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隐约摇晃的甲板上，柯恩已受够了海风。咸腥、黏腻，就像娼妓的内裤。 不只是风，船身的晃动、水手的呼喊，甚至连蓝色的海水都让他不快。他记得奇莉──白 狼的小女孩──在白狼和女术士的婚宴上，曾说过她所到过的某个位面，那个位面没有陆 地，所有人都在海上生活，想到那种景象，柯恩就毛骨悚然。 「……什麽生活啊？那又是什麽鬼位面？」柯恩用波维斯语小声嘟囔，他觉得白狼的小女 孩变得太疯癫了，偶尔还会做些奇怪的预言，甚至预言过他的死。幸好预言没有应验。 「……幸好吗？」柯恩摸了摸胸口，感觉锁甲下方的旧疤，那道深刻的创口，在回想布伦 那之战的大小事时，仍会因记忆而带动那刻骨的痛。幸好他遇见一位女巫医，将他从鬼门 关救回来，但也因为这位女巫医，他才必须在这该死的海、该死的船上生闷气。 无论这位女巫医对他的人生影响是好是坏，但是个麻烦这点是无庸置疑──听见混杂在海 浪声、水手歌谣声中，逐步接近自己的那阵足音，柯恩更烦躁了。 「我注意到你盯着海面好一阵子了。」 废话。柯恩心想，我也早就注意到你的呼吸声出现在三码後了。另外，“好一阵子”？他 对这样不准确的时间单位生出一丝鄙夷。准确来说是八分钟零五秒，一瓶“猫”的有效时 间。 「你打算绘画的主题是什麽？暂且平静的波涛女神？以生命与大自然搏斗的海上男儿？或 是翱翔天际的海鸥，连结海与陆地的信使？」女巫医者说。她身材高挑，白金色秀发、晒 成乳脂糖般色泽的棕色肌肤、优雅的身段显示出遗传的精灵血统，光是站在甲板上就美如 画像中的人物。 「我只是在想这该死的船什麽时候靠岸。」柯恩粗声粗气的回答。虽然他有自觉用这种态 度对待救命恩人并不恰当，可偏偏这名女巫医身上凑齐了所有他讨厌的元素。 「你真的不必隐瞒你的艺术天分，柯恩。我在塔尔戈斯认识一位开艺廊的先生，他对你的 作品一定很有兴趣。」女巫医对猎魔士的不悦无动於衷，还拉着柯恩的手上下晃。「哎呀 ，趁您的手被冠上“柯瑞隆所赐福的手”、“将心像留驻於画布的手”之类的名衔前，我 得先握个过瘾……」 「你讥讽我啊？」柯恩甩开女巫医的手，胡子下的脸泛红。「要不是你说那是复健的一部 分，我才不会去画那些鬼画！」 「鬼画？你这样说，对艺术真失礼……啊？你指的是“鬼斧神工”对吧？我懂。看来在你 心中，艺术家的骄傲和自信已经发芽生根了。」女巫医用宠溺的表情拍了拍柯恩的肩膀， 一脸的心照不宣。亲近的举动引得几个水手朝这里吹起口哨，猎魔士不禁叹了口气。 如果那些水手知道这女人身上流的是怎样的血统，他们还有胆对她吹口哨吗？柯恩心想。 在女巫医端整的脸颊下方，点缀着几片晶白透亮的鳞状物，若不是拥有猎魔士的锐利视线 ，恐怕会以为那只是某种别出心裁的化妆。但柯恩很清楚，这代表着眼前的这位女性，血 液中潜藏了巨龙的血脉。精灵、女术士，另外还是龙之子嗣……还有能让除了白狼以外的 猎魔士更排斥的对象吗？ 可是工作就是工作。脑海里，一个烦人的声音这麽说。 我知道，柯恩回应心中那个烦人的声音。就算这份工根本不是狩魔委托，只是当人家的保 母送人回家，你乾脆叫我穿上缎带发网和女仆装算了。 何况对方救了你一命。 我刚才说我知道。 那你是不是可以停止抱怨，然後对你的救命恩人亲切点？ ……干，能不能麻烦你闭嘴？ 正当柯恩要揪起假想中的谈话对手的上衣翻领时，一束旋转着的光线出现在海平面，另外 还有几道细丝般的火光──战场上的烽火突如其来的闯入柯恩的思绪，他感到一阵骤然的 慌乱。理应癒合的伤口，这时也再度袭来剜心般的创痛。 该死，我的心脏…… 在柯恩刺上魔法符印的左胸处，那道落在符印正中心的穿刺伤，破坏了符印的对称美，并 差点令他一命呜呼。女巫医的治疗术确实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但在接受无数魔法实验 以及『野草的试炼』後，柯恩对自己的身体，比骆驼对海洋还要陌生。他总担心心脏没有 真的有癒合，光是这种想法就让他的手心直冒汗。 「心因性的，柯恩。你的痛苦是心因性的痛，你不能因此依赖药物。」女巫医是这样解释 的，然後禁止猎魔士用混了“白海鸥”的伏特加来摆脱痛苦，以免他因为幻痛而产生药物 依赖。 布伦那的战场上，有个来自柯维尔的突击部队小队长，曾分享过一帖忍耐疼痛的秘方：深 呼吸，数四下。柯恩照做。他急忙深呼吸，然後慢慢数数。 「你们塔尔戈斯……」声音因紧张而尖亢，柯恩暂停以收整情绪。 「你们塔尔戈斯有夜间点燃大把篝火的习俗吗？还是类似的祭典？」 「篝火？没有。但相传柯瑞隆曾在塔尔戈斯降下点燃长夜的圣焰，以彰显精灵艺匠纳西瑟 斯˙碎风，他在那完成了着名的『十镇行旅图』。日後相传凡有将创下同样伟业的艺术家 到来，柯瑞隆都会点亮灯火。」 因为猎魔士惊骇欲绝的表情太过精彩，女巫医爆笑出来，笑得全身直抖。 「骗你的啦！根本没这回事！我只是毫无理由的想捉弄你。」 「呸！我记得你以前满安静的。」猎魔士恼怒。「所以没有篝火？那码头上的火光是怎麽 回事？」 「你确定不是灯塔吗？」女巫医除下眼镜，开始操作贡德牧师送给她的望远镜。本来以女 巫医身负的精灵血统、巨龙血脉，视力绝不会是她要担心的问题，但猎魔士知道她曾旅经 某处闹热病之地，为治疗患者、研发疫苗，因而大病一场，病癒後仍失去大半视力……如 果她再混蛋一点，那猎魔士对她的不满就可以变得正正当当，可惜的是，她实在讨人喜欢 ，因此除了恨的牙痒痒外，猎魔士对这个雇主束手无策。 「塔尔戈斯遭遇袭击！黄色警戒！黄色警戒！」 就在猎魔士磨着牙、思忖着用嘴咬女巫医的细颈会不会嚼崩了牙齿时，了望台上的观测手 突然大叫，令整艘船都开始混乱，猎魔士手略微发抖，但立即抓上剑柄，鼻腔里彷佛又嗅 到烽火间的硝烟。 战争，左胸抽痛，柯恩握紧猎魔士之剑。 战争，我又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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