名」与否,
也不是遵守礼法与否。
从「不妄通宾客」直接连结到袁绍是否自甘堕落、行无礼之举,
这中间的关联性似乎有点不是那麽明白。
另一方面,如果说以四世三公之袁家作为儒学大家、上层士族,
故而倾向於认为袁绍不应不遵礼法,
何不参考文献中对於袁绍家族的记载,
注意他们五世以来好交结宾客、与内侍和外戚权贵密切交结的这一面?
家风和家学不都是相当重要的吗?
(如果吹毛求疵地说,於袁绍家族所处的东汉之世,
与其说袁绍家族是『上层士族』,倒不如以『世家大族』的概念来定位他们;
『士族』概念通常用於魏晋南北朝以降世代仕官的宗族~~
当然啦,在当时的众『世家大族』中,袁绍家族的仕宦地位是属於超级显赫级的)
我们不能因为史书上没特别记载袁绍家族恪遵礼法,
就说袁绍家族之人无视於礼法;而在史书上提及袁绍家族倾向广接宾客的情况下,
我们更不能忽略到袁绍家族的这种作风。
而袁绍一说是袁逢的「庶子」,而非嫡子,
身为嫡子的袁术对袁绍的这种出身似乎就相当蔑视,
演义就曾依这两人的出身差异大作其文章;
袁绍在家中的这种处境,也是我们在想像其心态时应予留意的。
(《後汉书‧袁术传》云:
「(袁)绍议欲立刘虞为帝,术好放纵,惮立长君,托以公义
不肯同,积此衅隙遂成。乃各外交党援,以相图谋,术结公
孙瓒,而绍连刘表。豪桀多附於绍,术怒曰:『群竖不吾从
,而从吾家奴乎!』又与公孙瓒书,云绍非袁氏子,绍闻大
怒。」
《三国志‧魏书‧荀攸传》裴注引张璠《汉纪》云:
「(何)顒既奇太祖而知荀彧,袁绍慕之,与为奔走之友。是
时天下士大夫多遇党难,顒常岁再三私入洛阳,从绍计议,
为诸穷窘之士解释患祸。而袁术亦豪侠,与绍争名。顒未常
造术,术深恨之。」
这里提到袁术与袁绍争名,在《三国志》〈袁术传〉、〈刘表传〉中,
也都说袁术与袁绍有隙,虽未明言其原因,但参之以《後汉书》,
复以人之常情推想,大概也能猜到两人心结可能为何。演义在这里颇有发挥。
又,袁术也喜欢搞「豪侠」这一套,〈袁术传〉说他「以侠气闻」,
可以看到袁绍家族里好为游侠者并非只有袁绍一位)
若以袁绍年少好为游侠的行径为真,那麽他这种行径的其中一个背後原因,
不无可能就是寻求一种心理上的平衡,或是藉此寻求表现;
又或者是因为袁家对於庶子的管教本来就不那麽重视,
也可能是由於袁绍所出继之父袁成本人就喜好交结人物,
袁绍只不过是幼时耳濡目染、年纪稍长後有样学样而已……。
还是那句老话:有好多的可能性,只是文献不足徵耳。
此外,人的行事作风甚至是性格,都可能随着时间和经历改变,
也可能因其所在的位置、所处的情境而有所不同。
以史传中记载年少时好为游侠者为例,就有不少人後来折节读书,
或是砥砺自学,不一而足,这一点还蛮有意思的。
(如果说游侠像是地方上特讲义气的角头老大,
那麽当游侠不搞游侠的时候,可不可以说他们是『金盆洗手』了~~:P)
《世说新语》这则曹操、袁绍劫人新妇的故事,真实性现已无从验证;
但要否定它却也不甚容易,不如暂且存疑,一如古人、前辈之所为。
如果这则故事是真有其事的话,那麽参考《三国志‧魏书‧武帝纪》:
「太祖(曹操)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故世
人未之奇也;惟梁国桥玄、南阳何顒异焉。玄谓太祖曰:『天
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年二
十,举孝廉为郎,除洛阳北部尉,迁顿丘令,徵拜议郎。」
这里说曹操少年时「任侠放荡」,後面说他 20 岁时举孝廉、任洛阳北部尉,
那麽曹操任侠放荡的「少年时」,至少可以确定是在他 20 岁以前。
(曹操 20 岁时约是公元 175 年)
想像一下,那差不多就是国中生、高中生的年纪,
血气方刚,家里有钱,闲闲时专找无聊事干(例如:劫人新妇)。
据《三国志‧魏书‧袁绍传》裴注引《英雄记》的记载,
袁绍「弱冠除濮阳长,有清名」,那麽袁绍出仕也是在他 20 岁的时候。
我没查到袁绍活了几岁,不知道曹操之年少时与袁绍交游,
是否正值两人都未满 20 岁、尚未仕官之时?我想这应该很有可能吧。
一样,文献不足徵矣。
(有板友查到相关记载的话,就麻烦请帮忙贴上板来充实罗)
且不论这则《世说新语》故事的真实性如何,我想这故事值得参考的地方,
毋宁是後世之人(两晋乃至於刘宋时期)对於曹、袁二人的印象。
就像现在一般想到「关老爷」最普遍的联想就是『义薄云天』,
或者像是两晋南北朝时人常以『关、张之勇』来比喻超级猛将一样。
曹操的「假谲」,就从他年少时所做无聊事里的小机智表现出来,
他小时了了,大了以後,好像更……那个了。
至於袁绍呢,成王败寇,於是他只能在这则故事里扮扮丑角搞搞笑罗!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12.5.85
1F:推 age317:"侠"的意义很多,在袁绍、袁术、董卓、张邈、王匡的列传中 02/04 23:35
2F:→ age317:,比较指向"广交朋友"的概念,跟西汉时常有"作奸犯科"之侠 02/04 23:37
3F:→ age317:的意义差别甚大 02/04 23:38
4F:推 caesar76513:推这篇文章,原po辛苦啦。 02/05 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