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在极度平静的心情下，才能完成这篇文章，而这一切， 必须从我父亲说起。 三月五日早上十点，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我父亲心肌梗塞 ，将转往高雄荣总准备紧急做心导管手术。我马上从台北搭高 铁南下，一路上只是忐忑，但不害怕，因为我并不知道，我和 父亲只剩四次见面机会。 当天下午，我赶到加护病房，父亲气色不错，见到我的第一句 话，只是拼命笑着说不好意思，让我跑了这一趟。我握起了父 亲的手，告诉他放心，不会有事的。父亲用力的握着、磨着我 的手，不断的说着心导管手术很简单。我知道他表面强做坚强 ，不希望我担心，但他心里很不安。医生说父亲病发超过二十 四小时，不适合马上动手术，必须先观察两天，并要我签病危 通知书，届时方便急救。而我，只能在一天两次短短半个小时 的探病时间，握着父亲的手。 八年前，和父亲吵了一架，仅带着一万块便负气北上，我告诉 自己，要拼一番事业回去，先立业再成家是我的目标。这些年 来，我从工地主任的正业，转到热爱的文字工作，成了作家， 再当了编剧，一路上起起伏伏，但也慢慢的接近了我的目标。 我每个月都会汇钱给我父亲，高铁通车後，约两个月便会回家 一趟看看他。每次台北有大型的集会游行，父亲都会搭六七个 小时的游览车上来，只是到达台北後，走了一个小时就得再搭 六七个小时的车回去。那一个小时，我一定会去陪他游行，我 每次都问他会不会累，他倒似乎乐此不疲。我和父亲其实有着 像兄弟般的感情，我好想赶快回去陪他，可是编剧这行业，重 心都在台北。 倒数第三次见面，父亲希望我赶快结婚，他可以帮忙照顾小孩 。其实那时我已经决定以後搬回屏东照顾父亲，因为我已无法 再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十二年前，母亲在林口长庚咽下最後 一口气，我永远无法忘记我是如何搭车北上时躲在外套里哭泣 ，从太平间跪着爬进去，看着躺在冰柜中的母亲，痛哭失声。 在我正要开始赚钱让她不再辛苦时，她却如完成任务般的撒手 而去。从此之後，弟弟前往大陆拼事业，我後来也到台北打造 梦想，誓要赚钱让父亲安享晚年，不再让遗憾发生。随着妹妹 後来嫁到台南，家里就只剩父亲一个人，守着诺大的房子和田 地。从此之後，我再也没吃过一顿像样的晚餐，一次在朋友家 吃饭，看到一家和乐，我竟哽咽。从此之後，我珍惜着和父亲 所有的相处时光，总是会拉着他拍照片，总是会和他彻夜讨论 剧情，总是会关心他的身体。我知道父亲总有一天会走，但真 的没想到竟是如此之快。 全部都是狗屁！什麽先立业再成家？什麽闯一番事业？什麽安 享晚年？全部都是狗屁！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更是狗屁不通！全都是藉口！我有很多方法可以让父亲更开心 、更满足，但我却选择画了一个大饼。没有什麽比亲情更重要 ，我愿用任何条件来换取再和父亲说一句话，却是不能。 倒数第二次见面，父亲病历上的数据都恢复了正常。医生说预 计周一早上开刀，并且说我父亲运气不错，一般心肌梗塞在发 病时都来不及救，而我父亲还能在撑了一天之後，安然的来到 医院。父亲说自己以为是感冒，便骑机车去小诊所看病。小诊 所医生说疑似心肌梗塞，要我父亲前往大医院照Ｘ光。於是父 亲又骑着机车到市区，到大医院一看，果然是心肌梗塞，可是 医院并没有心导管手术的设备，於是就被转到荣总。一开始父 亲还吵着回去，说他没事。医生说心肌梗塞病患从外表是看不 出来，连我父亲想下床都不准。 当天夜里，不知为何我睡不着。我想到了我母亲，想到了我的 不孝，想到了父亲是否睡得安好？想到了以後要如何陪伴他.. 最後一次见面，三月八日早上十点半。我事後努力回想这一刻 和父亲所有的对话，一句也不肯漏。那时父亲还在睡，我照例 握着他的手，他醒了、笑了，开心的说护士帮他换上了有扣子 的衣服，表示病情乐观，还帮他刮了胡子。不过他说他做了一 个怪梦，却不肯告诉我梦见了什麽。我想问是否梦见了母亲， 但我没问。我说等他出院後，我要陪他骑自行车运动，我要快 点找个老婆，他很高兴。一直聊到十一点二十分，已经超过探 病时间，护士说我父亲该吃饭了。通常父亲都会叫我赶快出去 吃饭，但这一次他没说，而我却转身离去。我不知道那时父亲 是否有看着我离开，我希望没有。二十分钟後，我接到护士急 促的电话，要我赶快回来。 这通电话，是我最害怕的事，却发生了。我想到十二年前接到 母亲病危的那通电话，我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五六个人围着父亲急救，护士把我拉开，说我父亲心脏破裂。 我茫然的望着父亲暗淡的脸色，我心里有数，这只是例行公事 ，但我好想求医生一定救救我父亲，但我什麽都不能做，只能 在加护病房外祈祷着。二十分钟後，医生叫我进去，我直问， 我父亲还有没有救？医生不答，只说将尽最後的努力，但希望 渺茫。我哭了，说我只剩一个父亲。 父亲从来没有这麽残忍的对我！任凭我跪在病床前紧握他的手 ，不断的哭喊着叫他，要他不要像母亲一样丢下我。而他的回 应只有冰冷、冰冷、冰冷。几十分钟前还在跟我有说有笑的父 亲，再也不能看着我，叫我的名字，这教人如何承受？我不知 哭了多久，才将皮夹内所有的钱拿出，颤抖着塞在他的手中， 紧握。我擦乾眼泪，告诉父亲，我一定会把这个家撑起来，请 你安心。 我默然的听着护士说父亲吃了最後一顿饭，还向她讨了一张卫 生纸。後来父亲只说他突然不舒服，然後便倒在床上。护士拿 了一张心电图表给我，表上说明父亲是在十一点三十三分断气 ，只在我离开十三分钟後。 我痛苦的把这个噩耗一一打给弟弟、妹妹、亲戚，这又是另一 个痛苦。在他们来之前，我必须马上坚强，只有这样，才能安 慰他们的悲伤。 在守灵的那八天，我不断的撕裂伤口，将父亲在医院的事说给 来上香的亲朋好友知道，但我一滴眼泪都没掉过。直到出殡前 ，盖棺的那一刻，我望着父亲的最後一眼，才忍不住眼泪夺眶 而出。一路到了火葬场，同是我对母亲最後记忆的地方，我心 又痛了一次的哭了出来。 我将骨灰带回彰化老家的祖塔，要将父母骨灰放在一起，但连 掷了五次茭，父亲都没应茭。於是我改问母亲，是否愿意和父 亲一同移往二楼安置，这才得到圣茭。冥冥之中，父亲是要我 徵得十二年前，便在此长眠的母亲同意。隔几天，我梦到了父 母亲笑着来看我，梦中的我一点也不悲伤，不似母亲过世时每 次都哭着醒来。早上我将梦告诉了弟弟，弟弟竟说他也梦到了 。我们看着月历，赫然发现昨晚正是二七，父母回来来看我们 了。於是我们上香告诉父母，我们很好，有了新的生涯规划， 请他们放心。 三月二十六日，凌晨两点，我在台北，正打着这篇文章，此时 我叹了口气，想起了罗大佑那句台北不是我的家。明天，我将 离开湿冷的台北，回去热情的屏东，一切重头开始。虽然已经 太晚，但我答应我父亲，要守着他和母亲辛苦建立的家。我想 用我这一双手，将父亲残存的余温，一世的保留下去。 後记： 院子里，父亲在春天亲手栽种的花，尽管再怎麽照顾，仍不敌 盛夏和初秋而逐渐凋零。我明明知道，失去只是一种过程，但 在夜深人静时，仍免不了会有一股想痛哭的冲动。 这半年来，在工作之余，我学习种花、种树、播种、扦插，专 心的当起了正夯的农夫。我正过着以前认为非常不适合我的生 活，而且怡然自得。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人到转弯处，生命自 会找出路。 -- 失恋的感觉就像喝醉酒一样 即使强忍着难过，仍免不了排山倒海而来 2007.1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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