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zh (桂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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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林黛玉形象补论(纠正世人对林偏见之好文,强烈推荐)
时间Thu Jun 25 14:42:46 2009
《红楼梦学刊》2009年第1期
林黛玉形象补论
张利玲
内容提要:林黛玉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深印人心最具艺术魅力的女性形象之一,读者评家
历来比较关注她那风神独具的清标清纯清奇的气韵和人格。我们以为这种传统批评存在
着人为的单薄化纯净化倾向,人们过于夸张林黛玉身上任情率性的浪漫气质,有意无意
忽略了特定时代特定文化氛围中艺术典型不可避免的主流文化烙印,其中林黛玉为人处
事风格就需要重新审视,这种审视将有助于完整理解和把握这一典型人物的丰厚内涵。
关键词:红楼梦 林黛玉 为人处事
一、问题的提出
林黛玉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深印人心最具艺术魅力的女性形象之一,多少读者为之失去平
静,为之一掬同情之泪;批评家则用诗一般的语言描绘着这个让人动情让人无法忘怀的文
学典型“, 只要一提起她的名字,就仿佛嗅到一股芳香,并立刻在心里引起琴弦一般的
回响。林黛玉象高悬在艺术天空里的一轮明月,跟随着每一个《红楼梦》的读者走过了
他们的一生。人们永远在它的清辉里低徊沉思,升起感情的旋律。”?“《红楼梦》的作
者明白昭示这是一部为闺阁传真的作品。如果说,他把天地间灵秀之气所钟的女儿喻之
为花,那么林黛玉就是花的精魂;如果说,他把生活心灵化而流泻为诗,创造了充满诗意
的真正的艺术,那么他所创造的林黛玉形象最富于诗人气质,是诗的化身。”?的确,林
黛玉就是这样深刻而广泛地激动着千千万万读者的心灵,人们充满感情毫不吝啬地赞美
着这个禀性清标、恋情清纯、诗魂清奇的女孩儿。不过,如此氛围中的林黛玉批评也许
有些令人担忧,浓烈的情感鲜明的倾向或许会让批评者不经意间忽略掉一些必要的东西
。当我们平息了汹涌的感情潮水逼近审视这一艺术形象时,我们发现多年来的林黛玉批
评似乎存在一种人为的单薄化纯净化倾向,人们过于夸张林黛玉身上任情率性的浪漫气
质,有意无意忽略了特定时代特定文化氛围中艺术典型不可避免的主流文化烙印,其中
对林黛玉为人处事风格的传统估价就是明显例子。有鉴于此,我们有意根据文本事实及
相关材料就林黛玉形象研究做些必要补充,以期更完整地理解和把握这一典型人物的丰
厚内涵。
长期以来《红楼梦》的读者评家几乎一致肯定贾府的林黛玉从来不懂不屑种种流行的为
人处事之道。历史上的评点家们早就渲染过这种论调,有谓“天真烂漫,相见以天”;或
曰“口舌伤人”“不善处世”“一味痴情,心地褊窄。”?今人的解读亦相去不远。“这
诗人本质的姑娘既不了解环境,更不懂得战略战术。她唯一的能力就是无意地使用锋利
的言词刺激敌人和伤害中立者,以使敌人戒备,使得自己绝无友军而已”; ?“这是一个
只知道信从自己的感情而不知道顺应世上人情的人”,“(为人处事之道) 完全没有牵动
过林黛玉的心,她甚至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到。我们看到她爱说就说、爱恼就恼、爱哭就
哭。任性,的确也是任性的。??至于谁该得罪,谁不该得罪,她好象根本就不知道世间
还存在这样的问题。一切都根据她个性的好恶,凭着她感情的流转,毫无顾忌地任意而
行。既不经过任何的修饰,也没有半点掩藏。她心里所想的,也就是口中所说的。而口
中所说的,又常常是为别人所不肯说的生活中的真相。”???久而久之,林黛玉拙于为人
处事便成不移之论,成为历代读者评家对这一人物的基本定位。然而,当我们平心静气
重新细读《红楼梦》,将事实的全部总和与事实的相互联系一并思索之后发现,传统批
评与真实文本之间有着不容忽视的距离,凭直感,我们很难承认出身名门,聪明灵秀,
“心较比干多一窍”的林姑娘竟是这样一个懵懂莽撞的傻大姐;考之《红楼梦》,也发现
不少与传统印象相反的事实。比如对长辈,林黛玉相当热情,彬彬有礼。第四十回,以
贾母为首的太太奶奶们携乡下老妪刘姥姥游逛大观园,第一站就到了潇湘馆,林黛玉的
接待恭敬热情周到,无可指责。紫鹃早打起了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
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听
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
不仅如此,对府内无足轻重的小丫头,黛玉也很注意礼貌礼节。二十六回怡红院约莫七
八岁的小丫鬟佳蕙奉命送茶叶到潇湘馆: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
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
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相当凑巧,佳蕙到达潇湘馆时,贾母刚刚派了人送钱过来
,林黛玉正给自己的丫鬟分钱,据佳蕙这段自述,我们得知林黛玉对这小丫头相当客气
,很讲礼节,虽然佳蕙来得相当意外,林姑娘却应付得十分得体大方。甚至贾府上下人
人嫌恶的赵姨娘,林黛玉也未见轻慢。五十二回赵姨娘 上水来潇湘馆串门:
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黛玉便知他是从探春处
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身走
来。”又忙命倒茶。
无须继续罗列,上述事实已经勾勒出一个为人处事与读者惯常印象很不相同的林黛玉,
两个黛玉的巨大差异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和思索,也激发了进一步探究的兴趣。
二、黛玉为人传统估价的诸多失误
我们的讨论从两个简单而又共知的事实开始。其一,一般认为《红楼梦》诞生于清朝乾
隆初年,那么林黛玉应是十八世纪中国封建文化孕育的不朽艺术典型;其二,父母双亡的
孤女林黛玉依靠至亲生活,主要在侯门深深的贾府中走完了她不长的人生历程。明乎此
并反复审视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大小环境,不难看出长期以来形成的对黛玉为人处事的传
统估价颇有可议之处。
第一,传统估价忽略了文化背景(大环境) 的制约作用。
确凿的历史事实已经证明《红楼梦》时代(十八世纪)是中国封建文化全方位的延续期,
入主中原的满清王朝虽然是异族政权,但满清各种制度包括经济制度、政治制度以及思
想文化等等都以承袭为主。就文化而言,清朝继承了以儒学为核心的封建传统文化,比
如定都伊始统治者就尊孔崇儒,规定学习四书五经性理诸书,科举考试也取四书五经命
题,政治上则重用理学名臣,康熙甚至说“(朱熹) 文章言谈之中,全是天地之正气、宇
宙之大道。”诸如此类关于清王朝社会文化与封建传统文化之间的继承关系,学者已有
相当细致全面的梳理和精彩纷呈的论述,不烦辞费,我们感兴趣的是清代文化与论题相
关的部分。勿庸置疑,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是儒家文化,这种以宗法社会血亲关系为纽
带、以血缘观念为情感交流基础的文化,将人们按照血缘亲疏固定在社会组织的网络中
各司其职,各安其分,最讲究组织内的次序差等和伦常关系,其中对上孝顺是基本原则
。儒家经典《孝经》开宗明义:“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身体发肤,受之父
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
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可见孝是一切德行事功的根本,一切教化产生的根源。
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这种人伦关系原则虽起自家庭生活却践行于社会生活政治生活
各领域,其思维逻辑正如孔子所说:“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
作乱者未之有也。”(《论语?学而》)“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
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孝经?天子》) 至于卿
、大夫、士等,无一例外也须立德修身,以孝为先,上顺天子,下安百姓。这样一来,
儒家所倡导的最初在家庭关系上体现的孝悌思想就以家国同构、家国一体的方式扩展到
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各个领域,并通过历代思想家的努力使这种价值取向制度化、观念化
,于是以孝立身、以孝治天下就成为一种普遍的、不可动摇的人生准则和社会心理。照
此逻辑,处理方方面面的人伦关系不仅成为个人立身行事的主要内容,也成为检验个人
修养个人价值的重要标尺,无形中造就了中国人讲究处世之道、看重人际关系的独特文
化品格。反过来,这种制度化观念化的价值取向又强化了孝悌思想在家庭中的地位。到
了明清时期,孝悌思想作为深厚的文化积淀,左右着人们的价值取向、道德判断和行为
规范,近乎一种社会的“自然法则”,在血缘亲情为纽带的家庭层面上决无半点商量余
地,因此中国家庭通行孝道为中心的种种繁文缛节,人们不仅奉行不悖,甚至视作天经
地义。加上统治者有意推崇,家庭礼法礼仪已达不近人情不容分说的地步,给思想自由
和个性生长造成巨大压力。“在这种趋势下,创造角色新典型的可能性很少,一种新典
型如果不合正统的模型,就要遭到史家的贬抑。因此在中国传统里,人格的形成,差不
多是只着重于定型的模拟。人格的合模要求既如此强烈,独特的个性就不容易获得培养
和保持。”?明确了中国封建文化的独特内涵和模型化人格追求,我们不能不承认在封建
的康乾盛世土壤里孕育的文学典型无法超越时代和文化的制约,因此在长期形成并极力
提倡的浓郁而强制的孝悌文化氛围之中,年纪尚幼、思想意识不稳定不成熟的林黛玉?公
然蔑视一切处世法则,特别是以血缘亲情为基础、至今仍有不少合理质素的家庭伦理规
范是不可能的。换句话说,生活在中国封建宗法制家庭里的林黛玉不可能一味任性使气
而与封建伦理道德特别是孝悌思想对着干,这样黛玉为人的传统估价就脱离特定语境而
失去了说服力。
第二,传统估价忽视了侯门贵族贾府(小环境) 的特殊性质。
《红楼梦》中的贾府世袭侯门,百年望族,素称诗书传家,富而好礼,是个规矩繁多、
礼法森严的封建大家庭。全书有不少笔墨渲染了贾府的这种特征,第二十四回贾宝玉探
望生病的大伯贾赦的繁复礼节可窥一二。因宝玉是奉贾母之命而来,有替贾母探病之意
,故宝玉虽然是子侄晚辈,贾赦得先以儿子身份站起来听宝玉传话并恭恭敬敬回话,这
些仪式完成后才是宝玉跪下向贾赦请安。贾母一日三餐必有各房儿孙循礼献菜,有儿媳
孙媳三四人围绕伺候;其他如晨昏定省、贺往迎来、祭祖求神乃至家常宴集,事无巨细,
贾府上下莫不规矩井然,礼数周全,难怪初至贾府的乡下婆子刘姥姥由衷赞叹“礼出大
家”(三十九回) 。可以说传统文化倡导的种种家庭礼仪在贾府被一丝不苟地全面实践着
,它切实具体、每时每刻无往不在,规范着贾府上下每个人的言行。“胡子苍白了又做
了官”的大老爷贾赦本不满贾母偏心,却不得不依礼行孝子之仪(四十六回,七十三回,
七十五回) ;主政贾府的王熙凤虽然在个别场合可以有限度地“放诞无礼”,但多数时候
仍须毕恭毕敬地“立规矩”,不敢有半点错缝儿(二十九回,七十一回) ;贾府凤凰宝二
爷宝天王宝皇帝同样没有超越礼法之外的特权,偶尔叫声丫鬟的名字也要被管家林之孝
家的教导一番(六十三回) 。可见,严格礼法钳制下的贾府中人至少在家庭伦理规范上绝
无半点任性的余地。不过,贾府确也有自己的特殊之处,尤其对小辈似乎宽容到少见的
程度,贾宝玉可以每日“也不习文也不习武”地在内帏厮混,王熙凤可以拿贾母头上小
时候碰伤的疤痕开玩笑(四十一回) ,史湘云竟然将贾母新做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弄满泥水
而不受责备(四十九回) ,但这并不意味宽容无边。实际上,贾府(贾母) 自有一定之规
,即“凭他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见了外人,还是要行出正经礼数来的”,“若一味
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得怎样,也是该打死的”(五十六回) 。在讲究
“横竖礼体不错”的贾府,面对这条绝不含糊的硬指标,孙辈的外来客林黛玉怎会有蔑
视一切礼法规范为所欲为的权利和借口?另外,林黛玉一生主要生活在贾府侯门深院,日
常接触交际的对象大都是她的血缘至亲,她本就是贾府这个侯门望族的第四代传人。贾
母(史太君) 是林黛玉的外祖母,贾赦、贾政、邢王二夫人是她的舅舅舅母,贾珍、贾琏
、贾宝玉、贾环、贾元春、贾探春、贾惜春等是她的兄弟姊妹,尤氏、李纨、王熙凤等
则是她的嫂嫂,林黛玉无论如何不必没来由地对外祖母诸舅叔嫂兄弟姊妹之类至亲尖酸
刻薄,何况贾府一切待她以小姐之礼,从未显出丝毫小气和厚薄, ?连黛玉自己私下里
也承认她在贾府“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姑娘一样”(四十五回) ,并未受
到丝毫歧视。就情理而言,林黛玉为人的传统观点显然站不住脚。
第三,传统估价误解了贵族小姐林黛玉应有的修养。
林黛玉出身世袭侯门(祖辈)与书香之族(父辈)《红楼梦》第三回有明确交待,林黛玉之
父林如海是前科探花,后升为兰台寺大夫,俨然是封建文化的正宗传人。其母林夫人则
是第二代荣国公贾代善的千金小姐、史太君最宠爱的小女儿贾敏。贾家无须多论,林家
也非等闲,“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起初时,只袭封
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至如海,便从
科第出身。”这些事实说明林黛玉的家世正是正统文化的典型模式。就实际情况看,林
黛玉父母的确不幸过早离开了人世,这清贵的家庭似乎没有给她留下太多印象,但可以
肯定的是这种变故并未导致黛玉身份地位的下降,她始终是金尊玉贵的名门闺秀,其思
想意识、价值取向诸般修养与正统淑女并无实质差异,不少论者对此已有精辟论证,不
必赘述,本文关注的是黛玉为人处事的素质。人们多以为黛玉这类修养颇成问题,她那
清贵的官僚家庭“似乎没有来得及对她进行更多的阶级教养;也似乎没有来得及把那一社
会给女人所规定的一切,带给她以深刻的感受。”?来到贾府后“贾母对她特别爱怜,宝
玉对她非常体贴,更使这小姑娘不懂得顺应环境??她原具有高人一等的才华,却又无人
教以人情世故。lv 造成这小姑娘跨入社会之后难以克服的素质缺陷。其实,林黛玉
的家庭无甚新奇,不过是当时极正常极规范的中上层封建家庭之一,出身名门颇有教养
的父母对这位掌上明珠实施的完全是公认的正统教育,其中当然会包括贵族女子必备的
种种修养,例如黛玉回答贾母“念何书”的询问时透露她读的也不过是正统的《四书》
而已,并无新鲜之处。更有说服力的是人物的行为举止《红楼梦》一开篇便不经意地点
出幼年的黛玉熟谙礼仪特别是孝亲之道。从母亲生病到亡故她是“侍汤奉药,守丧尽哀
”; 读书之时,凡书中有“敏”皆念作“密”,写字遇着“敏”也减一二笔以避母讳。
最能显示她为人处事水准的重头戏是进贾府的精彩片断。我们不能不惊讶,年幼的林黛
玉初至陌生而人事繁杂的贾府便进退自如,游刃有余,既谨小慎微、瞻前顾后,又彬彬
有礼、落落大方,遍索贾府,堪与比肩者寥寥无几,足见其家庭熏陶的实绩,略举一例
以见一斑。(黛玉依礼上门拜见大舅贾赦,贾赦推故不见,仅传进一番客气话) 黛玉忙站
起来,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黛玉笑回道:“舅母爱
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
。望舅母容谅。”邢夫人听说,笑道:“这倒是了。”周到的礼节,精准的分寸,谁能
否认黛玉循礼知趣,做人一流,所以脂砚斋评点进贾府一段也多次盛赞黛玉“心机”“
眼力”“得体”“心到眼到”,证明林黛玉为人素质并不象人们想象的那么差。不过,
也许有论者以为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来到贾府之后的黛玉因为种种原因疏于教导,幼
年的教养未必一成不变。这种疑惑有一定道理,但并不是事实。且不说长期积累的传统
文化的惯性、集体无意识的驱动和封建大家庭特定环境的暗示,单就客观条件看,贾府
也并未对黛玉放任自流。抵达当晚,贾府就为她配齐了整套侍从班子,其中包括“凡饮
食、言语、行步、礼节皆教之”的四位教引嬷嬷。此外,日常生活中贾府的长辈平辈甚
至丫鬟也随时指点,比如贾母就要求孙儿孙女们(自然也包括黛玉在内) 长大了依礼不应
该再称呼小名儿,薛宝钗也曾个别教导黛玉不可看“杂书”,连丫鬟紫鹃也随时谏止黛
玉的“浮躁”,可见无论内因外因皆不至于使生活在贾府中的林黛玉存在明显的人格变
异。以之考诸文本,问题更为显豁。作品中的黛玉显然洞悉人情,颇通世故。她一眼看
出王熙凤“粉面含春威不露”的实质,洞明贾府“若不俭省,必致后手不接”的经济窘
状,深知贾府内部“虎视耽耽”“言三语四”的矛盾倾轧??与此同时,黛玉也颇富处世
之才,她不仅对一言九鼎的贾府长辈恭敬勤谨,礼仪周全,连无足轻重的小丫头直至人
品低劣、纯粹面儿情的赵姨娘也应酬得有条不紊,滴水不漏。处世之乖觉,调度之娴熟
令人叹服,以至于精明的王熙凤也大为赞赏,将她的治家才干与薛宝钗相提并论,给予
相当高的评价(五十六回) 。上述分析显示,长期以来形成的对黛玉为人的传统估价忽略
了太多必要因素,因而难以令人信服。
三、黛玉为人真相描述
为了客观公正地探究林黛玉为人处事的真相,我们应撇开习惯的先入之见和不时发作的
“逐臣孤子”情结,以作品描写为唯一依据,重新审视林黛玉的实际表现,还其为人处
事的本来面目。总体来看,林黛玉的生活格调是平静平淡平凡的,她从未成就或参与过
任何大事,主要在平淡无奇的凡人细事中完成她的人生。自然,她的为人风貌也主要是
通过那些颇为庞杂颇感琐碎的生活事实显现的。
1、随和克己的黛玉
在以往论者心目中,林黛玉是个毫无心计、任情率性之人《红楼梦》无数事例却显示其
为人原则及姿态颇类“会做人”的薛宝钗,随和克己即其一。细细翻检《红楼梦》,我
们的结论是,聪慧颖悟的黛玉始终高度敏感并关注周边环境,并以此自觉调整个人心理
和行为。初至贾府,黛玉就抱定“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
步路”的行为准则。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例证不一而足。且看林黛玉乍到贾
府在贾母处用餐时的表现,先是王熙凤拉黛玉入首席,因王夫人李纨王熙凤在场,黛玉
十分推让,直到贾母说明舅母嫂子不在这里吃饭,理应这样安排,黛玉方才告座;饭后,
黛玉的生活习惯是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但贾府习惯却是立刻送上茶来,结果
“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改过来,因而接了
茶”。可见即便饮茶之类小事,她也自觉地屈己迎人,至于她那句本已反复斟酌的回话
却引发一场砸玉骚乱,更让她自责得半夜了还淌眼抹泪的,“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
因我之过”。总之,在亮相贾府的过程中,黛玉得体的举止、周全的应酬以及多余的自
责已经将她循礼谨慎的为人风貌和盘托出,无怪乎王蒙先生也大有感触“黛玉不也挺随
和吗?”定居贾府之后,在上下一致的怜惜与同情特别是贾母的万般怜爱之下,林黛玉也
并未因相当宽容宽和宽松的环境气氛而忘乎所以,轻薄张狂起来。相反,她始终谨守外
客的超然身份,抱定“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宗旨,以低姿态低调门安置自身和处理环
境。二十六回怡红院吃闭门羹,这对惯受礼遇的她来说是极其严重的忤逆,可她并未牛
气地较证个青红皂白,反倒忍气吞声地不予追究;四十五回薛宝钗建议她熬燕窝粥治病,
自知不是贾府“正经主子”的黛玉却不愿兴出新花样惹人厌烦“, 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
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
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七十六回她更是理智地总结“事若求全何所乐”,明确张扬随
遇而安的处世哲学。在“省事”心理支配下,林黛玉似乎有意与贾府实际事务保持相当
距离,装愚守拙的薛宝钗尚有“小惠全大体”的干预现实之举,却从不见黛玉对贾府大
事小事有半点儿态度。除与宝玉的小儿女纠葛,实在看不出她对金钏投井、二姐吞金、
晴雯之死等事件的任何反应,在贾宝玉“洒泪泣血”祭奠屈死的晴雯时,黛玉反劝他“
快去干正经事罢”———打听二姐姐迎春的出嫁事宜,毋怪她对“丢了一件要紧东西”
“大家查一查去疑”的大观园抄检之类贾府家事不置一词了。无须饶舌,我们已经明显
感觉到黛玉似乎比宝钗更彻底地奉行着“不干己事不开口”的做人原则,而入乡随俗的
世故人情,隐忍克己的处世态度亦随之凸现无遗,透露出黛玉对环境的充分认同和遵从
。
2、热衷现实生活的黛玉
人们惯于片面夸张甚至误会黛玉的“孤高自许”和“懒与人共”,仿佛她总是悲悲切切
凄凄楚楚形单影只地闷在潇湘馆里临风洒泪,见月伤情,或是“永远坐在满架图书的旁
边,过着她那灵智与诗情的生活。l{其实,黛玉罕有孤居独处之时,她常常欣然活跃
于贾府红飞翠舞、欢声笑语的家庭生活中,有着频繁而多样的社交活动,甚而至于卧病
在床也要“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四十五回) 。因而,考察黛玉在贾府的诸种活动
无疑是把握她为人特点的有效途径。若稍加分辨,黛玉林林总总的社交主要有三大类型
。第一类,宗法家庭的日常礼仪社交,如孝亲悦亲的晨昏定省之类。作品在第三回就点
出黛玉的这类生活,此外有四十二回、四十八回、五十一回、七十三回的请安问好,二
十三回、二十八回、三十一回、四十回的陪坐闲话,其他如侍病问药、承欢凑趣诸事,
哪回也没少了“伶俐”的林姑娘。这类场合,取悦亲长既是礼法的要求,也是晚辈的日
常功课,此中高手首推擅长世俗取笑、颇有口才的凤姐。作品似乎有意让凤姐出尽风头
而较少触及黛玉的表现,但也并未排除她承欢凑趣的可能性。三十五回宝玉提醒贾母“
嘴乖可疼”的姊妹只有凤姐姐和林妹妹,此言的前提是黛玉与凤姐一样曾以巧嘴在贾母
和众人面前有不少凑趣的事实,否则宝玉之言便成无的放矢;二十二回宝钗生日庆祝会上
,贾母命黛玉点戏,她凑趣地谦让薛姨妈王夫人等,惹得贾母妙语连珠,十分喜悦,由
此见出黛玉对这类社交的主动和顺应。第二类,参与贾府长辈主办的各种游乐活动。贾
府一年到头有数不胜数的各种游乐饮宴活动,一方面因为这就是封建贵族家庭的日常生
活,另一方面则来源于贾母的个性。高居宗法家庭宝塔顶的贾府实际当权者贾母晚年唯
一的嗜好是公开的享乐要求,她变着法儿追逐物质的精神的各种满足。其中与儿孙们说
说笑笑、游乐宴集是常见方式,为此书中有浓墨重彩的元妃省亲、清虚观打醮、游宴大
观园、元宵家宴、贾母庆寿、中秋赏月等;有数笔勾勒的宁府看戏、端阳节赏午、赖大家
作客、大观园观雪等。每次游乐,作品特别强调贾母必携的随从是宝黛二人,因此黛玉
没有任何可能不参加这类活动,除非病倒在床。不必远求,细按刚才提及的大小活动,
黛玉就没有缺席一次。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这类场合黛玉未见格格不入的厌烦或形单影
孤的苦闷,反倒显出少见的活泼与热情。二十九回黄天暑日的清虚观打醮,连薛宝钗也
打退堂鼓,素来体弱的黛玉却二话没有,积极参与,随之前往;三十九回刘姥姥进大观园
,贾府的女眷们少见地大顽大笑起来,黛玉不仅在其中“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叫嗳哟”
,还不时妙语点评,“野牛舞”“母蝗虫”的品语引得姊妹们笑声连连。她的活跃远不
止于轻松愉快的玩乐之时,隆重严肃的场合也不例外。贾贵妃归省,这桩“古时从未有
过”的盛事令贾府上下注射了吗啡般兴奋不已,作为外眷的黛玉亦颇有兴致。贵妃驾临
,她不仅与贾府主子一道始终追随贵妃左右各处游幸,还憋足了劲要大出风头。果然,
在奉命题咏之时,李纨探春辈不过勉强随众塞责而己,独有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
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怏怏不快之态如见,最终还
是主动替宝玉当枪手多做了一首《杏帘在望》,被贾妃指为最优,算是得展抱负,其兴
头显然比诸姊妹更高。第三类,姊妹间的往来与雅集。如果说黛玉在前两类活动中多为
配角,居于次要位置,那么在这里则毫无疑问是主角和中坚。就总体感觉而言,黛玉对
姊妹聚会表现出超常的热情。比如第八回严寒之中素来体弱的她独自到梨香院探望病中
的薛宝钗;三十七回成立海棠诗社,黛玉一招即至,又是出主意,又是说笑话,兴致无疑
远胜连诗号也懒待取的迎春惜春;有代表性的是四十二回“潇湘子雅谑补余香”。姊妹们
集合在稻香村七嘴八舌讨论贾惜春受命画大观园的事情,林黛玉一会儿戏谑胃口奇好的
刘姥姥是“母蝗虫”,把前一天的游园比作携蝗大嚼;一会儿假责李纨失职,“这是叫你
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一会儿又取笑为惜春画画开购物
单的宝钗要炒颜色吃或者糊涂到“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逗得姐妹们大笑不已,
掀起一个又一个高潮。可以说此时的黛玉随意挥洒,触处生春,成了欢笑的制造者和兴
奋中心;突出的还有七十回。当时,大观园小儿女们的自由天地已日见狭窄,经历金钏投
井、宝玉挨打、尤二姐吞金、抄检大观园等一系列重大变故后,气氛沉闷惨淡,众姊妹
了无心绪,诗社也散了一年之久。在一片暗淡色调中,重新“鼓舞另立起来”的竟是黛
玉。她以人人称赏的《桃花行》激活了姊妹们的诗情,终于又有了一次咏絮诗会,故而
作者大书“林黛玉重建桃花社”。至此,可以肯定贾府中的林黛玉绝非远离尘俗、自我
封闭的怪僻之士,她主动热情活泼,既一丝不苟、入乡随俗地履行着礼法要求的种种义
务,又真心实意、屡见不鲜地在贾府中寻找着现实生活的乐趣。
3、颇有人缘的黛玉
人们对黛玉在贾府中人际关系状况的认识多停留在清代评点家涂瀛的水平上,认定她“
不得于姊妹,不得于舅母,并不得于外祖母。l|似乎陷于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境地
。“贾府的人们不仅口中贬低黛玉,而且在行动上愈加冷淡,乃至于污辱”。“她与宝
玉相比,是更早地触及到了残酷现实的这一面,她寄人篱下,受着别人的牙眼。我们
以为,这些说法是一种先入为主的误会,事实是在贾府各色人等心目中,林黛玉始终是
个“为人作人配人疼”(薛姨妈语) 的好姑娘,再加上府中人某些现实的打算而难免 上
水之举,林黛玉其实一直就是贾府上下奉承追捧的对象,因此有必要重新考察她在贾府
的人际关系真相。先看黛玉与贾府上层即贾府长辈和当权者的关系。贾府长辈和当权者
大多是黛玉的至亲,其中举足轻重的是外祖母史太君。就总体态度看,悲痛早逝小女心
切的贾母把一腔爱怜完全转移到了外孙女身上。入贾府之先,贾母“天天口头心头一时
不忘”;既来之后,更是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
且靠后。”(四回)纵观前八十回,随处可见贾母对黛玉超乎寻常始终不渝的疼爱。多年
不辍、热情不减的寻医求药、探病问疾仅其一端,更常见的是漫漫细事中那些不起眼的
关切,贾母实际上包揽了黛玉现在未来的一切事务,故有凤姐生日替出分子之事实(四十
三回) ,有出阁时承担全部花费的计划(五十五回) ,甚至一碗小菜也记挂着黛玉,立时
命人送去(七十五回) ,其关爱之深厚琐细世罕有匹,显出黛玉在贾母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贾母的格外青睐事实上决定了贾府诸人的基本态度,故而作品中不时可见王夫人凤姐
儿乃至薛姨妈对这位可怜孤女的多方呵护和怜爱(二十五回、五十一回、五十七回) ,应
该说黛玉与贾府长辈们特别是贾母的关系是相当亲热正常的。至于素日厮混的姊妹们,
其亲密更不待言。同为家世相似、年岁相当、生活圈子相同的年轻小姐,其思想意识、
兴趣爱好、个性修养乃至思维方式本就有天然的相通之处,形成亲密融洽的人际关系顺
理成章。尤其是姊妹们同为有命无运、无职无权、静待家长宣判的闺阁少女,她们之间
完全不存在世俗的盘算,缜密的机心,别有所图的取巧,姊妹们的亲密更是理所当然。
日常生活中的频繁往来,诗社中的欢声笑语,夜宴大观园的亲密无间,甚至抄检大观园
后的心气相通和相互安慰都是显着的例子。不过,同是年轻气盛的娇小姐,她们之间也
有摩擦,有口角,偶尔还闹得颇严重,但结局通常是捐弃前嫌,和好如初,并未改变姊
妹关系的实质。与下人关系总体而言也是融洽的。黛玉对仆从辈颇为尊重,从未拿出过
主子的款来,大多保持着自然真挚的亲热,其中较突出的是与紫鹃、袭人的关系。紫鹃
是黛玉贴身大丫环,主仆间的亲密关系恐怕在贾府也是数一数二的。算起来,紫鹃并非
林家之仆,也不是从小跟随的,黛玉却与她相依为命,形同姊妹,颇多倚重,一时半刻
分离不开;紫鹃则可以当面指责她“浮躁”“爱歪派人”,直言黛玉心事,催促她“作定
了大事要紧”,并千方百计全力促成,其休戚与共、声息相通可见一斑(五十七回) 。袭
人则是总领怡红院事务的大丫鬟,宝黛的亲密理所当然拉近了黛玉与袭人的距离,而年
岁略长的袭人心地纯良、温柔可靠、善解人意,与单纯诚恳的黛玉保持融洽关系并不奇
怪。袭人同情黛玉的孤苦,时常前往探望问好,以至于在宝玉心目中两人竟是铁杆“姐
们”;尽管只有她确知宝黛之间大逆不道的爱情关系,却出于良善之心多方回护掩饰,待
黛玉之心不可谓不诚。而黛玉之于袭人亦不逊色。宝玉奶妈李嬷嬷排揎袭人,黛玉主动
援之以手;袭人与怡红院丫环怄气,黛玉自告奋勇当调解人;袭人受赏识被内定为宝玉侍
妾,黛玉由衷高兴并主动专程向她道喜,直至认她为知心人(二十九回) ,充分说明黛玉
袭人关系之亲善。经过细致考察,我们发现从长辈平辈到仆从,黛玉与他们的关系总体
上都十分正常,甚至算得上亲热,可以说林黛玉在贾府人缘不坏,她不仅得宠于外祖母
诸长辈,也和睦于众姊妹乃至丫鬟,双方和谐融洽,颇为相得。
综上所述,可以断言文本中梳理出来的黛玉形象与传统定位大相径庭。经过仔细观察研
究,我们的结论是林黛玉在贾府中的为人处事即便未修炼到炉火纯青的至境,至少也未
超出贾府成文不成文的种种标准。其实,黛玉早已自然谐和地融入了贾府繁杂而平静的
日常生活,成了贾府的合格成员。顺便说一句,贾府当权者最终弃黛取钗的选择并非黛
玉处世乏术所致。退一万步说,即便黛玉比宝钗更善于做人,她那必然夭亡的虚弱身体
,极度衰落的家族势力均不符合封建婚姻缔结“家世利益”的需要,因而其婚姻幻想的
破灭是必然的。
四、黛玉“多心”“小性儿”略辨
无庸讳言,黛玉的确有想哭就哭,爱恼就恼的时候,全书数次多人提及她的小性儿、多
心、爱恼人,这些事实便是传统读解的基础和依据,有必要略加辨析。平心而论“, 多
心”并非林黛玉专利,红楼女儿哪个不是多心敏感的? 贾探春为“偏的”“庶的”刺心
,曾气恼地宣告“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
,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二十七回) ;史湘云则因贾宝
玉原本好意的眼色过敏,向自己的大丫鬟翠缕发脾气“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
(二十二回) ;一贯以稳重和平着称的薛宝钗,亦有“心重”之评(七十二回王夫人语) 和
“借扇机带双敲”之举(三十回) ,那么林黛玉对环境敏感、遇事想得太多似乎也不出格
,没必要大惊小怪。
细心的读者也许早已发现这样的事实:黛玉的多心小性儿爱恼人有特定范围,主要是姊
妹行的宝玉宝钗湘云三人,在其他姊妹特别是长辈面前,她几乎从未有过公开认真的弄
性。这种特殊现象促使我们去深究其实质。毫无疑问,黛玉绝大多数的多心、小性儿是
冲贾宝玉去的,二人的关系充满着争吵的硝烟,“三日恼了,两日好了”,成天乌眼鸡
似的好斗。然而,若据此断定宝黛关系最恶便成笑话,论者早已指出宝黛这种心灵与形
迹相背离的关系实质上是炽烈的爱情在重重压力下无法交流的特殊表现,是微妙而合理
的爱情痛苦。就全书描写看,黛玉爱情的最大威胁来自挂着金锁、有金玉良姻之说的薛
宝钗,何况这位貌美才高、颇得人心的宝姑娘对心上人贾宝玉确有不可小视的吸引力呢
! 于是林姑娘便过敏地防守着自己的领地,第八回黛玉主动探望生病的宝钗,本属闺中
少女应有之友情,可一旦发现宝钗宝玉的亲密,情形就陡然改观,一番指桑骂槐、借题
发挥的讥刺让我们领教了林姑娘“比刀子还尖”的利嘴;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钗黛同坐
一车而至,和乐之情可知,但说麒麟时宝钗的一句话又挑起黛玉的妒意和嘲讽。此外,
黛玉湘云也有矛盾,比较典型的是第二十二回的斗气。事情是这样的:宝钗生日庆祝会
将散,王熙凤暗示其中一个小戏子很象黛玉,大家都心照不宣,惟独心直口快的史湘云
一口说了出来。宝玉怕湘云惹恼黛玉,好心给湘云使眼色,这在黛玉看来是明显的亲昵
行为,故负气质问宝玉“我恼他,与你何干? 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原来,黛玉心
底还有另一块隐痛,那就是湘云挂在胸前也有争夺宝玉可能的金麒麟。要知道,湘云可
是世袭侯门史家的后人,还是宝玉从小青梅竹马的玩伴。很清楚,一旦宝玉侧身其间,
本来并无波澜的钗黛湘关系便立刻充满火药味,恰好说明黛玉的弄性主要源于爱情的自
私和排他性,并非不善处世使然。可以预测,一旦宝黛爱情成熟,黛玉能确认宝玉爱情
非她莫属,这种习惯的弄性将自动消失。果然,三十二回诉肺腑确证爱情之后,再也见
不到林姑娘多心小性爱恼人的毛病了。薛宝钗教导她不可看“杂书”,她心悦诚服,毫
不见外(四十二回) ;贾母厚待薛宝琴,众人皆疑心黛玉会恼,可她却“赶着宝琴叫妹妹
”“, 直是亲姊妹一般”(五十五回) ;大观园中秋赏月,连湘云都抱怨宝钗薄情,丢下
姊妹独自回家过节了,她却未有半句怨言(七十回) ,从另一角度补证了黛玉弄性的实质
。
同时,即便爱情妒嫉心理造成的弄性也并非不分场合毫无节制地随意发作,而多半在背
人的宝黛独处时。二十二回贾母格外隆重地给宝钗过生日,黛玉为此有些悒郁不忿,尽
管刚刚在自己房中向宝玉发作,来到众人面前不仅未见半点怒色反而颇为平和地周旋应
酬着;众人说小戏子象她,黛玉很伤自尊,认为这是“拿我比戏子取笑”,但她当时显然
没什么出格反应,作品的描写是“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说果然不错,一时散
了。”场面气氛极其平静,没有任何迹象证明黛玉当时使性子了。黛玉与宝玉湘云的冲
突是事后在各自房间里,先是宝玉湘云斗嘴,黛玉在房门外明明听见湘云指责,宝玉作
情,却不动声色,隐忍不发,只等宝玉单独上门来寻才一吐为快,显然有极强的分寸感
,颇注意时间和场合。诚然,黛玉的弄性并非在公开场合毫无表现或贾府上下浑然不知
,但方式往往隐晦,难以确指。第三十回,宝玉不慎将丰满的宝钗比作杨贵妃,伤害了
宝钗的自尊,加上黛玉又面露得色,宝钗于是借扇机带双敲,相互间唇枪舌剑,锋芒毕
露,但周围其他人“总未解得他四人言语,因此付之流水”。黛玉与宝玉宝钗湘云的矛
盾在公开场合的表现大率如此。所以贾府上下仅仅注意到宝黛的不和并将之视作无伤大
雅的孩子气,随着年龄增长会不治自愈,并未构成对黛玉为人的反感,贾母王熙凤的态
度就是典型。贾母把宝黛之间的气恼、拌嘴当成是小孩子的相处不和,还十分可笑地为
此“操心”,精明的王熙凤也把他们的这种表现看成是“越大越成孩子了”,完全不构
成对黛玉为人处事能力的否定。
还应提及的是,黛玉弄性的结局往往是喜剧性的。且不论宝黛斗气几乎都是“过不了三
天,他们自己就好了”,就拿波及面最广、情形最严重的二十二回来说,结果也不外乎
此。矛盾起始于宝钗做生日,宝钗受优待令黛玉不快,黛玉的不快使宝玉下意识地向宝
钗寻衅,指责她一味迎合没有品味,构成了宝黛钗三方纠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紧接
而来的“比戏子”事件促使宝黛湘矛盾的白热化。至此,以宝玉为中心,四人皆被卷入
,心中多少都有了疙瘩和不痛快。然而摩擦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之间黛玉发现了宝玉
一时感忿写下的偈语,立刻拿去与湘云同看,第二天又拿了与宝钗同看,还毫无芥蒂地
与宝钗湘云联盟,一道嘲谑参禅的宝玉,结果“四人仍复如旧”,皆大欢喜。正因为如
此,全书虽然多次写到四人的摩擦与口角,却丝毫未减相互间的亲热厚密。
总之,黛玉的多心小性爱恼人初看似乎扎眼,细究之下却并不严重,其范围、实质、后
果诸方面均有特定指向,并未改变黛玉基本定型的处世原则和为人风格,更没有在贾府
造成严重影响。
《红楼梦》问世之后,黛玉形象评论便源源不绝。人们从不同时代不同阶层不同年纪不
同教养乃至不同心态出发,多义地阐释着这个人物,不少真知灼见对读懂人物有极大帮
助。其中最为人熟知的是林黛玉那份动人心魄的真诚和天真,那种风神独具的清标清纯
清奇的气韵和人格,它们的确增添了林黛玉的无穷魅力。但是,林黛玉毕竟是民族文化
土壤中生长的一朵奇葩,时代环境个性修养诸因素决定她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人仙子
,而是生动可感的活生生的现实中人,她的身上必然有世俗社会赋予的种种烙印,为人
处事的随分从时面面俱到仅其一端而已。明乎此,将有助于在新的层次上把握黛玉形象
的丰厚性,也有助于避免某些机械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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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0.191.48.149
1F:推 lovelyfafa:她把黛玉讲得太随和识大体 那些固有的偏见真的是偏见? 06/25 14:56
2F:→ gzh:请问您评论前可否已通读全文? 06/25 15:12
3F:推 blackcateva:我也赞成黛玉在长辈前蛮得体的 她生气几乎都是跟宝玉 06/25 15:30
4F:→ blackcateva:吃醋 闹别扭 打情骂俏之类的XD 06/25 15:31
5F:推 lovelyfafa:我只是想说 黛玉的某些小性子不算机械式偏见吧 ~ 06/25 16:05
6F:→ lovelyfafa:我懂作者是想说~黛玉形象的丰富性 可是小性子也是黛玉 06/25 16:06
7F:→ lovelyfafa:自己「主要」性格 识大体 随和我觉得有点是支干 06/25 16:07
8F:推 lovelyfafa:其实我一直觉得黛玉後期跟宝钗比较好 有点受宝钗影响 06/25 16:10
9F:→ lovelyfafa:但是前面的那些小性子 我个人实在难爱~ 06/25 16:11
10F:推 joeblack0205:我倒是赞成黛玉是随和得体的,只是不圆融世故。 06/25 17:44
11F:→ shaple:我觉得那是她年纪小 又没有妈妈指点 又寄人篱下 很多长辈也 06/25 17:45
12F:→ shaple:心疼包容她大於指正她 就像现在很多小女生是当公主在养一样 06/25 17:46
13F:→ shaple:这样的小孩会使小性子很正常吧 大一点被宝钗指点就懂收敛了 06/25 17:47
14F:推 blackcateva:其实黛玉很明显就是恋爱中的人闹别扭 这点真的很写实 06/25 23:29
15F:→ blackcateva:谈过恋爱的就会知道 不管是男是女 在情侣面前几乎都是 06/25 23:30
16F:→ blackcateva:这样.. 06/25 23:30
17F:推 blackcateva:黛玉还有一个特质 蛮常自责的..宝钗比较不会. 06/26 11:44
18F:推 turbillon:我比较不同意文中说袭人多次维护宝戴恋情的说法@@ 06/27 01:10
19F:→ turbillon: 黛 06/27 01:10
20F:→ zucca:《红楼梦学刊》是......? 06/27 09:28
21F:→ Lachsis:查了不就知道是什麽.. 06/27 12:39
22F:推 cobbara:我也觉得说黛玉袭人关系那一段有点牵强,像是作者一厢情愿 07/12 15:52
23F:推 lavenderbeth:推,虽然有些观察和推测和我的想法不同,但对林黛玉的 07/18 06:12
24F:→ lavenderbeth:评价比较中立.跳脱传统的刻版印象. 07/18 06:12
25F:推 winered:把小地方放大说成一百倍好 也无法忽略大多时候类露的本性 07/20 03:35
26F:→ winered:是显露 更正 07/20 03:35
※ clocktime:转录至看板 NCCU08_MAENG 10/22 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