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队坠入尼孚迦德法师变出的泥潭中，突袭被打断。柯恩掷镖与法师失控引爆火球，在 回忆中的次序依旧难分先後，於时间线上形成难分难解、紧邻彼此的两块绳结。最缓慢的 一幕始终停留在，身中三箭的洛柯里回首的瞬间，他滑落、滑落、永恒定格於滑落的身影 ，又一次在梦中播放…… 你妈卖屄的个个老子的！老子想甩你两儿屎，铲得你二搓搓的──柯恩在暴怒中醒来，他 全身发抖、喘息粗重，心搏加快到就猎魔士而言已是危险的地步。医院乾净的陈旧被单被 他捏得皱成一团，新生的左手甚至握碎出掌状的一角，布料破片和填充物正在漏出来。 柯恩遮住被冷汗浸湿的脸，力图平息呼吸。永不回头在这以生命为筹码的行当中是句好格 言，他不想要这麽多负疚感，不想一直背负着那年轻人的生命重担，可是回忆始终像脚边 的黑影，名为『活在当下』的强光灯或许可以使它的形影变淡，但它始终潜伏於身盼，紧 啮着、潜伏着…… 左额逐渐被按到发疼，柯恩松开这只他尚未学会精确调节力道的左手。只有初出茅庐的猎 魔士才会因为拥有新武器而得意忘形，这两天来他新增了训练项目，以各种方式测试这条 左臂的极限。这条左臂能施展法印，威力较之前相比，不在其上也不在其下。腕力也与受 伤相当，但在气力控制上还不够熟练。 截至目前，他发现两项与过去不同之处。 首先，新手臂没有痛觉，并且刀枪不入。它的触觉依旧敏锐，但当柯恩试着用猎刀来切割 这条手臂时，虽然能感觉到寒冷刀锋压迫着皮肤，不但不会发疼，而且猎刀、搏击刀、甚 至是猎魔士之刃，都无法损伤新手臂分毫。 第二，新手臂会受到反魔法金属影响。新手臂会接触反魔法金属会逐渐消失，残肢若远离 反魔法金属，新手臂约莫十五分钟後方能重现。 在这两项发现外，新手臂有无其他功能、限制，他是一无所知。换言之，这条新手臂仍不 足以信任。他在获得这条新手臂的当晚就做过恶梦，梦境内容会让解梦者大感贫乏：梦中 的他右手放出亚登法印缓速魔兽，将要挥下斩首一击的左手却突然消失，银剑直挺挺落下 …… 柯恩抹抹冷汗，缓过这口气後，突然发觉自己思考得太过入神，竟没有察觉自己不是唯一 在大半夜起床的人。病房中，好几个人陆陆续续起身着装，紧邻科恩病床的落腮胡现在也 正要下床，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兴奋。在北境好汉多毛的脸上，柯恩彷佛看见几许晕红 ，那小鹿乱撞的神情，让他胆寒。 「詹姆斯回来了。」科恩逮着邻床的落腮胡时，落腮胡雀跃的回答。「我可以热切地感觉 到他，比希望更火热，比绝望更深切。」 啥？科恩一愣，便让落腮胡给跑了。兴冲冲地涌出病房的还不只落腮胡，柯恩发现就连靠 走道床位的光头汉子也脸泛桃花的跟在队伍中，那人自从膝盖中了一箭之後就没看他下床 过，现在却健步如飞。这群人干什麽呢？世界改变了、崩坏了，有些东西真的正要结束。 柯恩叹口气，生理时钟告诉他，自己醒在挺尴尬的时间点，找还没休息的妓女是太晚，对 准备上工的又太早，因此若想帮助入眠，他得另觅他法。 柯恩缓步踱出病房，在走廊找了处通风的地方，慢悠悠地抽起菸斗。做填菸草这种精密的 小动作时，左手不会撒出半点，是他目前的小确幸。 一缕晚风拂来，菸斗飘散的菸雾因而犹豫着不知该飘向何方。就像当时的自己。 在野战医院的停屍间被女巫医救活後，到柯恩可以自己走路时，领先他数步的战争已走到 尾声。当时他在女巫医辅导下，总算找到一项临时的目标：向突击队员的亲属们，告知他 们应该知道的事情。 阿佛娜和艾米莉亚两姊妹的家，因为其精灵血统，早在战争最热烈的时期，已被烧成一片 白地。 薇罗娜与洛柯里的家属也以失败做结。这对姊弟的父亲──诺拉克男爵──在瑞达尼亚的 前任国王遇刺後，因为未能及早选择正确的那边站，在政坛中受到严重打击，诺拉克男爵 因而精神崩溃到起居也不能自理，因此柯恩没能道出这对姊弟的死讯。 桑托斯的妻子在丈夫出征後，改投一位永恒之火祭司的怀抱。如果世界黑白分明，处理这 件事或许会变的像指责两人为奸夫淫妇那般容易，但他们看上去很幸福，祭司甚至相当疼 爱桑托斯的孩子。柯恩不知道该如何决定，女巫医则很有耐心的陪着他，两人在热闹的大 街上，从日正当中直到皎月东昇。最後柯恩选择沉默，桑托斯的黄铜怀表因此成了另一担 必须由他背负的业。 沉思之间已抽完一斗菸，柯恩重填菸草，并以打火石老老实实地点菸。火光喷溅中，他忽 然想到之前偶遇的一位菸不离口的法师。 当时他和法师整整三天都泡在菸馆吞云吐雾，没在嚼烟斗或进食饮酒的空档里，两人聊到 世界、女人、以及道德的重负。法师提及他曾恶整过庄严、神圣、且凛然不可侵的圣武士 ，只因为那位圣武士在尽显诸天荣光时，却未曾对他眼中卑微如蜉蝣的芸芸众生伸出一次 援手。法师诱使圣武士犯下一点小过，仅只因这微小的道德污点，圣武士手中神器即遭彻 底毁灭。 这时柯恩听见一阵逐步接近自己的足音。虽然已有一周没听到过了，可那足音还是像之前 一般轻灵愉快，彷佛脚步声本身会说话。不必回头，他就能看到步行者闪烁童稚的天真浪 漫的眼睛，不经意间，他发现自己无意间绽放出笑容。 「大师打算绘画的主题是什麽？是如波光般映染晚夜的月色？还是……」 「是你在我心里的形象，甜心。我为我心中描绘出的美而震撼到要失禁了。」柯恩先随口 回了一句，这才转身对羞的面红耳赤的女巫医说：「欢迎回来，莉黛尔。刚到？」 「差不多，梳洗过才来的……不过真真真、真是的，别出心裁的欢迎致词宛如当头棒喝。 看来吃蔬菜不仅让你多长了手臂，连哄人的技巧都提升了，我还以为我的魅力四射是不为 人知的秘密呢。」莉黛尔婷婷而立，脸颊带着鲜艳滚烫的朱色，但仍挂着大大的灿烂笑靥 。 「这个秘密你确实保密到家。至今所有人都没能察觉到吧？」柯恩在莉黛尔反击前走近她 ，暗忖她回来的正是时候，现在正需要些亏心事来获得道德污点── 然後科恩在她的屁股上捏了一把。 莉黛尔僵住，在她解冻前，柯恩确认了左手不会消失，至少犯下程度更甚的亏心事前不会 。 动摇的心情表露到行动上。莉黛尔宛若哭泣的熊猫一般，先以双手揉双眼，继而扶额，最 後则是取出眼镜戴上。 「我得说我的精神仍然有点紧绷。」她说：「一路上没人可以恶作剧，而且还得骑马，我 现在累到舌头都快像狗一样伸出来。屁股在马鞍上颠啊颠的，实在太痛了，感觉只能用非 常糟糕来形容，就算产生了谵妄也不奇怪……」 「不是谵妄，我确实摸了。」 「所、所以说，你真的……真的在……」光是脑中出现指控对方的念头，就让莉黛尔变得 期期艾艾。「不是猎魔士特有的礼仪？」 「怎麽会？」 莉黛尔发出目睹末日毁灭兽在壮决的背景音效中降临一样的悲惨声音。「故得证，你…… 在吃我豆腐？」 柯恩想了想。「不是。」 「……太好了。」莉黛尔抚着胸放松下来。看来比喻中的毁灭兽发现来到计画之外的位面 ，用七个头分别点头致歉後，又从次元门离去了，末日危机解除。「我刚才还误会了你… …」 「要说触感，毋宁说豆腐，用青苹果形容更为贴切。」柯恩补充说明。「挺结实的。」 「你这有颜色的狼现在是想唤醒睡龙之怒吧！」莉黛尔顿时爆炸，气的头上都快冒出鬼角 了。「终於到决定谁是北境第一高手的时候了。我双手让你都能踹翻你──」 「晚安，安德森先生。」科恩举起手，向莉黛尔背後道好。顿时打断她气噗噗的宣战，莉 黛尔兔子般闪身躲到柯恩背後，想把自己隔离在实际不存在的安德森先生的视线外。科恩 很少看见这慢性子的女子做出这麽快速的行动，对於莉黛尔这般害羞怕见陌生人，在熟人 面前却又无比厚脸皮的性格，他虽然有意探究其原因，可是莉黛尔一直怯怯地揪住他不放 ，衣服下摆传来的微幅拉扯，以及从背脊感受到的暖暖体温，让他难以专心。 「我说笑的，其实没人过来。」 「……真是、真是的，」莉黛尔吁了口气，声音里的埋怨和心安打成平手，与相熟之人嬉 闹时羞於给人发现，或许是她不能妥协的坚持吧。「看在你手臂刚复原，今天给你点面子 ，不把你揍的满头包，下次我可不体恤你了。」 「我道歉，」柯恩认错，然後眉毛微挑，牵动几道旧疤。「我的手臂复原似乎不能博得你 的惊讶？」 「哈哈，原来是信心满满准备好的梗没给发现，大师讨拍来着了呢。」莉黛尔嘲讽，或者 试图嘲讽，但因为性子太温和，嘲讽由她做来，彻底失去表情所能表达的恶意。「就算待 会你幽幽开口，说此刻是最後一次以人类之身和我见面，之後你就要飞昇成为炽天神侍的 一员，我也不会惊讶的。毕竟你是个心地光明的英雄来着……虽然有时候有点下流。不过 呢，」收起原先顽童似的笑容，莉黛尔此刻的神情有点像蜷缩在阳光下打呼噜的猫，全心 全意享受着简单的小小幸福。「好啦，你真的是个有高尚工作且值得敬重的好人，看到你 获得奇蹟眷顾，我真的很开心。」 最近总是被误认为是个道德崇高的人，柯恩也失去动力反驳，只是叼起菸斗，隐藏住叹息 。这时莉黛尔皱皱眉毛，皱纹在她的眉心形成一道小小波纹。 「话说，我能跟你借一点来用吗？」莉黛尔说：「你的古龙水是什麽牌子的？烤焦大蒜味 ？深渊烂起司风情？你这笨家伙上回洗澡的时候，肯定连费伦大陆都还没诞生吧？」 柯恩答不上话，他记得自己在塔尔戈斯洗过一次澡，这之後……什麽时候打理过自己来着 ？ 「洗澡呢，会让人把警戒心和备战状态一块洗掉。为了维持巅峰状态，这是猎魔士的需要 。」柯恩试图找藉口，但莉黛尔开始打呼，进入装睡叫不醒模式。 「我听不到我听不到。我不知道什麽猎魔士的需要，我只知道馊掉的猎魔士闻起来像被臭 鼬拿去当尿布的脏袜子。」毫无大家小姐风度的损人後，莉黛尔却又洋溢大小姐范儿的掩 嘴倩笑起来，笑容不含半分恶意。柯恩拿她没办法，转而欣赏她摀住薄唇的纤细手指。线 条优美的手指，被晒黑的脸庞衬托出其白皙，指尖被药水腐蚀烧伤的点点斑痕，充分显示 出手的主人对医药与炼金投注的热衷…… 「好啦，不捉弄你。」莉黛尔松开抿嘴的手。「来我这边吧。毕竟是顶级上房来着，就算 现在这个时间也能准备热水。只要你乖乖洗澡，就请你喝酒吃点心，另外，我还有尼孚迦 德法师的情报要告诉你。」 尼孚迦德法师！ 瞳孔瞬间放大，柯恩手一颤，海泡石烟斗在地上跌个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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