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kucy (承先启後)
看板SAN-YanYi
标题Re: 《三国志‧荀攸传》
时间Thu Jun 22 18:27:03 2006
※ 引述《Makucy (承先启後)》之铭言:
: 荀攸与锺繇的交情很好,除了〈荀攸传〉以外,另有下面这段资料与之相关。
: 《三国志‧魏书‧朱建平传》:
: 「初,颍川荀攸、锺繇相与亲善。攸先亡,子幼。繇经纪其
: 门户,欲嫁其妾。与人书曰:『吾与公达曾共使朱建平相
: ,建平曰:「荀君虽少,然当以後事付锺君。」吾时啁之
: 曰:「惟当嫁卿阿骛耳。」何意此子竟早陨没,戏言遂验
: 乎!今欲嫁阿骛,使得善处。追思建平之妙,虽唐举、许
: 负何以复加也!』」
: 不知道光荣三国志系列游戏在设定荀攸、锺繇的各自亲密武将时,
: 有没有参考《三国志》的记载把他俩设为麻吉?
: --
: 推 age317:锺繇跟荀攸早在关中的时候就认识了,荀攸会归附曹操说不定 06/21 22:18
: → age317:就是锺繇的关系(当然荀攸的叔父荀彧应该也有作用),两人当 06/21 22:22
: → age317:然是好麻吉啦^^(两人都是颍川人,在举目无亲的关中自然会组 06/21 22:27
: → age317:成地域集团) 06/21 22:30
不好意思,在这里我想跟a大抬个杠。^^||
其实也是承接着a大提到的事情作进一步讨论。
《三国志‧魏书‧荀攸传》:
「何进秉政,徵海内名士攸等二十余人。攸到,拜黄门侍郎。董
卓之乱,关东兵起,卓徙都长安。攸与议郎郑泰、何顒、侍中
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谋曰:『董卓无道,甚於桀纣,天下皆
怨之,虽资强兵,实一匹夫耳。今直刺杀之以谢百姓,然後据
殽、函,辅王命,以号令天下,此桓文之举也。』事垂就而觉
,收顒、攸系狱,顒忧惧自杀,攸言语饮食自若,会卓死得免
。弃官归,复辟公府,举高第,迁任城相,不行。攸以蜀汉险
固,人民殷盛,乃求为蜀郡太守,道绝不得至,驻荆州。太祖
迎天子都许,遗攸书曰:『方今天下大乱,智士劳心之时也,
而顾观变蜀汉,不已久乎!』於是徵攸为汝南太守,入为尚书
。太祖素闻攸名,与语大悦,谓荀彧、锺繇曰:『公达,非常
人也,吾得与之计事,天下当何忧哉!』以为军师。」
《三国志‧魏书‧锺繇传》:
「锺繇字元常,颍川长社人也。……举孝廉,除尚书郎、阳陵令
,以疾去。辟三府,为廷尉正、黄门侍郎。是时,汉帝在西京
,李傕、郭汜等乱长安中,与关东断绝。太祖领兖州牧,始遣
使上书。傕、汜等以为『关东欲自立天子,今曹操虽有使命,
非其至实』,议留太祖使,拒绝其意。繇说傕、汜等曰:『方
今英雄并起,各矫命专制,唯曹兖州乃心王室,而逆其忠款,
非所以副将来之望也。』傕、汜等用繇言,厚加答报,由是太
祖使命遂得通。太祖既数听荀彧之称繇,又闻其说傕、汜,益
虚心。後傕胁天子,繇与尚书郎韩斌同策谋。天子得出长安,
繇有力焉。拜御史中丞,迁侍中尚书仆射,并录前功封东武亭
侯。」
裴注引谢承《後汉书》云:
「南阳阴修为颍川太守,以旌贤擢俊为务,举五官掾张仲方正,
察功曹锺繇、主簿荀彧、主记掾张礼、贼曹掾杜佑、孝廉荀攸
、计吏郭图为吏,以光国朝。」
范晔《後汉书‧献帝纪》:
「(初平元年六月~九月间;190) 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执
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瓌安集关东,後将军
袁术、河内太守王匡各执而杀之,唯韩融获免。」
首先,阴修死於公元 190 年,当时他官居少府,
可知前引谢承《後汉书》所说「阴修为颍川太守」的时间必定在 190 年之前。
(也许阴修是在颍川太守任上被朝廷徵至中央任少府的,但没有文献可佐证,
这只是一个猜测)
阴修任颍川太守时,辟用锺繇、荀彧、荀攸、郭图等人为吏,
可以推测锺繇、荀攸最早有可能在颍川郡任地方吏员时,即已共事,进而相识。
锺繇、荀攸的长辈锺皓、荀淑等人,是颍川郡的当代名士,
〈锺繇传〉裴注引《先贤行状》说:
「时(颍川)郡中先辈为海内所归者,苍梧太守定陵陈稚叔、故
黎阳令颍阴荀淑及皓。少府李膺常宗此三人,曰:『荀君清识
难尚,陈、锺至德可师。』」
(另可参看《世说新语‧德行第一》5)
以当时士人的交往风气而言,颍川锺、荀两家的相互来往,似乎是颇有可能的。
荀攸、锺繇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结识相契,找不到资料可供论证,
但这种可能性,可以把它放在心里。
而荀攸、锺繇他俩『被同一位太守辟用为颍川郡吏』的这个经历,
则是比较值得注意的。
荀攸被何进徵拜的时间点,可以参考范晔《後汉书‧何进传》:
「皇子辩乃即位,何太后临朝,(何)进与太傅袁隗辅政,录尚
书事。进素知中官天下所疾,兼忿蹇硕图己,及秉朝政,阴规
诛之。袁绍亦素有谋,因进亲客张津劝之曰:『黄门常侍权重
日久,又与长乐太后专通奸利,将军宜更清选贤良,整齐天下
,为国家除患。』进然其言。……因复博徵智谋之士逄纪、何
顒、荀攸等,与同腹心。」
(「逄纪」即「逢纪」;《三国志》均作「逢纪」;
范晔《後汉书》则「逄纪」出现一次,其它地方均作「逢纪」;
《资治通监》则「逄纪」、「逢纪」混杂出现,但指的应是同一人。
「逄」,音ㄆㄤˊ)
荀攸应何进徵召入朝任黄门侍郎,时间在中平六年(189)的四月至八月之间,
该年八月何进被杀,董卓带兵进洛阳,九月废少帝刘辩、改立献帝刘协;
次年(初平元年)正月山东州郡起兵讨董卓,二月董卓挟献帝西迁至长安,
荀攸也跟着朝廷到了长安,此後一直到初平三年(192)四月董卓被杀为止,
荀攸一直都待在长安,他的官衔也一直是黄门侍郎;史册上没有他官职变动的记载。
再来看看锺繇。从前面引述〈锺繇传〉的内容,可知在董卓挟献帝至长安时,
锺繇也在随行百官之列,而且,这个时候锺繇的官衔也是黄门侍郎。
东汉的黄门侍郎,是没有员额数量规定的,
荀攸、锺繇同样以黄门侍郎的身分西行长安,
正如a大所言,他俩共患难的经历,对於他俩的交情,可能有很大的影响。
然而,是不是因为荀攸、锺繇两人都是颍川郡出身,
所以他们在「在举目无亲的关中」就必定「自然会组成地域集团」呢?
关於这一点敝人有不同意见。
根据前面引用的〈荀攸传〉、〈锺繇传〉的记载,
董卓死後,荀攸就弃官打算离开长安了,
然而他又「复辟公府,举高第」,仍然在京师任官(应为三公府吏),
看来荀攸大概是想走但没走成,兵凶战危,长安城的乱战,让荀攸无从离开长安;
初平三年(192)四月董卓被杀,五月至六月李傕、郭汜进攻长安,
长安城在六月就被攻陷了,司徒王允被杀;
七月,以马日磾任太傅,九月,以淳于嘉为司徒、杨彪(杨修之父)为司空,
李傕、郭汜掌控朝政的部署大致完成,三公皆立,没能离开长安的荀攸,
可能约略是在这个时候再被辟为三公属吏的。
在这段期间,锺繇似乎还是一直当他的黄门侍郎,
看来也没有什麽积极运作、想离开长安的行动;
反观荀攸,在「复辟公府」之後,先是「迁任城相,不行」,
接着又「以蜀汉险固,人民殷盛,乃求为蜀郡太守,道绝不得至,驻荆州」;
依据文献有限的记载内容,
自然不足以认定荀攸之「迁任城相」也是荀攸所「求为」的,
但他「求为蜀郡太守」的动机,却是颇为明显,无非是求个安身之地,以避乱凶,
而且他也真的离开长安了(「驻荆州」);
锺繇则一直跟在献帝的身边,在锺繇随着献帝出长安而至许、为曹操效力的同时,
荀攸也没有主动奔赴曹操的身边,
而是待曹操以朝廷诏命另外徵拜荀攸为汝南太守之後,
荀攸才从荆州东行入许的。
在进退出处这方面,荀攸、锺繇两人的做法看来是不太一样的。
再把视角往早一点的时间推,荀攸、锺繇两人各以黄门侍郎随董卓身处长安之时,
荀攸与议郎郑泰、何顒、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人密谋诛除董卓,
但却未见荀攸的同僚锺繇与谋,而且与荀攸同谋的郑泰、何顒、种辑、伍琼等人,
也都不是颍川郡人。
(郑泰是河南人,何顒是南阳人,种辑可能是河南人,伍琼是汝南人)
综合文献上可见的这两个事例,
是否真的可以把荀攸、锺繇用「颍川集团」来加以归类呢?
以出身地域作为标准,运用「集团」概念来为人群进行分类,
有些时候可藉此进行有力的分析与观察,
然而在分类的时候,似乎需要有更全面的评估,
毕竟并非只要是同郡出身的人,
就想当然耳地会成为有共同利益、目标、理想、愿景乃至於行动的「一群人」;
是否是亲密至交,与地域出身是否相同,是不是具有必然的联系关系,
也值得细加商榷。
(当然,人不亲土亲,这一点是人之常情,但人际之间的亲密与否,
乃至於是否可归类作同一个「集团」,
除了地域出身这种条件之外,应该还有其它更复杂难辨的因素存在,
可以比较:同样是颍川郡出身,怎麽就没有锺繇与荀彧尤其亲善的记载呢?
他们早年也不是没有共事过,而在锺繇久镇关中之时,
荀彧、荀攸同样都常随曹操奔走而不常与锺繇谋面,
为什麽锺繇就是与荀攸特别亲近呢?
颍川名士,还有陈群,陈群与荀攸也没有亲近与否的相关记载。
荀谌是荀彧的弟弟,但他根本就是直接投靠袁绍了,
他俩不但是同郡出身,而且还是同胞手足至亲呢。
韩馥也是颍川人,为何在前面引述的谢承《後汉书》当中,
与锺繇、荀彧、荀攸等人共同列名的颍川郭图,
他不选择为韩馥效力,却投靠了汝南人袁绍呢?)
颍川集团如此,一些学者喜用的淮泗集团、汝颍集团、谯沛集团等人群集团分类概念,
其内涵与准确度究竟如何,也是值得多加深思的。
再者,某些面向的现象可以用地域集团的人群分类概念有效分析,
但这种分类概念在观察其它现象的时候,就不见得能够发挥功能了,
这是我们在运用地域集团的人群分类概念时需要细加斟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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