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如果在爱人与被爱间抉择，必然会有为数不少的人选择被爱：毕竟把自己放在心 里第一位，那种被重视、被珍爱的感动，和连带引起的自我优越感，是很难抗拒放弃 的；只是经历过的人会知道，除非能像管心佑那样，能一面接受着对方给予的一切， 一面还能得意洋洋地嘲笑；除非能心安理得地认为，无意不是自己的错，一切都是对 方活该愿意……否则一旦到达一个程度，就是一辈子还不清、背不了的情债。 　　第一次读的时候，很容易把高岁见当作「本事错误」的来源。但读第二次之後， 反而觉得，这场堆在他肩上的情债，其实一开始，他就无法选择：「不重要的事就会 忘记」是他性格的一部分，虽然是缺点，但算不上罪大恶极；从头到尾，他对她，都 没有欺骗的成份（她都知道，也算不上欺骗）；虽然有些轻忽、自大、漫不经心，但 对於一个他一开始无法产生印象、对他付出又总是默默的女孩，这种粗枝大叶，其实 是一个高中男生很普通的本质……（呃，可能还是要比「普通」的等级要低一些……） 　　然而，她为他着想，愿意费心帮他找国文讲义的答案；只因为「约好」，就在雨 中等他三小时的傻气；愿意陪他排队的体贴；「各付各的」的坚持、摸头发的要求、 爆发型的个性、偶尔令他开怀大笑的认真态度，以及同是考生，她花时间为他做笔 记，就只希望能帮他一点点的忙…… 　　她的温柔体贴点滴在胸臆，使他从一开始对「麻烦」的本能逃避，到发现她的国 文很厉害，开始进行「抄作业」的交易；从对「找答案」的不满，到「总比自己埋头 苦思轻松多了」的接受；从毫不显眼、靠眼镜才认得出对方的无视，到似乎能够稍微 勾勒出这张本来有点模糊的面貌，後来甚至几个月不见，虽然还曾怀疑自己「应该没 有认错人」，但他远远看到她，可以正确地走上前去拉辫子…… 　　被爱的疑问与优越感过了之後，就是无法相等回报的心虚；如果不是恰好碰到甄 试（因为久不见面，让她以为他又忘了她；也让雅玟生气，强迫逼问，使得双重的谎 言欺骗，在那段空白期後相继被强迫揭穿……），而是再经过更长一段时间的相处， 让他有机会知道她的名字，出现给他思考彼此关系的契机，就算只是一点点，也许就 不会这样遗憾地结束了吧…… 　　於是在僵持的那一刻，对於她「你知道我叫什麽名字」的问话，他哑口无言。连 如此基本的要求都做不到，那些真实的感动、还来不及确认的心意，在被「大冒险」 游戏愚蠢伤害的事实本质、以及惊讶混乱自责等情绪埋住之後，更难看见，甚至表 达：对不起，我们认识了那麽久，虽然我记不得你的名字，可是我对你的付出很感 动……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继续跟你作朋友…… 　　即使可以有更灵巧的应对，但曾经同班甚至有过接触，在「因为不重要所以记不 住」的事实呈现下，灵巧也只能显出圆滑、不在意、甚至虚伪而已。 　　虽然是无心加个性使然，但是叫不出名字，在那一刻，说什麽都是错的。 　　最後，他只能让她逃开他所给她的伤害与痛苦。那些真心付出的情意，却藉由她 的眼泪融铸进他的心口，即使过了六年，他还是无法忘记、扭曲、舍弃…… 　　原本我也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意外和误会，可是，你的笑容和你的温柔，你只为我 的那份真诚心意，等我发现的时候，都已经根深柢固地存在我脑海里。我试过好多 次，我没有办法和别人交往，因为我想的全是你！（p203） 　　「被爱比爱人更多」者最大的威胁，就是那种无形的制约，和「以後可能再不会 有」的恐慌。一旦对方抽了手，想要回头找寻、强求的急切，会比一般爱恋的追求， 更多一份纠缠、霸道，甚至疯狂。 6、 　　如果说「傻」是吕欣欣用情的标记，那麽高岁见这个男主角，就只有「笨」字可 以形容而已。在前三章的叙述，可以看见高岁见这个男孩有许多明显且令人叹息的特 质：不拘小节、自我中心、轻浮随便、怕麻烦所以少宽容、粗枝大叶、自信强势、没 有记性、没有耐心、独占欲强、而且诚实不灵巧到近乎笨蛋的程度…… 　　太真实了，真实到只能叹息，只能摊手说他受罪，完全是自己活该。 　　因为忘不掉，他只能回去找她。於是第四章到第八章，展开了第二部分的「彼此 单恋」。「就算你现在是别人的，我也绝对要把你抢过来」的坚定与决心值得称贺。 藉着方雅玟，利用开同学会、强迫她当主办人的机会和理由，联络到她，把她拖了出 来。 　　然而，见面的时候，他该说些什麽？ 　　他的遗忘，曾经那麽深刻地伤她的心，加上事隔已经六年，原来的关系，处在说 是朋友都嫌勉强、事发之後更难坦然的状态，饶是粗枝大叶、不拘小节的高岁见，在 期待的不安之外，也许也曾认真地烦恼过那麽一阵子吧？然後很快决定放弃一切揣 想，直接打招呼，说哈喽好久不见…… 　　名字和长相代表了一个人最基本的存在，她从来不会混淆，因为被弄错或遗忘的 人，一定……一定会很伤心啊。 　　她不禁悄悄後退一步……回过神，不敢再多看男人一眼，仅回避似地应道：「你 好。」然後匆忙对方雅玟说：「不好意思，我带你们上去。」 　　吕欣欣很快地转身走在前头，内心忐忑不安，坐电梯时她选择站在按钮旁，试着 不去在意後面的两人。一上楼进到包厢，她急速躲进女厕所……（p100、p101） 　　她的动作，她的回避，她把内心想法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脸上的习惯，就算他再想 装傻，也清楚地告诉了他事实：她想假装不认识他，把他当作陌生人。如果可以的 话，最好跟他保持距离……这让他错愕，而且生气。同学会之後，他用做网页当作会 面的理由，她的态度依旧礼貌疏远。好吧，毕竟六年没有联络，突然见面会意外，还 算是可以接受的情况。然而，第三次在他的学校，一碰面，她马上把「他要的东西递 出来」，一副有急事想赶快摆脱他的样子，一起吃饭又是几乎想夺门逃跑的表情；第 四次，她装作没看见他，见到了又问他「请问有什麽事」……谁会对麻烦事一而再、 再而三地去沾惹啊？就为了那张记忆卡？他又不是吃饱闲着……然而，恼怒归恼怒， 他还是去看她。一开始讲不清楚的牵扯，到後来就更难开口，就算她装作不认识他让 他生气，偏偏离开了又会想念，又烦又累的时候更想看到她……於是很笨地，他只能 一再地用相同的理由接近，反正见到面就好，其他的事就看情况再办吧…… 　　揣想高岁见的心思，除了摇头，实在很难讲出什麽。这个人除了思考方式简单， 还有自尊心太高的毛病，两情相悦的时候尚且因为「字丑」而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的 笔记，被她知道自己对她的想念与需要时还会不好意思的家伙，在她对自己给那麽多 软钉子碰的情况下，教他怎麽放下身段说好话或者做出更接近追求的动作？何况以前 相处的时候，都是她在为他着想，他根本「什麽都不用想」；现在立场调换过来，要 他想出更好更技巧的应对方式，对他而言实在太难为了；何况她是他在乎的女人，她 的反应会直接牵动到他的情绪，只要出乎意料，他就会变得更笨…… 　　於是除了相同的理由，他就只能装凶吓她，以半强迫半绑架的方式达到让她陪在 身边的目的。慢慢熟起来再说吧……久了她总会知道的…… 　　不过我猜，高岁见这个笨蛋，大概原本判断，她是没有男朋友的吧。毕竟在餐厅 里，他看到她还留着那两张电影票，所以一开始还不急，想着不要吓到她，慢慢 来……直到第五次见面前，原本约的是星期六，她说有约；拐到新竹後又说昨天约她 的人在等；第六次适逢她受委屈，把他利用完之後，她说等一下有人会来接她；第七 次约她去看电影，她明显回避，又说和人有约，甚至明说不打算和他作朋友…… 　　接下来，她换了住处，手机停用，学校放假，他忽然找不到她。好不容易找到 了，却看到她从一个男人的车里出来，站在河岸边，打算丢掉他曾给她的电影票；他 走近她，她马上退开，说了对不起之後，拔腿就跑。 　　不知道对方心意和想法的两人，在此刻爆发了误会的「总清算」。这场清算是因 为「不知道」的「误会」而起，幸好是不知道，否则，若是吕欣欣「知道」他在吃什 麽醋的话，只要顺着他的想法说自己有男朋友甚至已经决定要结婚，所以搬家而且打 算忘掉以往的感情，再把那两张电影票丢给他的话，即使原来有「就算你现在是别人 的，我也绝对要把你抢过来」的决心，但以他高傲自尊心强的个性，恐怕也要在这里 彻底挫败失恋了吧。 　　第一次看的时候，因为是顺着吕欣欣的角度来读，所以情绪几乎被拖着走：她愁 则愁，她喜则喜，她哭则哭，她笑则笑；第二次试着从高岁见的角度看，虽然觉得他 颇为无辜，也曾为他受挫而感到心痛难过，但重新看到这段的时候，一反为吕欣欣牵 引泛滥的情绪，我好气又好笑地想着：高岁见，你实在是搞不清楚状况的大笨蛋一 个！还很幸灾乐祸地想，怎样做会让他再伤心一点……（汗） 　　不过这不是吕欣欣会做的事。（摇头）於是第二部分在大逃亡之後结束。第三部 分只有第九章，就是两人相恋的阶段了。 　　如果我爱上某个人，真希望那个人也能够爱上我。 　　爱情之所以这麽美丽，因为它是一个奇蹟。 　　虽然觉得欣欣太傻，岁见太笨，不过看到属於他们二人的幸福，还是忍不住微 笑。虽然曾经伤心哭泣或难受痛苦，但吕欣欣终於等到了属於她的奇蹟。掩卷时，不 由得由衷希望，她能一辈子都觉得，能爱上这个人真好，因为这是爱情里最幸福的极 致。 -- 一只鸟飞过去了，天空还在。就是这样。 我怀疑，但，就是这样了。 有时候，眼睛只肯告诉我这麽多。 陈斐雯 猫蚤札（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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