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msara (专属某人的式神)
看板chao
标题磨蹭/遥久衍生--花非花(四)
时间Wed Jul 18 21:57:30 2001
金乌高挂於空,白昼的京都城,那是完全不同於夜晚的一番热闹景色。鼎沸的东
市西市,各式各样稀罕难见的南北杂货和着商贩们的殷勤叫卖声,在在吸引着人
们停住脚步,挑选赏玩一番。就连那躲在装饰华美牛车中的纨裤子弟,都偷偷地
掀起厚重的帘幕,好奇地观望着自远地来此卖艺的云游者。只有在这种时候,民
众脸上阴郁的神色才得以纾缓,忘却灾殃所带来的苦不堪言。
『等等,这不是往三条的方向吧,为什麽我们得绕远路走?』
为了不引人注意,吉平跟着大纳言家的仆役舍牛车以步行走向事发地。但才刚经
过东市,就已经觉得不太对劲而提出疑问,刺眼的艳阳照射下,蒸得万物热气腾
腾,格外地使人口乾舌噪,火气也不禁大了起来。
『啊,抱歉,忘了跟您说明,现下屍体已经移到六条橘大人家了。』
一大清早就赶往晴明家通报的仆差,看样子意识也已经有点恍惚,面露倦色地转
头向吉平说明现况。『毕竟,那是橘大人家的童仆。将他安置在主人家总是有点
不妥。』顿了片刻,就像是为了补充般,仆差仅仅机械式地交待了这句话,便回
头继续向前领路。
──…为了避免传出丑闻是吗?
听了这番说明,吉平很快地了解了状况,但也略带不屑地撇下感想。贵人们是最
在意颜面这种无谓东西的人种,要是有死状凄惨的屍首陈屍在大门前的事给传了
出去,恐怕会有这家主人做了何事才招致报应等等云云的谣言产生。虽说谣言止
於智者,但这种可作为茶余饭後闲聊话题的消息,却是常人不会放过的一番娱乐。
时至近正午,一行人才抵达橘家六条的门邸。不愧是朝廷重臣的宅第,被怒放繁
花所包围、各町飘荡着腻人的芬香,镶嵌於黑底金边门廊、五彩炫粼的海之珍珠,
弯月小桥九歪八拐地横越於沁凉流水间,井然有序地构成细密的方格图样。就算
灾荒是如此地折磨着草民贱民们,对於贵人们而言,夜夜笙歌、享受雅乐繁舞的
日子是永远不会变的。
『主人不方便接见吉平大人您…那个,这位是?』
『他也是晴明的弟子,名叫泰明,我"请"他来帮忙的。』
甫踏入橘家,适才带路的大纳言家仆役就已匆匆辞退,连门槛都没有跨进,这俩
家的仆役间似乎存在着奇妙的心结在。而取代接引吉平的,是名面敷浓妆、白粉
红脂的年长女房,其脸上满满写着傲慢之色,一看就知即便在差使的仆人中也属
高阶的管理职层。此时,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端立在吉平身边的泰明。
『喔…原来也是晴明大师的弟子呀,失敬失敬,请往这边走。』
缀满朱红珊瑚和蝴蝶纹的缎子一摆,侍女示意吉平随她而来。绕过一重重的屋阙
回廊後,横亘在前的是被条银带清波所隔开的杂舍,虽比上雕琢如巧夺天工般精
致的寝殿正屋,可也算是幢打点不马虎的小屋。
屋内,一名妇人抚着麻色草蓆失声痛哭,吉平不待细问就猜想得到那是出事童仆
的母亲,果不其然,侍女指着女子言道:『那就是那晚送信的童朴的遗骨和他母
亲,有什麽事就问她吧。』随後头也不回地踏着碎步离去,隐约还能听到随风送
来、刻意压低的抱怨声:『…真是,连送个信都会出这种事,惹麻烦…』
望着因丧子而痛不欲生的女子,吉平尴尬地实在不知能问些什麽。只好蹲下身
来,掀开草蓆先查看屍体的死状到底怎样再做下一步打算。没料到,蓆一打开,
惊得连他也立刻撇过头去不忍观看。
因为,那是,已经不知能不能再称之为【人类】的屍块。
虽然没有可以明鲜的严重伤痕,但骨头被压得纷纷折刺出身体外,只能模糊辨别
那可能原本是手、这可能原先是脚。惟一仅存完整的脸部,却是七孔皆流出污血,
黏成一团。腹部因柔软没有骨头,被挤压凹成个黑黝黝地窟窿,内脏则早已从肌
肉与肌肉破裂的夹缝中淌出来,溅得苍蓝衣裳蘸染为整片地骇人的深褐色。惨不
忍睹的画面。
『有没有看出什麽来?』
──这种死状是遭受怪力挤压所致…而且是非人类的怪力,目前只能判断出这
些。为了不让男童的母亲更加伤心,吉平将泰明拉出屋外低声地问道。刚才掀开
草蓆时,泰明被自己挡在身後,也不知他有没有看清屍体。
『…是在三条附近发现的?』──…。一如往常的语调,丝毫没有受到屍首惨状
惊吓的感觉。是没有看清楚呢?还是根本就无动於衷?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对。是在大纳言家的西侧门附近。不过我认为那儿并不是事发地点。』
『?』
『因为那晚大纳言宅第四周应该都被师父布下一层结界。本来是为了要防止"丑
时参拜"诅咒的效力才设的,不过恰好,倒可以证明残杀不是在那儿发生。』
『这死状…根本不是人类所为。但邪魔歪道又进不了师父的结界。所以我认为当
晚的妖魅是在别的地方出现并杀害了这男童,然後有人把屍体丢弃到大纳言家
的门前,至於为什麽要这麽大费周章嘛…我也不知道。』吉平耸耸肩,把能想
到的推论说出来,可惜是还有诸多疑点无法解开。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遇害地点,吉平?』
──完全不加尊称的称呼。可能就是篁真他们讨厌他的原因之一吧?不过我个人
倒还挺喜欢他这样叫的,感觉比较没拘束又直接…
『唔,没错,不过你打算怎麽找,死人又不会开口讲话。』
『不会开口,但可以带路。』
泰明走回屋内拿起小桌上摆设的糯米丸子,纤细十指巧妙地捏着炸得酥黄脆嫩的
丸子,慢慢地将其搓揉成个人形,并捡起过逝男童的一根毛发塞入其中,随之掌
心覆盖住,嘴里低喃着只能略微听到支字片语的陌生咒文,念毕,便朝糯米人偶
吹了口气後放在地上。
──真不敢相信现在眼前发生的事。
糯米人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动了起来,还爬起身来不时地张望着四周。虽然平日
支使式神已是司空见惯,但式神通常都是以纸为凭藉或是用有生命的活物来昭唤
异界的鬼神。把死人的灵魂从冥界唤回并付予其活动的能力,这种咒法还是第一
次见识到。
『椋源。前往你生前最後见到的地方。』泰明一字一字、咬字清晰地对人偶下了命令。
『椋源?是这孩子的名字吗。你怎麽知道,刚刚那侍女告诉你的?』
『就在那天晚上,我见过他。』
『!怎麽不早讲!』吉平张口结舌、吃惊讶异地望着泰明。──就算认识的人惨
死,也是面无表情…他真得是眼里只有任务的冷血汉吗?
『因为认为没有参考价值。而且我并不认识他,只是见过。当晚在他从六条要去
三条途中,桂川畔碰到的。』泰明以平静地语气回答吉平的问题,漾着星子闪
熠般的碧眸里没有映出任何疑虑,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逻辑。
『(唉…)你是在什麽时候碰到他的?』
『子时。』
『子时吗?那就代表子时前他还没遇害…除了这个以外呢?你还能想得到什麽?』
吉平以右手支着腮帮,不断试着将脑中所有碎片组合成一幅完整地抽像图样。
『他拥有《见鬼》的能力,所以,可能是看到了什麽。』
『《见鬼》…这可是挺稀奇的能力…不过,一般人见到妖怪尚且都会逃掉了,他
如果具有看得见鬼魅的能力,更应该是会避得远远的啊?』
──这麽说,那是种外貌会让人掉以轻心的妖物?所以才能让这孩子明明看得到
还会豪无戒心地靠近…还是说,刚刚好相反,是连逃都不能逃就被杀了?光是站
在这里空想根本没用,还是得实际去探查。
吉平略带毛燥地抓着头,太多猜测在心中盘旋的结果,变成每个都有可能又好像
都不可能。──糟糕…差点忘了还有槿露夫人的事,不能再浪费时间。嗯,乾脆
眼前这件事先交给泰明调查好了,正巧他与牺牲者也有一面之缘。
若再不快点,"丑时参拜"的第五夜就要来临了,虽说有父亲的结界和替身在,但
也只是能挡一时就撑一时…。想到此,吉平转身欲说出自己的打算,却发现泰明
那对似是收着无限阒静的金碧眸子正直勾着他瞧。
『怎…怎麽了?』
『因为,人偶要开始前往事发地了。』
『?那就跟着去啊…这件事的调查就交给你了,我要留在这里再查看一下是否有
可阻止诅咒进行的线索。』
『留在这…可以吗?你不是很怕看见这屍体。』
『…?...!啊…哈哈,没关系,没关系的,刚刚只是突然被吓了一跳而已。』
──嘿…有意思,这小子竟是在担心我。这就是他关心人的方法吗?适才被屍体
惨状吓到的失态貌看样子是尽收他眼帘,也对,平常我也是秉持着处变不惊的稳
重好当师弟们的范本。
虽说对於父亲近乎於冷酷的言行并不表赞同,但也是能将慌乱藏起的话就尽量不
表现出来,毕竟,若是连我们都惊慌失措,那份恐惧可是会传染给旁人,而懦弱
的心将招来更多不可解决的怨灵魔魅。
『那就拜托你了。』吉平敛起笑吟吟的表情,正色地对泰明说道。
『没问题。』
──呵,最为熟悉不过的回答,不过每当他说这句话时就代表事情可以放心地交给他。
『还有…小心点,我总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说不出的异样感,或许,大纳言的直觉是对的,这两件接连发生的事情在某
些地方有共同点…就这样让泰明一个人单独去是对的吗?不,现下我该信任他的
能力还有自己的判断。
螓首轻点,泰明俐落地转过身去,黑白相间的衣衫被闷热暑风吹得飘扬翻飞,不
一会儿,就已消失在忙碌纷梭的人影中,徒留丝丝淡雅地菊花香气味。
* * * * * * * * * * * * * * * * *
※【杂舍】&【寝殿】:
杂舍为贵族宅第里给仆人们所居住的小屋,通常都是在宅第的北方。并不会与
主屋相连,常是以造景用流水或池塘分隔开来。寝殿为宅第主人,即贵族和其
正妻所居住的主屋,其余妻子及儿女则是居住在寝殿两旁的东对屋和西对屋。
※【糯米丸子】:
灵感取自中国民间传说中的「三娘子」,不过和在这里的用途完全不同。三娘
子是以糯米丸子搓成的人形驱使他们耕种迷你稻米,结穗收割後再做成炸丸子
饼给旅店客人们吃,吃下的人就会变成驴子被她牵去卖。此处泰明是以此糯米
搓成的人偶代替椋源的肉身,再招唤其残存意念,以便得知其遇害地点。
※ 【见鬼】:
可以见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死灵一类的魔物(普通人最多只能看到具有实体的妖
怪或鬼),或是拥有辨识这些东西能力的人,就叫「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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