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知道台湾魂变成「正义无敌」之後，便一直关心演唱会的论述主轴。 我承认由於我自己的政治信仰（不仅仅是一般的宪政政治，也包括认同政治）和 历届的主轴不符，以致於我都带着质疑的心情看待之。当然这次也不例外，从新 闻稿援用的张铁志的文章，或其他网友热心提供的相关文献，杭廷顿的「转型正 义」始终无法让我认同，因为杭廷顿是个以西方中心主义闻名的学者；他的《第 三波》美其名为研究第三世界国家摆脱极权专制、转型为民主政治的过程，实际 上是以美国民主制度／经验检验这些国家是否达到他心目中的民主化标准。《第 三波》中也有提到台湾及其他华人世界的民主化历程，然而在这些华美表象的背 後，实际上他把儒家文化视为西方同盟的大敌，这种扞卫西方（我并不赞同把西 方视为同质整体，但在杭廷顿的脉络中似乎便如此理所当然）利益、大言不惭的 言词可见他发表在《国际事务》(Foreign Affair)的论文〈文明的冲突〉(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或者专书《文明的冲突》（本来网路提供论文全文， 但目前封锁，有兴趣者可在维基找到相关资料： http://en.wikipedia.org/wiki/Clash_of_civilizations）。 所以，如果重新审视杭廷顿的言词，我会觉得演唱会使用他的理论、概念作 为第三世界国家转型民主的参照，是件非常吊诡且自我矮化的事，即便「转型正 义」具有多正当的政治合法性。在这里，我想强调的是，我不反对「转型正义」 本身，而是反对用杭廷顿的论述作为演唱会主轴；如果用杭廷顿这种贬视第三世 界国家（台湾在他眼中当然也是第三世界国家）的诠释帮忙背书，等於是瞧不起 自己、必须向美国这类第一世界看齐才行，但是我似乎看不到除了杭廷顿或类似 学者之外的诠释，所以我对「转型正义」也抱着一个大问号，究竟我们要怎麽转 、转去哪里，还有，什麽是适合台湾的「正义」？ 接着，我很认真地在网路上找寻各种相关资料，我便觉得对这场演唱会而言， 「正义」就是平反二二八、为二二八受难家属寻求公正合理的补偿。我觉得站在追 求民主平等的立场上，反省过去极权政治的暴力压迫是对人道关怀的表现，然而二 二八之所以敏感，并不是什麽政客操弄族群分裂的结果，而是我们对历史有不同的 诠释；而我认为真的要「转型正义」就不该只拿二二八事件作为转型正义的标竿。 所谓对历史的诠释，我在Freddy的网志上看过一篇文章，全文在此： http://blog.yam.com/freddylim/article/5999924。我想在这方面我实在无法认 同这种史观，怎麽说呢？如果中华民国从1949年就不存在的话，那我想知道，台湾 从1945年到1949年这段期间是什麽政权？仍旧是日本人掌权吗？可是他们在1945年 就向中华民国的代表何应钦将军投降了啊。或许有人会觉得那不叫投降，那叫「撤 军」，所以1949年後国民党政府算是「入侵」台湾；可是二二八事件发生於1947年 ，那又该怎麽解释1947年国民党政府在台湾制造的这番波澜？所以国民党政府，或 者「中华民国」实际上从1945年之後就在台湾落地生根，即使他们是用很粗糙、暴 力的方式生根，但你无法抹去这段历史，无法否认中华民国不曾在台湾存在。 既然如此，接下来我想先针对「中裔台湾人」表达一下我的看法。我的血 统非常不「爱台湾」：我是外省第三代，我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分别来自广东 五华、广东大埔，他们在1949年期间因为战乱，历经万难先逃难至香港，最後 辗转逃到台湾落脚。当他们被称为「外来者」时，难道没有人想过其实他们只 是在自己的国家境内中迁徙吗？只是从中华民国的广东省迁到台湾省啊。 我把台湾称为「省」或许会让人觉得我在贬抑台湾的主体性，可是从1945年 後，难道台湾是独立於任何一个政权的吗？不承认中华民国，难道要承认日本政 府？台湾有属於自己独立的政体吗？ 所以我很不认同1949年以後来台湾的都要被扣上「中裔台湾人」的称号， 以1949作为区辩谁是「中裔台湾人」、谁是「台湾人」对我来说不仅粗暴，而且 过於简化异质族群的认同；为什麽1949年以前来的就可以名正言顺成为「台湾人 」？然而原住民就只仍旧是「原住民」？还有，1949年之後来台湾的不只有「中 裔台湾人」而已，为什麽偏偏挑某些特定族群作为论述的客体？恕我难以有这种 长期被迫害妄想的联想，但这就好像希特勒把犹太人区分出来的作法，只是用的 方式不同罢了。 我知道建立新认同立意良好，也相信提出中裔台湾人说法的人在田野方面 下过很大苦心，可是这并不符合我的经验，如果想要为「外省人」代言，我觉 得就得先提出符合「外省人」认同的历史论述，而在这部分我相信很多外省人 绝对不认同中华民国在1949年就灭亡。我想要的身份认同，是建立在每个异质 族群间都有共同的意识，包括对历史的认识、对文化的理解，甚至对很虚幻的 「公平」有所共识。但在历史方面的认识，我实在无法被说服，因此我觉得「 中裔台湾人」不是建立平等的标志，而是区隔异於「我们正港台湾人」的标签 而已。 回到二二八事件来说，如果用1949年以前来台湾的都可以叫做「台湾人」的 这种说法，那麽我觉得二二八就有被夸大之嫌。对於外来极权政治（妙的是，如 果1949年才是分野点，那麽1947年发生的事并不是外来政权的压迫才对）的暴力 管理方式这件事情上，是有所争议的；然而我们不讨论日本殖民时代（现在还要 美化成为「日治」）的压迫、我们不讨论真正居住在这里的原住民所受过的欺压 ，只因为那些都不是在一个极权政治下的牺牲品吗？还是因为这样一讨论起来， 「正港的台湾人」就无所适从了？ 二二八不是不重要，上一代的深痛记忆永远无法平抚，而且我根本没经历过， 所以我不敢大放厥词说什麽一些狗屁华美的话，叫大家忘怀伤痛、目光放未来。但 是就长远的历史观点来看，还有更多更可议的、值得商榷的不正义行为，单就拿二 二八作为转型正义的标竿实在狭隘。 我这样说可能有人会把我打成统派，但实际上我并不是，我是支持台独的， 只是我不知道为什麽台独不能跟1945到1949年间的历史连结起来。我一直觉得台 湾是独立的，而它从1945年到现在的国号叫做中华民国；就像美国是独立的，但 它也有外交政治用的国号「美利坚合众国」。如果目前「中华民国」不是多数台 湾人的选择，那大可以公投嘛！可是我们的政府却不敢这麽做，反而用很粗糙专 断的方式、强迫很多民营化的官股正名，却迟迟不敢推动符合目前情势最需要的 制宪，而推动演唱会的部分人士却还觉得这样是值得鼓励的作为，试问这难道又 是「转型正义」？ 总结来说，我想知道到底什麽叫做「转型正义」？如果台湾的正义只有「二 二八」好谈，那我不免怀疑这样的思维是否过於偏颇。正义如果只能在杭廷顿的 「威权vs.民主」的二元对立中得以展现，那台湾要选择步上他那种西方中心主义 论、继续自我矮化，还是可以另辟新颖的在地论述，重新界定属於台湾本身的「 正义」？因为如果这样说来，美国在伊拉克扔炸弹也算是正义行为，因为它是在 解放威权的伊拉克政府；然而杨儒门就是个坏蛋，只因为他不按照民主政治的申 诉过程反映他身为公民的不满，而这样的结论势必也呼应杭廷顿这种西方民主至 上的论调，台湾多元的主体意识在这样的阴影中便永远无法彰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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