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ista2000 (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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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邓云乡]宝玉的扮相
时间Tue Jan 17 18:46:49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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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写黛玉给贾宝玉穿斗篷,
说什麽 "用手轻轻笼住束发冠儿,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
把那一颗核桃大的绦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於笠外" 。
在明清两代的实际生活中,
像宝玉这种打扮也只有在戏剧中有,在口常起居中是没有的。
翻阅明人说部,什麽《三言》、《二拍》、《金瓶梅》之类,
是找不出一个和宝玉装饰一样的角色的,
只有在剧场上才能找到。
曹雪芹把书中主角的服饰戏剧化了,
是为 "真事隐去" 的政洽目的,也是为了艺术装点,
使之花团锦簇。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心理。即从明代来年开始,直到清代末年,
社会上对於戏剧人物的美丽服装是极为羡慕的。
所以阮大铖、柳如是等人会穿上戏剧服装招摇过市,
这同人想当票友唱戏,甚至照个戏装照片是一样的心理,
曹雪芹就这样给宝玉设计了一套美丽服装。但让他一换装,
脱去出客官服,换上家常服装,
袄、裤、鞋、袜,这还好安排,因为不分朝代,
只在用料、色彩上写得漂亮一些就罢了。而头上怎麽办呢?
既不能梳清代的辫子、也不能如明代般留满头、绾成发髻、
包块网巾。这便想出一种怪发型: "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
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离至顶中胎发,
总编成一根大辫,黑亮如漆,
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脚。" 这条辫子在第二十一回中湘云为他梳头时,
又重覆一遍。写得那样华丽而真实。但事实上是难以想像的。
明清两代小孩胎发为了一长大了头发黑,
也要剃去一部分,使之重生。但儿童头发长得慢,
一时梳不起来,所以中间胎发留条很细的小辫,
四周或剪短成一圈,浑名 "马桶盖。
即第六十一回柳家的骂小么儿: "别叫我把你头上的杩盖子揪下来" 的那个样子。
不过这是儿童时的发型这时头发短,
还梳不成 "黑亮如漆,从顶至梢" 的大辫子,更不要说像维吾尔族小姑娘那样,
辫一转小辫了。少年之後,
清代梳辫子,前额发剃去,
只留後面,从发根编起,不像女孩子那样,
用头绳扎辫根。一直编到末梢,为了使辫子显得长,
在辫梢上加黑色珠子线 "辫帘子" 。但不会用 "一串四颗大珠、金坠角" 等,
这是难以想像的。明显地可以看出,
曹雪芹是要写辫子,但又不能写真辫子,
便创造设计出这样一条美丽的假辫子。但总难免滴水不露,
常常有意无意,
漏出一点清代的影子。
如第十九回写宝玉到宁国府看戏後到袭人家中去,
袭人见他:
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鼠排穗褂。
这不就是清代标准官服一袍一褂的瘦袖袍和貂褂吗?只不过貂褂未反穿,
箭袖袍大红金蟒而己。而这 "大红金蟒" 是吉服、也是戏装。
生活中则不能乱穿 "蟒衣" 。再如第三十一回宝钗说湘云爱穿别人衣裳时道:
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带子也系上,猛一瞧,
活脱儿就是宝兄弟。
这一袍、一靴、一带、着墨虽不多,
更无意中把旗下公子哥儿的衣着说清楚了。
综前引文及分析,可以看出曹雪芹大约用了三种手法写他书中人物的衣饰:
一是有意写假,却是着意描绘那些戏剧化了的服饰,
如宝玉、北静工等人的冠带衣着。
三是着意写生活中真实的美丽服装,
特别是 "金陵十二钗" 等女性,花团锦簇、基本上是真实的。因明清二代,
男装迥然不同。清初规定男人一律改装,
女人则不改装。因之清代初中时期,
汉人女子不着旗装,反而旗女有着汉装者。女人装扮继明代之旧,
只是不断出现各个时期的时式样子,
而无截然不同的差别。
三是写官服时,略写,
避免露出痕迹。如第十六回写贾母等人朝谢思致贺
"干是都按品大妆起来。" 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 都是一笔带过,
不加细写了。以上三种描绘服饰的写法,
曹雪芹都是用过的。但一、三两种,
是不得已而用之的。第二种写法是顺理成章的,
写的也是最多的。
在曹雪芹所写的女式服装,以及部分家常便服,
或是起居随意穿的衣服,都没有故意写假,
加以戏剧化,而是比较符合历史真实的。这是因为这些服饰不关系到典章制度,
不反映朝代特徵,写来就比较随便容易。因为封建时代对服饰,
尤其是官服,包括所用排场执事,
都有明文规定,是很严的,不可乱用。
《儒林外史》第二十二回写两个戴方巾的穷秀才打乌龟王义安的笑话,
就因为那乌龟戴了秀才们戴的方巾。《红楼梦》第十三回写秦可卿大出丧,
要给贾蓉捐了 "龙禁尉" ,才能用五品命妇宜人(注)的服色、执事来办丧事,
但是日常服色,在没有明文规定、或虽有规定,
不严格执行的情况下,
那就不受限制,可以随意来写了。
注:秦可卿在原稿中,若本为贾敬之媳,贾珍之妻,
这样一来,倒是能解释掉许多事。如贾珍之妻尤氏,
书中说是续配,贾蓉之母另有其人。
秦可卿死时,是王熙凤理的後事。
凡有秦可卿出场的场合,尤氏显得特别多余。
除非,这尤氏是後加的。
出殡时的“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
更是解释了这一点,贾代化生子贾敬,
贾敬生子贾珍,贾珍生子贾蓉。贾蓉之妻应是重孙女,
只有贾珍之妻,才算是冢孙妇。这个,命妇四品曰恭人,
龙禁尉不过五品,捐再多钱,他的妻子也不能称恭人。
贾珍後来的爵位是威烈将军,秦氏这恭人之称,
分明是贾珍之妻所享受到的待遇。
秦可卿之死有“大明宫”太监戴权亲来吊唁,
有各家公侯前来送殡,甚至连北静王都出现了。
秦可卿不过是宁府一小辈媳妇,纵然是宁府存心要把丧事办得再大,
但封建社会等级森严,以她在书中的身份,
是得不到这种王侯吊唁的待遇。除非,她是以贾珍之妻,
世袭宁国府的女主人,贾氏家族族长夫人的身份,死时才能有这待遇。
因此上便很容易解释:第五回: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
生得袭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平和,
是“众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秦可卿若是贾蓉之妻,照贾母来论,应该是重孙媳,
或有其他本作重孙媳,但是贾母的重孙媳论来只有秦可卿一人,
没得比较又哪来的“第一个”得意之人?
除非把她放在与王熙凤、李纨同辈,
比得出是“众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後: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
平一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
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
莫不悲嚎痛哭者。贾蓉辈份已经小至无可再小,除非是贾珍之妻,
才存在着“下一辈”的可能。
再则秦可卿之死称作“享强寿”,俗话说人过三十不为夭,
秦氏既然称享强寿而不是夭寿,则死时最少年过三十,
书中到将抄家时,尤氏还笑说自己刚四十,
贾蓉之妻能已经最少年过三十吗?
秦氏向王熙凤托梦一则,
更是说明了她贾氏家族族长夫人的身份。
《红楼梦》在文字表现上,
是部花团锦簇的书,在人物的衣着上花了不少笔墨,
使人看了,像看彩色照片一样,
有光彩夺目,眼光缭乱之感,不妨先举几个例子:
第五十一回写袭人出门道:
果见袭人穿戴了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看
见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
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色百子刻丝银鼠袄子,
葱绿盘金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
後来凤姐嫌褂子太素,
也冷。又给了她一件 "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 这是袭人出客时穿的衣服,
是冬天,穿绵衣,皮衣的时候。同一个袭人,
再看她春夏之间的衣服。第二十六回写贾芸到怡红院看宝玉,
其时贾芸眼中的袭人又如何打扮呢?文中写道:
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逢话,
眼睛却溜瞅那丫鬟: 细挑身材,
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
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
所写袭人的衣着打扮,
一是出客时的仪容,是家居时的打扮,
一是严冬,一是初夏,都楚楚有致,
色彩鲜明,称身合体,使读者一看就能想象其形态。这种写法,
在其他丫头身上,也收到同样的艺术效果,
比如写芳官,第五十八回写她挨她乾娘打後的形象:
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 只见芳官穿着海棠红的小绵袄,
底下绿绸洒花夹裤,
敞着裤腿,一头乌油油的头发披在脑後,哭的泪人一般。
第六十三回又写 "寿怡红" 时欢笑的芳官:
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子,
下面绿绫弹墨夹裤,散着裤脚,
倚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
和芳官两个先划拳。当时芳官满口嚷热,
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绒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
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是水红撒花夹裤,
也散着裤腿。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
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
拖在脑後。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
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
越显的面如满月犹白,
眼如秋水还清。引得众人笑说:"他两个倒像是双生的弟兄两个。"
在《红楼梦》所写各种人物的衣着上,
芳官这两段可说是最鲜明的,
最有真实感的。陪衬她的是宝玉,
宝玉此时此刻的服装也是扑朔迷离,雄雌莫辨的,
但却是真实得光芒照人的。而另外地方写的宝玉衣着呢?
且看他出场时的打扮。见第三回:
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
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 及至进来一看,
却是位少年公子,
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
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
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
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
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再看他更衣之後:
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二转的短发,
总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
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
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楼撒花半旧大袄,
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绿撒花绫裤腿,
锦边弹姗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傅粉…、
不妨再着看第十五回所写北静王的装饰:
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王世荣,
头上戴着净白簪缨银翅王帽,
穿着江牙海水五爪龙白蟒袍,
系着碧母u麙a,面如美玉,目似明星。
《红楼梦》是清代人写的小说,
北静王世荣又很明显地是写满洲族人。却不按照清代《舆服志》规定,
戴 "顶金龙二层,饰东珠八,上衔红宝石" 的顶戴,却戴白簪缨银翅王帽,
这是什麽打扮呢?简单说,是戏装。
过去看俞平伯先生文章,
说到此点;我一时想不起,
便写信去问。接先生四月十五日明信片云:
前询一节,在笔记中所习见,
惜未记书名。阮胡誓师江上,
白蟒袍、碧玉带,
梨园装束,却未点出戏名,
宜兄之想不出。又柳如是冠插雉尾招摇过市,
言本兵大礼之可笑。《红楼》中北静王装束因与阮有关,
如上电影,当有可观,一笑。
五月十九日明信片又云:
又前谈阮大铖装束,
顷在中华新本王应奎《柳南续笔》见之,
卷一,五三页服御类优条,
惟不点钱牧斋、柳如是之名耳。此条我前曾见,
却非此书,已记不得了。盖传流颇广也。
或可以之装扮北静王,仿佛有据。(注)
北静王的服饰,很清楚,
是把台上最漂亮的戏装顺手写到小说中。
而贾宝玉呢?什麽 "束发嵌宝紫金冠" 、什麽 "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 等等,
不也是戏台上最漂亮的戏装,
不很像《凤仪亭》中戏貂蝉的吕布吗?只是少根雉尾罢了。
为什麽曹雪芹要把这些生活中的人,
写成是穿了戏装的人物呢?应该说这里有两个目的。一是出於政治的目的,
故意写得假一些,一是出於艺术的目的,
尽量写得美一些,漂亮一些。
《红楼梦》开卷第一回第一句即作了庄严的声明:
"故将真事隐去" ;後面又声明说; "第一件,
无朝代年纪可考。" 因此,凡能显示出具体清代特徵的地方,
都有意要向假里写。因而写王爷,不能写花翎顶戴,
袍褂朝珠等等。写豪门公子的宝玉,也不能写成清代旗下贵公子的样子。
又不便写成明代儒生公子的样子。因而经营是煞费苦心的。
清代旗下贵公子是什麽样子呢?不妨举几句民间俗曲看看。
如 "百本张" 子弟书《鸳鸯扣》云:
见阿哥骨种羊的秋帽在头上带,
南红的杭披缨子不少又不多,
聚锦斋的起花金顶十分时样......小毛儿银鼠皮褂身上着,
玫瑰紫的灰鼠皮袂,
领袖是银针水獭......月白绫的夹袄儿半露,
方头儿皂靴学的是他哥哥。
子弟书《风流公子》道:
这是谁家几阿哥,
竟把燕山秀气夺,
瞧来不过十八岁,
浑身苏调露轻簿,
夹衫儿元青洋络时兴花样,
袖里儿一水天青四杂老则(按 "老则" 二字意不明)
开楔儿微露着汗巾是葱心绿,
那小鞋儿大概是八寸罢做了个得.....(按 "得" 即好和妥贴的意思。)
随便引几句乾嘉间俗曲的八旗子弟衣着打扮的描绘,
看看和宝玉的出客衣着差的又多麽远呢?
那麽明朝公子哥的打扮又如何呢?看康熙
初年叶梦珠《阅世篇》记明代服装、官服:
其举、贡、监、生员则俱服黑镶蓝袍,
其後举、贡服黑花缎袍,
监生服黑邓(?)绢袍,皆不镶,
唯生员照旧式......闻举人前辈俱戴圆帽如笠而小,
.亦以乌纱,添里为之,于所见举人与贡、监、生员同带儒巾,
儒巾与纱帽俱以黑绉纱为表,
漆薜丝或麻布如里,质坚而轻,
取其端重也。举一贡而下。腰束俱蓝丝绵縧。皂靴与职官同。
又记便服道:
其便服自职官大僚而下至生员,俱戴四角方巾,
服各色花素绸纱装缎道袍。共华而难重者,
冬用大绒蛮绸,夏用细葛,庶民莫敢效也。
明代服装中大官朝服,白然有不少大红金蟒衣服。如
《天水冰山录》所载抄严嵩家中缎衣,
就有 "大红织金过肩蟒段九件,
大红织金段圆领七件" 等等,但这官高一品的宰相所穿,
并非一般人所能穿的。而
像宝玉那样动不动就穿着 "大红金蟒狐腋箭袖" 这是很难想象的。
因为曹雪片写《红楼梦》主人宝玉的服饰,
要避开清代打扮,让人不认为是本朝事;也不能确写明代的服饰,
把宝玉真写成明代人,
那似乎更是犯忌的。那麽把他写成什麽样儿呢?把他戏剧化、吉祥化了,
写成世俗吉祥图《麒麟送子》的样儿,
几乎可以说是贾宝玉的标准照了。
注:王应奎《柳南续笔》"服御类优" 条原文如後
"阮大锻巡师江上,衣素蟒,围碧玉,
见者诧为梨园装束。某尚书家姬冠插雉羽,
戎服骑入阀门,如昭君出塞状,
大兵大礼,而变为倡优排场戏,
苟非国之将亡,亦焉得有此举动哉?
" 按 "某尚书" 指钱牧斋、"家姬" 指柳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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