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ology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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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 谢谢各位捧场喔 俺总认为红楼读多了, 小人物的形象总相对明亮起来 开头执着的便显得失色 --什麽泡菜鲍鱼带鱼?! 最终便觉情悟二字, 智能惜春二人足矣 试看 智慧儿抿着嘴儿笑道:“一碗茶也争,难道我手上有蜜!” …… 独恨余不得同宝兄鲸卿共睹如是娇态, 恨恨! 言归正题, 一下午全靠着肉感的力量敲出这篇来,大家指教 ---- 〔一〕 我就是曹老头笔下的那个人称呆霸王的薛蟠,我也知道我的名声不大好, 可是曹老头很重视我,他让我活得很长,从开篇一直活到了书的最後几章。 我很下流,我打死了人,《石头记》里的男人没有谁像我这样明目张胆地犯法, 可是我还是活下来了,很多人都觉得我能活这麽长真是个奇迹,更加是不合天理。 我猜想不出曹老头对我的真实用意是什麽, 也许是想我在狱中被殴至死,也许是受老婆金桂折磨至死, 从曹先生的文字安排中总能看得出端倪来, 而高鹗呢?他为什麽要安排我再次从牢狱中死里逃生? 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 但是,很显然,冥冥中仿佛二人都想在我身上证明点什麽, 罪恶感?!也许吧。 所以,我更加应该顽强地活下去,就算活着是一种折磨,我也应该活下去。 自从柳湘莲我的莲二弟走之後,我忽然就开始晓得了一种叫疼痛的东西, 那种痛不能跟当年莲弟暴打我的时候相比, 那种痛是痛在皮肉上、骨肉上,而这种痛好像是一点点地在撕裂我的心肝, 也像错吃了慢性毒药,一时半刻死又死不了,却活得令人气闷。 这种疼痛到现在都没有离开过我,我时常用另一种疼痛来减轻这样的疼痛 ——有时候我会神经质地对着墙或者对着小子们的身体捶打自己的手, 看着手指的关节一点点地红肿、紫痛, 有时候甚至血汩汩地流得到处都是,通常,我会对着拳头、摊开的手掌傻笑, 然後会听到我的小厮们在一边东西跳窜,声音慌慌的,带着哭腔: 薛大爷又吃酒了,薛大爷又吃酒了…… 我决定写回忆录。 本来我不想把这题目写得这麽直白,但是我薛蟠识字不多, 所以,只好这样直白了,更何况,直白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一定要想办法告诉後人,我其实是贾府最重视爱情的人, 在男欢女爱问题上我一点也不逊色宝玉, 虽然我一直很妒忌宝玉,但在这府里头,除了宝玉,我薛蟠真算是个人物。 这样的题目肯定会惹人发笑,因为这世上没有人会相信我薛蟠这样的人物也会有伤感的爱情, 特别是当我拳打脚踢香菱的时候,很多人会希望我暴病身亡或者希望上天能惩罚我, 他们不会知道,我一伤感,抓准什麽揍什麽,什麽也抓不到的时候尽揍自己。 他们的这些想法我都不在意了,我在意的是我实在太寂寞了 我的心每天都痛 我一天天地老了,我怕我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再回到那些声色犬马的下流生活, 所以我还是决定把我的爱情写出来。 我不识得太多字,但我仍然努力每天把每一个会写的字都写下来, 香菱帮我磨墨备纸, 这个从来不会吃醋的女人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只是,她现在再也不写诗啦。 有时候,我摸着我的肚子打着令人讨厌的嗝,偶而看见她对着快落山的太阳发呆, 我想,她一定是在想念黛玉,只有黛玉才能让她在夕阳里怅然若失, 在这个世界上,她可以一生想念的人只有黛玉,她不记得她的父母,她没有家。 对着落山的太阳,香菱苍白的脸就会泛起红晕。 我促狭地说,香菱,你最好看的光景都被那太阳占去了 ——我是说心里话,现在香菱最好看的姿势就是对着夕阳发呆。 而最好看的光景从来不是对着我薛蟠的。 说是我的回忆录,但以我薛大呆子的水准,是绝对写不出这麽多屁话的, 所以,大家可以私下里去想,这些文字许是薛大爷亲手写的, 也或许是薛大爷请人笔录的,种种可能性无不可能。 但有一点,我薛蟠相信,这些文字算是能比较准确地反映出我这些年来的生活。 虽然我们生活在一起,但很多时候,香菱她听不懂我的话, 我也听不懂她的话,可是我已经离不开她。 她就像窗户的窗纸,我就像窗子的木栅架子, 少了窗纸,窗格子便会显得空荡荡的,很快就会结满蜘蛛网, 窗架子会变得陈旧多尘,空虚得不堪入目, 我总是想在窗架子腐烂之前扯上鲜亮的窗纸,掩饰我行将腐烂的身子。 窗格子糊满了浅白的窗纸,会觉得房子很饱满, 特别是太阳照进来的时候,住在屋子里的我们也会觉得自己饱满和踏实一些。 在这种平淡的日子里,我写回忆录。 当我说要写回忆录的时候,府里的几个丫环小子们跟喝醉了酒似地笑得东倒西歪, 好几张凳子随着小子们翻倒在地,发出阵阵叭蹋声,像小鞭炮迎风而松散脆响, 我喝也喝止不住,想当年,我只要脸色一变,小厮们早就会唬得鸡飞狗跳, 想来,我真的是老了,其结果是,我罕见地对着小子丫环们点头微笑, 可能当时的表情有点像宝玉,小厮们的表情齐齐地僵住了。 我的院子 ——院子的院墙、红红绿绿的房子,我的树木花草,整个儿都有些恍忽, 阳光照得我淘空而麻木的胃饱饱的,暖哄哄的。 〔二〕 想必我薛蟠除了打死人之外,最最声名狼藉的就算是我裤裆里的那点事啦。 我已经不记得我下部的第一次是什麽时候的事了,也许是受老女人老男人的诱惑, 当然也许是受那些杂毛道长的引诱也不定, 谁让我生性活泼好动不安分,更何况我的父亲死得早,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是很容易被人乘虚而入的。 我过度频繁的性生活,使我过早地成熟了, 我学会了大碗酒喝大块肉吃大声唱淫曲儿,我的朋友们都很喜欢我。 後人一定想着我薛蟠不仅人品不堪,样子也长得难看, 再加上曹老头老人家对我的相貌只字不提,极为不屑,世人很容易就得出这个结论。 但是大家想想,我有个亲妹子宝钗,容貌丰美, 想必我薛蟠也不会难看到什麽地步去, 後来那夏金桂的母亲也看中的是我薛蟠一表人才把女儿许给我。 其实如果我面无表情的时候,也算五官端正也算个迷人的汉子, 但是我的面部表情一旦活动起来,总会让人感到嚣张、跋扈、凶猛, 我的脸就是因为这些表情的堆积而变得难看, 即使我的服饰华美,也无法掩饰我的邪气霸气。 当我的表情活动起来,有好几次,我发现金陵街上离我50米以内人迹全无, 除了跟我一样跋扈的小厮们在後面起哄着,周围人迹全无。 没有人知道,我这种霸气是因为我内心的虚空而带来的掩饰。 我没有父亲,我必须凶猛,因为我的母亲、我的妹子, 我不得不跋扈,并不停地闯祸,我得想法子证明我是家中惟一的男人。 等我稍大一点的时候,我这人有时候真有些糊涂, 我也不太记得清我那时多少岁了,我睁开眼就发现我经常睡在不同的床上, 有男人也有女人,说实在话,是有点混乱,还有点得意。 有哭叫声、有荡笑声……红红绿绿的肚兜、裤钗子、汗巾……总之,十分混乱。 我闹得最大的一件事就是打死了冯渊,虽然我一点也不觉得这事儿大。 本来打死个人并没什麽,问题在於,我打死了姓冯的那小子, 扬长而去的那个姿势太引人注目太招摇过市了,金陵老百姓对我恨得咬牙切齿。 惹得《石头记》的凡尘俗世也要以我开头,四大家族的显赫也要因我的胡作非为而作陪衬背景。 而我坎坷的一生也因为抢来的这个丫头而变得更坎坷了。 说起来,都是因为我对金陵开始有些厌倦,在金陵生活的这些年, 金陵的任何一个游乐场所我都很熟悉, 即使不是游乐场所我也有能力把它变成游乐场,朋友们都很喜欢我这样的朋友 ——非一般地舍得花钱,非一般地好骗。 那一天,我很清醒,并不像有些人说我生了病或者说我喝醉了酒闹事。 把金陵闹了这麽多年,我真是有些厌了,我走在大街上,我的小厮们走在大街上, 平时我都是骑着我的马横街直冲的,那天合该有事, 我慢慢地走在大街上,我的眼睛就逮住了那姑娘,旁边一个小胡子中年男人在吆喝着说要卖女儿, 那个姑娘跟我平日里耍笑的姑娘竟是有些不同的,那姑娘脸上的那颗美人痣实在太夺目了。 後来,正如大家都知道的这样,我给了点银子,订了这姑娘, 一则买回去孝敬母亲,二则给妹子也好作个伴,至於我的更私人的理由,也就不用解释了。 那小胡子紧紧地抓住了银子,谄笑着说要回去收拾收拾回头就给薛大爷把姑娘送去。 我说,我今儿就要人。 那小胡子还在躲闪着推搪,我一时就急了,我一急我的眼珠就会瞪得跟铃铛一样大, 小厮们就已作势要抢人……我瞥见那小姑娘身子颤微微地抖了一下,怕是要吓哭了, 面对这种架势,一个女孩子除了吓哭,似乎没有第二种表达方式可以用。 而她的这种表达方式更加坚定了我买她回家的决心。 但我不知道我已经陷入一个圈套。 就这会儿功夫,有三四个人拨开我那十几个小厮们挤进了这个越缩越小的人圈子, 当中的一人,冲上去扯住那小胡子男人,带着哭腔说,这英莲我早定下了,银子都给了, 你这会儿想吃两家茶饭,好生没道理,这叫什麽买卖呀。 我听这话,就来气啦,我薛呆子是呆,可也没这麽当着面光天白日地被人骗呀,我这个气呀。 小胡子男人一看不对劲,哆嗦着鸡啄似地尽磕头:二位爷,银子我不要了,女儿不卖了,退银子……退…… 不!要人!王八羔子! ——我吼道,准确地来讲,是我跟那小白脸齐声在抗议。 我薛蟠这人就这样,即使我弃之不用的东西,也容不得别人争的,我火就窜上来了, 火星子乱窜,那感觉就有点像喝高了差不多, 本来对准那小胡子的拳头转向了小白脸,我说他妈的小白脸,你嚷嚷啥呀,我说这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我身後的小子们也接我的话头叫嚷,你小子找死,敢跟咱们薛大爷抬杠呀。 我薛蟠是有点呆,把发火的对象也搞歪了,那小胡子乘众人不甚在意,忽地一下子就跑了。 我恼羞成怒,拳头呼拉一下就过去啦 ——我要你要人,我看你要人…… 这一拳过去,那公子哥儿扑地一下就倒地啦,我心想着,这人真是不经打。 哪想到,这公子哥儿竟然趴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还喊着"英莲"、"英莲", 我心头这个烦呀,你跟我硬碰硬地打一架,说不定我还把这丫头片子给你算了。 这公子哭得我心烦意乱,挥挥手用眼睛示示意,小子们一哄而上,手脚并用, 提起那公子,向空中抛了又抛,在地上摔了又摔,逗得我哈哈大笑, 我甚至听到我丝绸做的裤裆轻飘飘地在唱小曲儿,我的鸟儿在晃荡, 我听到我每一个毛孔在呲呲作响, 我听到自己欢快的磨牙声…… 那公子,穿着白袍子的公子,终於不哭不闹收了声。 他在地上弹了几弹,像案板上的鱼,弹跳了几下便不动弹了。 他大概变成了屍体,就像案板上死去的肚子极白的鱼,他的白袍子特别刺眼。 甚至连他长什麽样子我都没看太清楚,我的小子们就将他变成了一条颜色很难看的死鱼。 我实在是太有钱太有势了,人们都这样说。 我心满意足地带着小子们一溜小跑屁颠屁颠地冲进了金陵最大的妓院藏春苑, 一个时辰之後,我从老相好花花小姐的身上滚下来了, 我一爬上她的身子,就觉得我的後背冷仃仃的,冷得我发抖, 这种凉意是我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我突然就觉得有点害怕。 花花说,你还弄不弄的,弄不弄的? 我哧哧地说,你今天怎麽这麽白?白得怪碜人的。 说话间,我在花花的嘲笑声中滚将下来,一身都是冷汗。 花花罕见地伸我一脚,我的脑袋呯地一下子磕在红木的床角, 我傻笑着从花团团的被子里突围而出,落荒而去。 事实上,如果连妓女都敢嘲笑我的话,我真是在金陵混不下去了。 两天后,我跟我的母亲、妹妹还有抢回来的那个英莲等一干人已经到了京城。 人们说,我是大摇大摆地离开金陵,直奔京城而去的。 可是我还是感觉有点走难似的,具体为什麽我也搞不大明白。 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到了京城之後, 我很快开始了我的新生活,那种透凉入心的感觉基本上没再碰过我的脊背。 惟一的後遗症是,我从此嗜酒如命,但凡不喝酒,一喝酒必然把眼珠子喝得发绿为止。 金陵的街道被我轻轻地抛在了脑後,金陵的生活以我的杀人事件而告终, 我在京城开始了我的幸福生活。 但事实上,我的一生像疙瘩一样磕磕碰碰。 〔三〕 《红楼梦》第五回写到我们母子就荣国府梨香院住下, "只是那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贾宅居住者……谁知自从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 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纨纨絝气习者,莫不喜与他来往, 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 那时候,我已经猴急到连了学堂里的小孩子也不放过的地步,学堂里但凡有个出色娇美些的男子, 都被我弄上了手,记得最为出色的好像有叫"香怜"、"玉爱"的, 甚是妩媚风情,或者说经了我薛蟠之手调教後,更是妩媚风情,声名远扬。 我和我扔银子时的帅气为贾府子弟们竞相模仿。 但是真正使我这种生活变本加厉的是林黛玉林姑娘, 天下没人知道这个秘密,如果我把我心中的这个秘密道破,想必又会遭人唾駡, 那绝美仙姿的林黛玉如果跟我薛蟠扯上了什麽关系,简直会被认为是林姑娘的奇耻大辱, 同样也会是红楼史上的奇耻大辱。 曹老头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难怪我上国几千年的光景, 只出一个雪芹,老曹是我平生最敬之人, 只有他暗中点到我的心思我的遭遇,实在让我叹服,知我者,仅雪芹一人矣。 我跟林姑娘本是没多少机会可以见面的,姑娘们住的地方其实是府里头地位最高的人住的地方, 也是雪芹打心眼儿里尊重的一些人住里头,实乃姑娘们读书玩乐之地, 即便至亲的长辈男子见这些姑娘们,也有些禁忌的,宝玉自小跟姑娘们一块长大, 老太太肆意纵之,合情合理,而且宝玉注定了,只能属於那个圈子。 也就是说,按常理来推,我跟林姑娘是没什麽机会见面的。 但偏偏府里头那会子就出了点事,让这种万分不可能的事偏生就出现了。 第二十五回曹老头记录了府里的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且说那赵姨娘和马道婆做了手脚之後……宝玉突然就要寻死觅活, 而凤姐拖着刀见谁要杀谁,鸡鸭狗人只要是在活动着的东西都不放过, "於是惊动诸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都来园内看视。" 就在如此混乱不堪的状况下,天可怜见,被曹先生注意到了我薛蟠——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 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 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想那"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的林姑娘再是不会想到有这等细节。 可是,真真切切,我看见了林黛玉,我全身所有的直觉告诉我, 我的心胃脾我的五脏内肺告诉我,那就是林黛玉,那只能是林黛玉, 那绝对不可能是我的妹子或者其她什麽人。 那一刻我先是呆立了半晌,我转眼看了看我母亲、我的妹妹、我的香菱,我身边的人没有人注意我。 我开始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异动,我听到体内饥饿咕咚的声音,波涛汹涌。 我听到了来自身体内的声音。 我听到我体内的破碎声,从头到脚,身体的每一部位在一点点地缓慢地塌陷, 我听到自己松散破碎的声音。 像泥人遇了水,像雪人遇了烈日, 听任自己的身子一点点地又加速度地变得柔软,听任魂魄离了自己的身子, 我觉得我倒下去了,又飘起来了,我的魂魄扯住我的衣角飘飘欲飞, 我的衣服也开始破碎,还霹啪作响……又像是身子陷进了沙子里, 粉碎爆炸的声音只闷声作响,挣扎,却不得要领,我无法挣脱粉碎的声响。 我忽然就想起了那个死鱼般的冯姓小子,他从半空中被抛到地上的时候, 是不是会听到自己的每一个关节每一片皮肉细细作碎的声音? 面对身体变成粉末的命运,他会绝望吗? 我想,当时我一定是倒下了,没有声息地倒在现场。 现场很混乱,没人注意到薛蟠倒下了,或者说薛蟠怎麽倒下的,没有人注意。 也许是薛蟠的身子倒下了,也许是薛蟠的魂魄倒下了,无声无息。 我薛蟠在这一瞬间被洞穿,林黛玉的出现洞穿了我在金陵我在京城的所有日子。 我倒下了,我身子软倒了,紧接着,我突然感觉我的下部跃跃欲起, 我突然全身奇热无比,我感觉我最後一块坚硬的领地到达了我的下部。 我得救似地伸手试探我的下部,但是我在裤裆里摸了一个空, 我摸到一阵透彻的凉意,当年在花花姐身上趴着时的凉意又刺入我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仿佛有剑飞过来,一剑穿心,一剑封喉,还有一剑刺中我空心但坚硬的下部, 我看到我自己的身体在那一刻死去,横屍街头,像个身着华服的流浪汉, 极不协调地死在大街上,我看见众人掀开我的花袍子,解开我豪华的裤腰带, 发现我下部的空心空洞,众人齐齐狂笑,众人扬长而去。 那种扬长而去而去的姿态,我非常熟悉,我的身体死去了,可我的眼泪还在潮湿,发光。 我静静地看林黛玉的背影,远远地,低头,窈窕,静立,哭泣。 我看到了,我看到花影随黛玉流动,我看到飞鸟俯身停驻倾听。 仙子,又如何能跟林姑娘的风致相比。 人们都这样说,我也实在想不出其他什麽话语来形容林姑娘的绝世美姿。 我有点迷糊,我想出手去,可是我发现我身体流出的血迅速地被地面吸干, 我很绝望,我想痛哭,可是发不出声,像梦魇,我动弹不得。 我绝望。 我的死亡,我的下部,我无法动弹的手,我绝望。 林黛玉不会转过身,林黛玉正眼也不会瞧我一眼, 我是如此的声名狼藉,我是如此地绝望,我也为自己的矫情而绝望。 四周很吵,四周很静。 …… 突然,我的後脑勺吃了一记栗子,疼痛,我回过神来。 也许是有人在後面敲了我一记,也许不是。 但是,我确确实实是痛醒了。 我发现我泪流满面,我的眼光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林黛玉, 我平生从来没见过这般的女子,见到这样的女子, 我就觉得我薛蟠不是薛蟠了,我觉得我应该是个男人,可我又觉得我不像个男人,我很糊涂。 没有人发现发生在我薛蟠身上的惊心动魄之事。 我的妹子有些诧异,哥你就回吧,拜托你别在这儿添乱啦。 妹子实在有诧异的理由,她那个习惯於使横的兄长怎麽可能泪流满面呢?! 大家在为那个宝玉哭得废寝忘食。 女孩子的手帕,各种花色满天飞舞。 我看到林黛玉的眼中有泪,那条素色的手帕揉了又揉。 如果我是那帕子,即便被林姑娘轻轻揉一揉轻轻触一触即便是扔在地上, 也不枉了来这世上走一趟,我悲哀地想。 我像个男人,我又不是个男人,我悲哀地想。 最终,我悻悻地步回梨香院,对了,我记得,是像一条狗似地悻悻地回了, 我能想出来的修饰词就只有这狗样儿啦。 金陵整条街的怨毒眼光都没让我低头,可是林黛玉一个漠然凄冷绝美的身影就足让我沮丧不已。 整整一天,我不吃不喝,我脑子里尽是那一瞥之後的惊魂未定,满脑子想着自己为什麽会泪流满面。 要命的是,我好像习惯了用手摸索自己的下部,我竟然会害怕自己的下部会不翼而飞, 我害怕我的下部突然一夜之间变成空心,我害怕自己会被击中。 我提到自己的下部,当後人看我的回忆录的时候,希望不要尽想些淫秽,因为,下部也许只是个意象而已。 曹老头为什麽要让我惊鸿一瞥? 我也念起了宝玉小时候的口头禅: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 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宝玉的话早已传得街知巷闻,我薛蟠能念上几句,并不奇怪。 香菱有些惊惶地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张罗这忙乎那的。 我念着念着,就闻到阵阵异味,浊臭难闻,嘴里有,身子有,房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有, 准确地来讲,我觉得我混身上下都很脏且奇臭。 我喊叫,水,水……臭死人啦…… 香菱快步走进来。 我要洗澡水,玫瑰花瓣,香料,泡澡。 歇斯底里。 我把自己几乎是扔进了大水桶,滚烫的水,不觉得痛,只闻到腥臭, 我看到飘浮在水上面着的花瓣卷起来,纷纷逃离我的身体,沾在桶边不肯聚到桶中央。 想必,我这一泡,又不知糟蹋多少花树。 我一整天没吃,没喝酒,泡了自己的肉身。 然後直奔冯紫英家。 吃了喝了,没说瞎话,天天望冯家跑。 他那儿热闹,天天高朋满座,山吃海吹,听曲儿吃茶。 以前我尽往锦香院跑,还呼朋唤友地一堆人去,这些日子,我觉得我周身乏力,闹不动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因为瞥见了林黛玉之後,我就成这样子啦。 我变得有点神经叨叨的并且有点罗嗦,就觉得混身不大对路。 最奇怪的是,我以前见了女人就很猴急,上窜下跳,猴手猴脚,胡天胡帝, 现在我见到女人就只剩下一张嘴啦,我的身子没有任何突出的反应。 准确地来讲,我的嘴越发讨死人嫌,但是下部却不行了, 使尽了百般手段,我的下部仍是软塌塌的,连排尿都疲塌塌地滴滴答答。 是不是林黛玉让我全身乏力? 那惊鸿一瞥之後,我竟然对着女人就有乏味乏力的感觉?!见了女人,咽口水都有些费劲。 我很想见宝玉。 我用宝玉老子的名义把宝玉骗了出来。 其实宝玉也爱吃喝玩乐,不过,跟我的有些不同。 什麽东西靠在我薛蟠身上,那叫俗;同样的东东跟宝玉沾上边儿,那叫雅。 有人献了奇形怪状的鲜藕、大西瓜、鲟鱼、暹猪於我,说是孝敬我,给我做生日, 我也不知道名贵与否,只晓得是稀奇的东西。 整好,想起了宝玉。 我兄弟长兄弟短地,倒也讨得宝玉欢心,并约了冯紫英,改日冯紫英家聚首的。 我也不晓得我是想引坏宝玉呢? 还是想附庸风雅? 再或者是想从宝玉身上知道点关於林黛玉的什麽。 就觉得我的内心跟我热情的嘴脸很不协调,很不一致。 看到宝玉,怪玉树临风的,跟个玉人儿似,通透着发光, 挨边站着就觉得自个儿跟一混子没多大区别,跟人家拎鞋子也不配怕宝玉也会嫌脏。 可是见了宝玉,我就可以想起黛玉,这种欲罢不能的想法很是折磨我。 据曹先生书中记载,那薛呆子哄了宝玉出来玩,间接惹起了几出风波, 每一出对宝黛二位来讲都算是很大的风波。 一次便是那林姑娘误会了宝玉不开门,便惹了那"埋香塚飞燕泣残红"; 再有一次就是宝玉被他老子痛打一身,那蒋玉函也是因我的引见宝玉才识的。 所以,这两笔帐都得算到薛蟠的身上。 其实那薛呆子也不大知情,只不过凭了意气,胡乱行事而已。 每一次我都把宝玉灌得醉醺醺地回去。 我唱的歌、行的令,都成为全场笑话经典, 可是,我不会生气,我的目的就是要把宝玉弄醉。 酒後乱性,这样宝玉就会有些情不自禁的举动发生,也许这就是我薛蟠的想法。 喝醉了,我还塞些外头的混书给宝玉,哄得宝玉哥哥得叫不停。 其实宝玉私下里跟那琪官换汗巾子什麽的,我也朦胧瞧在眼里,也觉得十分之有趣, 天晓得,这宝玉出了那府,对外头的女人倒是没放在眼里, 却看中了蒋玉函这样的人物,也是个爱招风惹草的罢。 也许是我包藏的祸心终於应了验。 宝玉让他老子一顿好打,这事成了贾府里头近来发生的最大的一桩事, 我觉得那往後的什麽抄家的,都不如这事大,而我杀个人也只能算屁大的一个事儿, 像我这样的混人多了,抄家也是迟早的事。 宝玉被打这事,主要是让很多人伤肝断肠的,所以就大了。 其实宝玉他老子要打他,存了心要打他就要往死里打的, 也就不在乎是谁谁告了政老爷,这餐打是避不了的。 但偏生这袭人和我妹子就疑到我头上来了。 那日,宝玉挨了打,约是二更後,我醉得东倒西歪地回到梨香院, 见了母亲宝钗便问,那宝玉吃了苦头? 可能是我当时的表情太放肆了,太无所谓了,这也不能不让人生疑。 我太低估了宝玉了,我的母亲、我的妹子,我身边的哪一个人不是将他当成宝一般看待。 很少大声喝斥我的母亲这一次也像是动真怒了。 母亲竟然当着下人当着妹子的面大声骂我,连宝钗也絮絮叨叨地疑了是我做的。 他们到底是说中了我这连日来阴暗的心思呢? 还是真的冤枉了我呢? 其实我也搞不清楚,但我当时的表应表现告诉周围的人我是觉得我被冤枉了而反应的。 具体来说,我顺手就抄起了一根粗大的门闩口里嚷嚷开了:"谁来这样赃派我? 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填了命,大家乾净。" 积压了多日的燥狂、不安、恍惚、无所适从就在那一刻,齐生生地涌出来了, 说是去杀宝玉,倒不如说想自己一头跑去撞死,真真落得个大家伙儿乾净。 可能上述两种可能性都有。 这阵势直唬得母亲又骂又哭,宝钗连声斥责,我的装疯卖傻倒显得好没道理, 我也渐渐地就偃旗息鼓,母亲妹妹的连声告饶渐渐地平息了, 我又不知道轻重起来,我对着妹子说,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 从前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 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 还没说完,我就看到宝钗的泪珠子滚珠似的蹦出来,唬得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自知理亏, 逃也似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咣当一声,关门,愤怒,踢桌子凳子, 那哭声到底还是钻进我的房子钻进我的耳,尖锐,我心钝重,闹心。 酒也醒了,有点头痛,但我还是约约试图串起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 我恍恍惚惚觉得,府里头这些事还是跟我有关,没准儿就是我闹起的。 那个身影究竟对我产生了什麽影响,我的异常也是从那个身影开始的。 宝黛的争吵、宝玉的被打、妹子的哭泣,跟我有关,这其实是不容置疑的。 宝玉被打,我到底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是无所谓还是有所谓? 我鼓动妹子对宝玉日久生情,有什麽用心?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想了很久,也不甚明白。 到後来,只是想到一句:那林黛玉哭也好,笑也好,她的着落,她的思乡,她的一切消息, 跟我薛蟠有什麽关系,跟我薛蟠能有什麽关系。 这麽一想,这连日来的糊涂似乎也就能似懂非懂了,那个心也随之灰了。 (也许,我的这些想法公之於众的那一天,又是众声耻笑。 可是,我实在没有法子,那些日子里林黛玉的身影鬼魅一般缠住我的心, 她影响我的味觉、嗅觉、听觉,她影响了我所有的感觉器官, 我像着了迷似地享受这种影响,除了那个影子之外,我没有非份之想, 她的影子缠住我的思维的时候,我的身子很乾净很通爽很透气,这正是我万般奇怪的地方。 我甚至觉得写这些文字出来,很对不起林姑娘,但是,这是真实的薛蟠,我无能为力。) 是时候,我该摆脱这一切了。 我就只能是薛蟠,我无论做什麽都不可能改变这个既定事实。 我有些灰心但好像又有些果断地提醒着自己。 弄清楚了这一切之後,我也没怎麽再见到宝玉。 即便见到,我也类似落荒而逃地急急慌慌地避开。 无人诧异。 薛蟠回到了薛蟠,除了薛蟠的下部,其他的身体部分都回来了。 我对女人的感觉从此沉沦。 我还是薛蟠。 赏花斗嘴,跑马玩耍,花不完的银子,闹不完的宴席,聚众赌钱, 喝不断的酒,恐吓不完的人,日日欢笑。 我固定地睡在锦香院云儿的床上,银子加倍给,为的是封她的嘴。 云儿很乖,她不会到处去传唱,薛大爷的店小二居然成了正人君子, 如果那样的话,我薛蟠可真的就彻底玩完了。 我得保护我声名狼藉的名声。 (写到这里,我似乎听到哄哄的嘲笑声,此後,我三个月都没有动笔, 那种等待文字的感觉就好像当年我遇见柳湘莲之前那段日子一样, 空白混乱、但又好像有预感,觉得总不会长久地这样空白下去。 是停顿的空白。) 几个月之後,我遇到柳湘莲。 柳湘莲原本是和秦钟、宝玉混着玩的,极少与我打照面, 虽是早有耳闻,但远不如我亲眼见那小柳儿那麽震憾。 (各位,那柳湘莲本是世家弟子,文武兼吹笛弹筝无所不能, 却偏偏生得极为俊美,又爱串戏生旦风月戏曲信手可掂来, 又更胜优伶,让人无端生出些恍惚之情,贾珍父子、宝玉都极为看重的。 也难怪薛蟠会动心。) 其实第一次见柳湘莲,便不如传说中把我写得那样如痴如醉,倒是有点如蒙如胧。 我已记不清是哪家的场子,其实贾府里头或者亲戚们的场子里,无非是吃吃喝喝, 玩一些老百姓不玩的游戏,再在俗字头上添个雅字儿, 然後作些状出来引领一些玩乐潮流罢。 那天,不晓得是在赖家还是在冯家,大家图个热闹,摆了几围, 临时搭了个简易的戏台子在一旁,戏子唱戏,台下应和, 我尽看着那些红纸黑字以及那些花花绿绿的戏台布景热闹,我贪图喜庆,就看这些热闹。 人家说,外行人看热闹,我实属此种人。 台上唱着,有时候我会瞎嚷嚷,兴起时,也赏些银子给那些戏子。 喝了几个时辰,我因空腹吃了不少冷酒, 即便後来胡乱吃了些鹅脯烧鸭什麽的,也有些七荤八素的了,於是安静了不少。 突然之际,戏台的鼓乐声突变,听调子倒像是《白蛇传》, 许仙出场,才一开口,众人已站起来,齐齐大声叫好。 我才醉眼朦胧望去,只见那少年身着镶有碎花边的白色长袍, 分明不似一般书生文弱,英气但又自带一种风流,十分之夺目。 我有些飘飘浮浮,我惊异地感觉到,我的下部竟然动弹了几下。 我诧异地立在下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弹弄得有些慌乱有点怕。 风好像在吹起我的衣角,我的长袍从下摆开始鼓起, 一阵气流逆脚底而上,贯穿全身,我手足失措,又有点激动, 就好像吃酒吃到第四杯的时候那种开始飘浮的激动。 又像个孩子似的,狂风暴雨中走失,迷路的绝望,父亲的脸模糊,想喊叫,又被堵住。 就那麽一会子功夫,台上早唱完,一堆人闹哄哄地拥到後台去了。 後来,我知道,那少年,便是柳湘莲。 那般有戏子明亮气质的,便是柳湘莲。 我恋恋不忘,我总想再见他。 我如愿以偿地再见到了他。 冲突起于赖家的酒席。 在赖家的酒桌上,我从清醒喝到四五分醉, 我的眼光一直没离开过柳湘莲,我一边吃酒,也不多说话,尽拿眼瞧着柳湘莲,生怕他飞了似的。 我发现我看得越久,柳湘莲的眉锁得就越紧,眼睛似要飞出刀子出来,我心里也有些纳闷。 到底是我的眼光让他想飞刀子呢,还是他有别的什麽心事想飞刀子? 我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 但准确地来讲,是他的明眸皓齿吸引了我的眼神,而不是他眼中的刀子吸引住了我。 所以,其实我并没有感觉到他腾腾的杀气。 所以,他离席只是一阵子的功夫,我的双眼已经在到处挖掘他的身影。 我的口里胡乱叫嚷,谁放走了小柳儿快快回来。 我叫嚷得路人皆知,大家又在哄笑, 好像大家面对我的时候,除了哄笑这个反应之外,没有其他什麽反应。 我始终无法将内心的真实想法跟我的面部表情协调起来,两者总是处於战争状态。 胜者总是我的表情,内心的真实想法总会败下阵来, 於是渐渐地,内心的真实想法越来越萎缩於最偏僻的角落, 只是偶而以疼痛的方式提醒我,它的事实存在。 所以,我的内心想法和我的脸部表情长时间地处於分离状态。 这一次也不例外,其实我的内心并不如大家所想那样急於入港。 我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柳湘莲将会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会改变我的生活,自从见过柳湘莲,我发现我的身体,我的内心已经在悄悄发生细微变化。 有一种掩盖不住的喜悦每日在敲响我的内心。 但我当时的表情我的叫嚷分明又向柳湘莲明示了这种急於入港的想法。 由於我的表情与内心处於混乱的分离状态,所以事态的发展越发混乱,我无法操控。 而且,我已无法澄清当时混乱的局面,也无法为我的内心辨白, 因为我猴急、色急的表情已经将我的真实想法再一次挤到心的边缘, 我的这种表情,可以让任何面对我的人有被脱光的感觉,无论男女。 我脸上的皮肉都在笑,堆起来,一定有一些皱皱的杂摺子布满我的眼角周围, 我的眼神似乎乱箭迸发,这跟年龄没有关系。 我开心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就是这种经典表情。 我终於抓住了柳湘莲的手,像溺水的人那样抓法,一定很用劲,湘莲又皱起了眉头。 只不过,一瞬间,湘莲眼睛眨了两下,眉头便松开了,问,你是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 我向身後望了望,跺了跺脚,脚有些痛,方知非身临梦境。 若是假心,立时死在你面前,我的心要炸开似的乱窜,我急急地赌咒。 一只手,轻轻地覆盖住我的嘴,盖住了我的声音。 那只手,有力,但很光滑,很男人,也很女人, 独一无二,再经历多少个年头,再阅历多少个男女,我都能第一时间感觉到,这手的独一无二。 我的这张脸变得张狂,紫胀,酒气四喷。 我丝毫觉察不到我生命中的另一个陷井已经到来。 我迷迷登登地上了马,撇下了所有人,独自上了马,洋洋得意地出了城。 我确实有些迷迷登登,跟着那一骑烟尘,沿途什麽环境,什麽方位,都没大注意。 …… 等我清醒的时候,我的姿势已经是趴在地上双手伏地,後颈、背部、臂部吃痛,嘴里也吃了泥。 柳湘莲抓住我一顿暴打,想必经典的细节不用我再重述。 於此只述别情。 大家只能从曹先生的笔下看到我薛蟠连声哥哥老爷地告饶,痛快淋漓,却无人知晓我内心所想。 有些细节,我终身难忘。 我抢先说出的那句话,我要日久变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 这句话,我到老也记得一清二楚。 我的姿势是跪在地上,我说这话的时候,激动得抽了一下鼻子里隐忍待发的鼻涕。 我从来不向外人下跪,可我一见柳湘莲,身子一软就跪下了,这是我最诚挚的表达方式。 四周均无人迹,冷冷的风吹过,我还打了一抖。 哪想到柳湘莲的杀气已到。 我试图挣扎着站起来,接着又吃了柳湘莲几脚,又扑倒在地。 我口中所说的是,"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麽哄出我来打我?" 心中所想的却是,我初时当你是优伶风流之人,但到此时,才知你是个可敬的,我错认人了罢。 只是,我所说所想,没半点虚假。 即便以为你乃那风流之人,也没半点轻视。 你答应了,我才如此这般地欢喜。 罢罢罢,吃你拳头,遂了你心愿,也好。 想那宝玉对你说如此类似的话,你欢喜还来不及吧。 还没嘀咕完,我的半截身子已经被拖入塘中,浊浊臭臭的, 我哭闹着,但早已被逼着吃了一口苇塘的脏水,随之呕得翻天覆地, 我万念俱灰,想,这次是死期到了,这般腥臭,比死了还难受。 我一边告饶,又心想,你杀了我罢。 反正,我动了一次心,也算是活得值了。 这时候,我不得不提一下那总令我尴尬的下部。 它对我的人生很重要,它总是在人生重要关头提醒我。 那湘莲一拳拳捶到我身上,我就感觉我的下部像吹了风似地一点点鼓起。 自见了林姑娘之後,我的下部再也没有动静。 可是,在湘莲的拳头下,我分明听到它勇敢活着的声音,真切地活着。 我怀疑我,是不是真萌生了爱意。 转念间,我感觉拳头慢慢地轻了。 那声声落下的地方,也不是伤筋动骨之处。 我甚至觉得那柳湘莲出手,有点心不在焉。 我躺在地上,看着柳湘莲打着打着,失了兴致。 上马,落寞而去。 我不敢说话,看着他慢慢离去,我心悲哀。 为他的背影,也为自己的心动。 我扯着柳条,一枝枝地数,没有动弹我的身子,尽管实际上我的身子可以动弹。 最终结果,我是被遍寻而来的蓉哥儿等找轿子抬回去的, 他们原还想着要抬着我回赖家酒席示众,我百般告饶,才让抬回了家。 於是连日躲在家中避丑遮羞,要喊打喊杀的, 只不过因臊了面皮,闹一闹,也好给自己拾回些面子。 哪想着要真去砸了他柳家。 加之母亲妹子千哄百骗,这才回转过来。 听说得那柳湘惧祸早已跑了,心又怅然。 这时候的我,已通体换了个人,再无任何兴致去欢场闹欢。 心心念着的,还是柳湘莲。 那柳湘莲惧祸远走他乡,除了我薛蟠心思乱转。 那宝玉心里头也只是纳闷,暗暗称奇, 只为,宝玉知道,柳湘莲的远走他乡,怕不是单单因为打了我呆子。 那柳湘莲在跟呆子这笔风流帐发生之前,已私下里向宝玉表明了目前要出门三五年的, 宝玉问他何事,他尽冷笑着说:"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 似是很伤心决然。 有了这等细节,那我与柳湘莲、柳湘莲跟宝玉之间,似乎又有些关系说不清楚了。 (到现在,我细细地回想,我挨了打,宝玉也挨了打。 那麽,曹先生写我二人的被打,就绝非偶然。 宝玉被打,想必是因为他乱出园子,他老子恨其不能取功名,又惹风尘子弟,所以往死里打。 而我薛蟠被打,是不是我不该有爱情的幻想,一旦触及了爱情,无论这份爱情是应份之想,还是想入非非,即被暴打。 爱情是我的禁忌,那宝玉的禁忌是什麽呢? 思虑至此,越发觉得自己一生实卑微可怜。 委实是个大俗人,偏生就不能生出爱意来,生出爱意出来,早被俗世打了个晕头转向。 在我的时代,男性对男性,可以有性的游戏,但如果沾染上了爱情的意味, 想必,即使在我薛蟠如此不理世俗事务之人如此无法无天之人,也是难以原谅的。 即便是宝玉,书中对此种风流,也不敢做深入追究。 所以,由此推断,我的挨打,跟宝玉的挨打,实际上是必然的。 柳湘莲是我一生一世都逃不过的劫,而宝玉的克星,自是他老子。 所以说,挨打本身不代表什麽,重要的是这场打是怎麽都逃不过的,这才是事件的关键所在。) 好没意思地过了些日子。 终是捱不住了,湘莲也走了,我也借着打理生意之名,去了那江南地老实本分混着打发些时日。 身上的伤痕早已褪尽,但思念之情总在折磨我的睡眠。 我不知道,这一生还能否遇到柳湘莲。 每天我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每每念着湘莲的名字想着湘莲的容颜湘莲独一无二的手,我的身体便风生水起。 我盼着,柳湘莲回来的那一日,也想着那湘莲也不至於躲了我一生一世。 无论众人如何看待我,在那些江南的日子,我是在惆怅中度过的,甚至连那祸根子的酒,我也戒了。 那张德辉跟在我身边,也深感诧异,对我心下是又喜欢,又忐忑不安。 至於我远走他乡,有无寻遇柳湘莲之心,我自己也含混不清,现在想想,怕也是有这点心意在里头的。 天可怜见,真又让我遇见了柳湘莲。 我打了些货,想到要家去,也免了母亲的操心, 哪想途中,就遇了一夥贼人,抢了货,还要拿人性命,正苦叹,我命休矣,湘莲,来世再寻你罢。 那柳湘莲就从天而降,救了我众的性命,还帮夺回了财物。 仍是那般秀色逼人、英武潇洒。 一如初相识,我仍有目眩神驰、摇摇欲倒之感。 失而复得,柳湘莲,且是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失而复得我的朝思慕想。 我已不敢再作他想,只要隔些时日见着他,也便心满意足。 我要谢他钱财,又被他拒绝。 想要留住他,想来思去,只有一个法子, 很多男人都用的法子,那就是攒土焚香,对天地发誓,结拜为生死兄弟,永远不离不弃, 女子如衣服,兄弟有今生无来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发誓,湘莲看上去也很高兴。 在生死关头到来之际,我以我的方式,得到了从天而降的柳湘莲。 今後,无论他再走到何地,将无法抛却对我的记忆,这种记忆方式, 经历了无数男人验证,这记忆甚至会比他未来的妻子还要重要。夫复何求? 还没到家,我已经在策划我柳二弟的未来生活,我想着要给他找一门亲事。 想着日子安定下来,大家过日子。 我为自己的这些想法感震惊,这些老实本分的事,从前我是从来也不会做的。 可现在,我居然像个贤慧的妻子,为丈夫张罗一切包括纳妾处理家务, 并且,我竟不觉得有什麽窝囊。 一路上,我像个孩子似地欢天喜地,看看样样都新鲜,竟然随时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跟我这大男人的身份和那突起的喉结实在有些不相称。 只是,我再是想不到,原来心中真正美美所想的,偏偏就成为一个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 我一手为二弟张罗的婚事竟然演变成为一场血腥的事故。 那尤三姐一听到二弟要悔婚,千回百转地心伤肠断,追着二弟的步子就抹了脖子。 这中间变故,我薛蟠实是不大知情,只听得三姐去了,那莲二弟就随了那破道士去了。 这些情节,你们大概都清楚。 我大哭了一场,发散所有的小子们到处去找,去追,但一无所获。 事後才听说,二弟去见那三姐之前,见过宝玉,见过一对府里头的石狮子, 具体说了些什麽,无从考究。 但作为兄长的我,总在怀疑,在悔婚前,二弟的内心究竟做过一些怎麽样的挣扎呢? 一定有过撕裂般的挣扎,要不然,二弟也不会有那麽大的勇气去讨回他的家传宝剑。 是因为宝玉,还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众人皆说的二弟因误会而嫌弃了三姐不乾净? 只是,二弟怎麽也不像如此草率行事之人。 二弟在我心中,其实一直是个谜。 二弟的心中,也有一个自己也解不开的谜。 也许二弟不属於任何人,只属於他自己。 只是,这一闹,怕是连他自己也弄丢了。 莲二弟内心究竟在挣扎些什麽? 因三姐的血因内疚在二弟心中激起的情爱能在他生命中持续多久? 二弟到底是想远离我,还是想若即若离? 上天为什麽用这样赎罪的方式惩罚他,却让我这样的混子好端端地活着? …… 二弟走了若干天了,表面上我也不敢大闹腾了,怕母亲瞧出些端倪来。 可我内心,却整日在想这些问题,思绪万千。 以至於金桂进了门,我还愕然地吓了一大跳。 我低头抬头,一地的红,一屋子的红,人也是通体地猩猩大红,我委实吓了一大跳。 金桂这麽快进了门,怕是母亲定也是看出什麽端倪了。 呯呯呯地一阵乱响,像是鞭炮声,就在这时,我发觉我的身子跟我的脑子已经不在一块儿啦, 我的魂奇奇怪怪地腾升出来,拿眼睢着薛蟠的身子。 我是我,薛蟠是薛蟠。 我在空气里晃动飘浮,薛蟠躺在床上。 也许,我和薛蟠一直生活在一个身体内,但我们是两个人。 我出了薛蟠的身体,把自己挂在卧房的帘珠子上,瞧着薛蟠和那女子。 我看到那女子几乎是跳蹦着跨上了薛蟠的身子,我失声地惊叫了一下,只是,好像谁也没听见。 外头灯火通明,人头晃动。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女子一直在上面,薛蟠在下面, 两个头伸出被子,一上一下,死去了一般,一晚上,都没有动静。 被子族新地红。 後来,我看见三个女人吵架,扭打在一起,扭成一团。 我认得香菱,其中一个是香菱,她好像比较吃亏。 其他两个女人,我怎麽看都有些陌生,不大像我们家的人,不喜欢。 後来,我又看见薛蟠也就是我的身子抄起一根门闩,作势要打那个女人, 还没上身,那女人倒地就是一滚,眼泪鼻涕齐齐出,呼天抢地, 我看着就有些厌恶,薛蟠跺跺脚,就摔门而出了,我也顿顿脚,跟着便走了。 後来,我还看见我的母亲,也就是林姑娘她们所称的薛姨妈,老在无人处一个人抹眼泪。 我走上去,拍拍她的背,发现一向厚实温暖的背竟似乎有些松驰了, 我的手就好像搭在在一堆老棉花上,软是软,但又有些搁手。 我的泪落在她的绸棉衫上,顺着一下子滑落到地上,眨眼就不见了。 我用手去接,那泪珠穿过我的手,掉落在地上,很快不见了。 我很伤心,想离了薛蟠而去,可是,我只要一迈动,总也出不了这院子, 好像有要绳子绊住我,试过好几次总也出不去,我方明白,我无法远离薛蟠,我还是薛蟠。 这才死了心,日日跟着薛蟠。 我看着薛蟠日日出去吃酒。 他吃醉了,我也飘飘浮浮脚轻头重。 吃完酒,薛蟠总会骑了大马,跑出城外,在当年二弟揍我的那片苇塘转悠几圈,方回城。 再後来,我看见薛蟠跟蒋玉函在一起吃酒。 那当糟儿的拿眼瞟琪官,薛蟠、我心里都老大不乐意。 看见蒋玉函,就会想起二弟。 不晓得怎麽的,那馆子里当糟儿的瞟一眼,我就觉得他在瞟着二弟, 因为玉函的色艺不仅跟二弟可相比,而且也是二弟平日所敬重之人。 就这样,我也没有理由不发火。 隔天,我跟着薛蟠又来到这铺里,又见那当糟儿的,叫不应,动作迟缓,百看百厌。 我又发火了,在一旁乾着急。 我吃惊地看到薛蟠忽地站起来,手中扣着个酒碗,啪地一声,酒碗在那当糟的头上炸开,呈碎片散开。 我看到那人头上一下子就好像开了个西瓜似的,血红血红的东西直往外涌,那人慢腾腾地倒下了。 就那麽一下子,我也不相信,就那麽一下子,那人就死了。 但是委实痛快,杀得真痛快。 我再也见不到湘莲了,反正,湘莲也不在了,我怎麽杀人我杀什麽人我都不在乎了。 最最後来,我跟着薛蟠一道进了大牢。 他总不说话,也不笑,吃得很少,老叹气, 有时候就被牢狱打,遍体鳞伤,拖回来就笑,我缩在角落里,只觉恐惧包围着我。 薛蟠很快就骨瘦如柴,五指伸出去,像几棵枯藤,五颜六色的枯藤。 我闹不清我的身体想什麽,我自己的心也不知道想什麽。 我觉得我的心也开始消瘦,萎缩,蜷曲。 我们骨瘦如柴,日日似有寒冰浸骨,不饿,但冷。 我老做梦,梦见湘莲挥剑斩万根烦恼丝的情形,我走近了,二弟便走远了,追又追不及。 〔四〕 过了很久很久,怕是家里使了不少银子,又遇上大赦。 薛蟠和我终於得以重见天日。 但是,薛蟠和我还是分离,之间的距离也许是几尺,也许是几丈,隔得不远,但无法再合在一起。 我回不去了,我愿意像魂一样地活着。 我们回到了家,家里是大不如以前了,各种变故,也不再累述。 我尽由着薛蟠应付着家里头的内外繁务,我自己悄悄地游走到潇湘馆, 遥遥地拜了拜林姑娘,大哭了一场,方回到梨香院。 再过了很久,也就是现在。 薛蟠和我,都老了。 这些年来,别的没什麽,一切都平安。 只是薛蟠和我隔些日子,总会到那个苇塘转转, 特别是在四迹无人的时候,我跟着薛蟠去苇塘坐坐,自言自语一会儿, 许久,再起身离去。 这成为我与薛蟠单独相处唯一的时间。 回忆录终於接近尾声。 薛蟠和我又来到苇塘,这时,一定是秋天,风嗖嗖地直往里钻,很凉,甚至是很冷。 薛蟠站在苇塘边,良久,夜色渐沉,连鸟叫声也歇息了。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和在秋风里,又格外添了些苍凉。 他问,打听个人,那京城里头叫宝玉的那衔玉的爷还在麽? 薛蟠转过头,我转过头,我看到他腰间的剑,鸳鸯剑。 薛蟠大笑着迎上去,我伤心地迎上去,这麽多年了,只一见面,他就嚷着只叫宝玉。 薛蟠抱住了柳湘莲, 我从他腰间的鞘中拔出一股雄锋,慢慢退到塘边,在脖子上轻轻一抹, 瞬息间,年轻时俊朗如花的二弟、林姑娘、宝玉、二姐……息数堆在眼前, 我吃惊地见到柳湘莲怀中的薛蟠,脖子边慢慢地涌出血来,薛蟠转过身来, 惊异而绝望地看着我,薛蟠竟然看到了我——他的魂魄。 是薛蟠杀了我,还是我杀了薛蟠? 还是湘莲的雌雄剑杀了我们? 我飞奔过去,接住薛蟠渐倒的身体,我看到我的血跟薛蟠的血融合在一起, 我看到我钻进了薛蟠的身体,薛蟠抱住了我,我抱住了薛蟠。 我终於回到了薛蟠的身体,这麽多年了,我想尽办法逃逸, 或者想办法回到他的身体,终不能成功,这一次,我终於遂愿了。 我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薛蟠微笑地合上了一眼,一生都声名狼藉的我们, 终於幸福地合上了眼,幸福如升天。 幸福的恶贯淫满。 …… 薛蟠的屍体确实是在苇塘发现的。 只不过,传到後来,他当时的死相便变得说法不一。 一说是在苇塘水里头发现的,使人拖上来岸来, 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都是黑泥,其臭无比,连衣服都是黑的。 忤作也来查了,四周没有血迹,遍体无伤痕。 所以有人说薛蟠兴许是失足溺死的。 另一说是,薛蟠像一件衣服一样挂在苇塘边的一棵树上,随风飘扬,舌头伸得老长, 发现时脸已胀得青紫,可脖子上又似乎被剑抹过的,地上又无血迹。 这状况,莫说是人,连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动物,也唬得不敢再去那苇塘边。 那苇塘,静寂,但听得苇疯长,草疯长,风疯吹。 (完) L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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