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anjune (宝贝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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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分享]读古典文学的人2(张伯伟先生)
时间Thu Oct 25 03:37:06 2007
(接续上文)
关於谦虚,是先师强调得比较多的一个方面。他说:
「人总是有点骄傲的,我回想起自己过去也很狂妄。狂妄或骄傲也意味着自信,问题
是怎麽把它们区别开来,是不是可以谦虚,同时又有自信,这个分寸比较难於掌握……
你谦虚到什麽主见也没有,自己什麽意见也不敢拿出来,那就成学术界的乡愿。什麽
东西拿出来都四平八稳,是没法子使科学发展的。所以既要谦虚,又要自信。」
这个关系应该如何理解?我是这样认识的:
首先,谦虚的反义词是自满,《周易》上面说「满招损,谦受益」,就是这样相对来
讲的。骄傲的人也许同时就是一个不自满的人,因为毛主席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
使人落後」,所以现在讲到一个人骄傲,就一定会说他不谦虚。
其实未必然。
十年前,我在日本见到京都大学的兴膳宏教授,他应该是现在日本中国文学研究界学
术成就和地位最高的学者了。
他跟我讲:「贵国毛泽东先生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後。』我认为,骄傲
使人进步。」这又如何来理解呢?我想可以这样看,因为骄傲,所以他对自己就有无
限的期待,渴望今日之我超越昨日之我,於是就会永不满足,永远进取。黄季刚先生
是一个骄傲的人,但他又是一个多麽努力的人。直到临死之前还要坚持把没有点完的
一部书的最後一卷点完,真正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後已」。先师就曾经挖掘出季刚
先生性格中非常谦虚的一面。
其次,谦虚是面对知识本身的心理状态,而不是对人的点头哈腰、称兄道弟。我们现
在常常把一些对人和气,措辞恭敬的人看成是一个谦虚的人,如果他同时也是一个勤
奋努力、不断吸收新知的人,我同意他是一个谦虚的人。反之,如果他非常懒惰,既
不看书也不研究,我就认为他是一个自满的、同时也就是不谦虚的人。他的表面上的
「谦虚」,我只能认为这是「虚谦」。
任先生和先师对於读古典文学的人的要求,应该说都是属於儒家的,不过一近於孟子
,一近於孔子。
我再举一个近於道家的例子。
日本汉学家入矢义高先生1998年去世,他生前研究中国的小说、元曲、中古辞汇、敦
煌学、禅宗语录以及日本的汉文学,他是以一篇关於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的书评
震动中国学坛的。他在敦煌文献、口语文献、佛教文献的研究方面,被国际学术界推
许为「最大权威」。
传说他对於治中国学的人提出了三项条件:一是要有钱;二是要能喝酒;三是要有闲
情。
这大概是有些开玩笑,不过,谐语中也有庄语的味道。第一点说明学术不能「为钱作」
;第二点有他的个人特色,入矢先生很爱酒,十年前我听说他每天抽两包烟,喝十瓶啤
酒。而第三点所体现出的更是一种为学术而学术的精神。「学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
不如乐之者。」
常常有人问我,研究古典文学有什麽用?问话的人显然隐含着没有用的答案。我常常也
不愿意作回答,不过今天我想回答这个问题。首先,中国学术中最缺乏为学术而学术的
精神。难道学术本身不足以成为研究的目的吗?为学术而学术,不是一种消极的治学态
度,它意味着学术研究不是为名、为利、为职称、为学位,也不是为了迎合时尚、响应
号召、配合政策、证明指示,学术有其自身的纪律、规范、意义、目的。
按照《庄子.天下篇》的说法,每一门学科都是「方术」,而在其背後都有一个「道术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真理。学术研究就是要由「技」进「道」,发现真理,真理
是没有贵贱之分的。在这个意义上,胡适之说发现一个古文字的意思和发现一颗卫星,
其价值是一样的。
其次,一个真正有着现代感的研究者,无论其研究物件是多麽的古老,都会在他的研究
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现代意义,所以克罗齐说:一切历史,只要它是真正的历史,都是
当代史。都会对当代社会产生影响。
我前几天偶然发现自己1989年6月14日博士论文答辩时的答辩陈词,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转述於下:
「我写这篇博士论文,研究中国古代文学批评的方法,之所以要将它纳入文学思想史的
范围,是因为其内篇三章,归根结底,所希望加以探讨的不只是有关文学理论的问题。
在『以意逆志论』中,我抓住这一方法的人性论基础,并指出在今後的发展中必须坚持
人文主义的原则,是希望人们能保持住只有人才具有的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
和是非之心,使这颗心不被权力、名利所侵染,因而异化乃至非人化。
在『推源溯流论』中,我提出这一方法导源于中国学术传统中因革损益的大法则,是希
望人们对传统采取创造性转换的方式以推动社会的发展,使人民能以最小的损失而获取
社会最大的进步。
在『意象批评论』中,我强调其思想的内核是庄子的体道方式,是希望人们在从事创造
性的文化劳动时,能够吸取庄学的精髓,以虚灵不昧之心去观照、揭示事物的本来面目
,而不要使这颗像明镜般透亮的心被一切世故的、狡诈的东西所蒙蔽。」
我想,如果我的书能够达到以上的目的,就是对现代社会产生了作用。第三,有用无用
的问题的讨论,是没有意义的。为了某种「用」而作的研究,都是应时的、短命的,「
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为了在根源处了解中国文化,为了在长时段中了解中国文化,我们必须阅读古典。也正
因为这「根源处」、「长时段」,非一朝一夕所能奏效,所以,读古典文学的人,渴望
「短平快」是徒劳的。
《庄子.逍遥游》说:
「适彼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
读古典文学的人,所需要的就是「三月聚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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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trilvie:「三餐而反」 请彦君改一下 张伯伟先生真的了不起! :) 10/26 02:23
2F:推 yanjune:看到了XD 已更正。 10/27 23:16
※ 编辑: yanjune 来自: 140.112.234.213 (10/27 2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