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讨厌他。 　　一对桃花眼，满身吊儿琅当气。说起话来爱理不理地睨着人，一付全世界的聚光灯 都打在他身上的傲慢德性，看了就叫人打从骨子里厌恶起来。 　　「宿怨？有过节？」友人闲闲撑筷，等着优等生的八卦下中饭。 　　…没。她和他称的上交谈的次数甚至不超过十根手指头。 　　但就像喜欢人是莫名其妙的，同理可证，讨厌一个人也不需要什麽理由，觉得不对 盘就是了。 　　看到坐在同一排排尾的少年经过桌边就会浑身不对劲，他连背影都散发着恼人的傲 意（所以她最恨老师说出要各排排尾帮忙收考卷收作业收什麽东西的话）。非到紧要关 头不得不说的几句交谈往往是噩梦般的经验：偏着颈侧过头，睨着高度仅到肩头的她， 纡尊降贵的姿态逼得自己像个小老百姓，就连回答也简洁到最高程度，嗯、对、或许、 不是…不屑多谈的心态可见一斑。端着风纪股长的架子，她常常在回首之际捕捉到恶鬼 般的瞪视（拜托，回头不代表闲聊好吗？）…这种没有直接对上，日常点滴积累下的小 仇小怨让她满肚子窝囊气，下意识对他反感，最近则蓬勃进展到相看两讨厌的宿敌境界。 　　他，注定不得她的缘。 　　「拜托，人家也不欠你这个圆。」仰天长叹，层次上的差异啊。「蹄膀拿开，让我 帮你化这块孽障消灾解油。」下午上完体育课还要去逛街挑礼物，趁现在补充体力。 　　说不上来怎麽会这麽讨厌一个人…但是当一个人全身上下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都 散发着「快讨厌我」的讯息时，她怎能不顺天承意讨厌到底？举个例好了。单那对眼睛 就嚣张的过分。睫毛长得不像话也就算了，还老爱挑着略扬的眼尾望人（至少她没对着 他的正面谈过话），自恃成绩优模样好就能这样贬人吗？简直跋扈到家！她承认那双眼 睛的确生得好看，优美的双眼皮在眼尾收摺，拖曳出勾魂的线条，纳进浅浅笑意，是连 最先进的整形手术也要惊艳的模范眼形（早怀疑他整过形，这样一对勾魂媚眼怎会生在 男儿身？恨啊恨）。被这眼波掠过，莫不如三月春风拂面，心荡神驰。但那对含着浅笑的 眼形，镶在面无表情嘴角挂讽的少年身上，她是怎麽看怎麽觉得他貌美腹黑心机深重。 　　「好重一股怨妒之气。」还是闻这酱油五花肉可亲。「说到底，你对他另『眼』相 看到很严重的地步就是了。」完毕。 　　她讨厌他。 　　默默经过空空如也的桌面，心中浮起叹息。将手中一叠收齐的随堂考试纸交上讲桌 後，转身踱回排尾，他的座位。 　　眼角余光流连，直到完全看不见那白净紧绷的侧颊才慢慢收回。 　　她讨厌他，少年一向感觉的到。他却克制不住自己的眼光，贪看那张白生生的脸蛋 ，几次差点被少女蓦然回首险险逮到。幸好，否则又要被讨厌了。 　　烦躁的吹了口气，几根掩住眉梢的薄软黑发飞起，重又覆上。有点荒谬有点挫折。 虽不是逗趣谐星之类的活宝学生，但至少与班上同学往来尚称愉快，印象所及还没有被 人反感到讨厌的地步（更何况是心动的人）。不知道该怎麽挽回既定印象，他试图表现 友善，却总被她蹙眉愕视的表情一次次打回尘土，变成只能遥望两无言的尴尬局面。 　　「啊，错误的多美丽。Clean！」某诗社的友人闻毕，一阵吟叹。「她的误解，你的 曲折，注定这是个美丽的错误，Clean！」 　　闷闷地把诗集砸回去，他掷笔於桌，随手把再度揉烂的纸团塞进满是废纸的抽屉中。 　　「Calm down，Baby。」成功接杀往脸上飞来的暗器。「少女的心非常Fragile，是夏 日的玫瑰，凛冬的蔷薇。你要耐心地、一根一根拔掉花刺，才能得到她柔软完美的身心 灵。至於了解一朵花的习性，要先从日常着手。你们平常相处情形怎样？」 　　如果「谢谢」、「收作业／考卷了」和「抱歉，借过」构成相处，可说互动的相当 频繁，十分热烈。通常是由攻方直直瞪视（隐含煞气）、受方偏头斜瞥（微带羞意）， 交织成对比鲜明张力十足（针锋相对）的艺术性画面。 　　「咳，真是高潮迭起，」动人之至。「她一向这麽…精神充沛？」 　　不，只对一个人充满攻击性，他。 　　「某种程度上，你们也算是彼此的独一无二，是吧？」 　　…或许。 　　但他要的，不是这样啊。 　　他想看，是她纯纯净净朝着他笑，发自内心的。一句两句也好，早安午安也好，像 对待其他人那样开开心心地聊着天。就够了。想到她，他每颗细胞都会变得柔软，温柔 到能掐出水似的，却又充满力量，彷佛无坚不摧。 　　但，她讨厌他。 　　「多麽美、多麽纯洁的少男心愿。」啊，相较之下，自己可比滥竽。「臭脸花也会 有春天，祝你首战告捷。对了，体育课上完顺便提醒我倒垃圾，或许可以捡到某些人不 小心遗弃的六千元书单。」充实社产，善哉善哉。 　　…相信这废渣能帮的上忙是他错，算了。 　　体育课排在周一下午的末两堂，可能因为周二是难得的国定假日，学生们难得地到 了现在仍显得神采飞扬，一反往常意兴阑珊。 　　女生们吱吱喳喳聚成一团一团休息闲聊，她身在其中，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明天有计画去哪里玩吗？」 　　「生日碰到放假有够亏，礼物少很多，对不？」 　　她回神，扯了个笑。 　　「十八岁感觉是什麽？」 　　「十八了耶，过了明天，杀人就要加重刑责了。」说话的少女被嘘回去。 　　「好像什麽事都可以做了。」 　　「你有什麽没做过？」 　　「真无趣。」 　　「违纪才是人蔘啊！」一人长叹。 　　大家又哈哈哈笑成一团。 　　半晌，「欸？风纪呢？」 　　男生们在树荫另一端的球场上热烈挥洒汗水，偶尔谁跳到谁背上，引发骨牌效应叠 成一团之後，又闹着操起篮球继续比赛。一群野兽中独不见那清爽优雅的修长背影。 　　「…好像一开始就没来上课了。」她说。 　　众女早就开始进行下一波热烈交谈。她心神远扬，完全在对话外，隐约听见几个字眼 ，爆帅、酷、眼睛、超电、桃花、赞叹…什麽什麽之类的，有点烦。 　　深深吐了口气，情绪有点不稳啊…因为即将十八岁了吗？ 　　「或许…」她低喃，蓦然间，有种熟悉感流过心头。忍不住又覆诵一次：「或许。」 　　啊，果然是很傲慢的字眼啊… 　　说要回教室拿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微微沉落的夕阳斜斜映进教室，透过窗格，隔成一片片分明的影子，百页豆腐般金 黄地敷满整间教室。少年站在百页豆腐的缝隙间，背光的姿态让身缘镀上一层霞光，猛 一看以为天人降世—— 　　降世在她座位边。 　　微微俯首，略长黑发掩住眼眸，彷佛沉思。双掌垂贴在桌缘的高度，指尖微微动着。 　　「你、」…在干嘛？ 　　後面的话来不及出口，那身影猛地转身（天人旋舞？），在阴影中泛着亮泽的桃花 眼无比灿烂的投射过来（啊，是正面），或许可以解释为，他看向门畔的她…惊慌地。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授精的小兔子） 　　少女突然震惊於自己冒出的无厘头冷笑话和兔子楚楚可怜的形象与记忆中骄傲少年 之间有多麽的对比冲突却在此时气质如此相似顿时间满脑子充斥着狂飙的乱七八糟想法 以至於无法好好开口或是做些什麽… 　　一时间，沉默笼罩，无人打破。 　　（因此她得以看见以前从未注意的小地方。） 　　少年似乎开始收拾情绪，首先是灿烂的（水光满溢）双眼，梦幻光辉慢慢减褪（眨 回去了），熟悉的高傲姿态一点一滴回复，双手自桌前拉回口袋里，背脊缓缓拉直，白 皙秀长的颈项微微将脸庞侧回容易被误解为拒人千里的角度。然後，跨开脚步，一步一 步远离她的座位。 　　「…你在我座位放…」 　　他一震，移动的脚凝滞在半空，怔愣在她直勾勾的瞪视中。 　 　　被发现了？ 　 　　她可爱的脸庞正对着他的心猛烈捶击。 　　霎时间，生平所学尽成往事，所谓辞穷不过如此。无法克制绝望自厌升起的同时， 一边竭力往乱轰轰的脑袋捞出破碎句子，结巴着： 　　「那个、经过附近…刚好、那个…」该接什麽、什麽啊？「胯下、痒…」 　　猛地住嘴，懊恼至极。 　　天，说什麽啊。 　　谁来杀了他！ 　　咬紧下唇，偏过头去。举步维艰，又悲壮又决烈（羞愧欲死），继续走回座位。 　　少女眨眨眼。看着向来水般流畅的高傲身影，正以奇怪的曲线折返他的位置。 　　胯下…痒？ 　　一颗颗泡泡在胃底发酵，鼓起，然後破掉。胯下痒？ 　　麻意到了嘴角，肌肉控制不住，开始抽搐。在能意识到之前，少女听到自己的大笑 声回荡在夕阳西下的教室里。 　　喔喔喔，胯下痒，噗嗤，杀了她吧～～哈哈哈！ 　　少年再一次（惊吓地）转头看她。少女首度发觉那对盈盈美眸中的勾魂水光竟是如 此令人心旷神怡，尤其是来不及转过去的右侧耳根，净是一点一滴逼晕起的大片红潮。 　　啊啊，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她笑得更开怀了。 　　那开怀展颜的姿态一如他想望中的明亮奔放，即使情景难堪，纯净的桃花眼仍不由 自主开始回应着她的开心。别扭少年一向无法抗拒她的美丽。他也很快乐。 　　悄悄搁置的心安静柔顺地躺在她的抽屉里，暖烫着金黄夕阳如焦糖般的甜美温度。 旁附的小纸卡含着一句他翻遍古今中外美丽哀愁的情诗，撕了又写、写了又撕，反覆思 量，低回斟酌的温柔情意： 　　生日快乐。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没有署名耶。」多年後，女人抓着他问。「为什麽？」 　　男人轻笑着拿下在脸上刮搔着的小卡片。「…不想肥了某社。」 　　怕他火爆的爱人不肯收下啊，小心翼翼的祝福。 　　「什麽？」瞪大眼，禄山之爪悄悄爬上那双未曾改变的桃花眼，拉成细细一条。「 老狐狸，你怎麽知道我想要那套书？」 　　「因为啊…」红唇低低勾起。「心有灵犀。」 　　友人打了个喷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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