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nnan (再生缘)
看板R911210XX
标题三十年间如电抹
时间Thu Jul 10 23:53:04 2008
前两天整理笔电,意外发现很久以前留存的一篇访谈稿,
而且发表时间距今几乎正好三十年,我也超过了访谈者当时的岁数。
该文几乎不见於一般书刊转载,若干内容显然已过时,甚至逆反,
但也有些仍在延续;选择旧闻重贴,於我个人固然不无纪念之意义,
说不定也还有其他人,会对类似主题感兴趣。
尘封的史料无法逆料何时将被读者重新开启,一如读者永远不会知道,
会在开启之後的世界中得到什麽,抑或除了尘埃之外一无所获。
圆山夜话
美国汉学家史华慈访问录
执笔‧杨泽/陈弱水
关於史华慈教授
经过四天的议程,在台北举行的第七届中美「中国大陆问题研讨会」已经在热烈
的气氛下圆满结束,闭幕当天的晚上,我们在圆山饭店访问了与会的史华慈教授
。史华慈(Benjamin I. Schwartz)教授,着名的汉学家,哈佛大学哲学博士,
现任哈佛大学历史学与政治学「黎奥.威廉斯讲座」教授,着有「富强的寻求:
严复与西方」(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Yen Fu and the West),「
中国共产主义与毛泽东的崛起」(Chinese Communism and the Rise of Mao),
「儒家思想中的几个不同的倾向」(Some Polarities in Confucian Thought)
等。其中「严复与西方」最近被译成中文,曾引起广泛而热烈的讨论。
史华慈教授是当代西方史学界研究中国思想史的巨擘,对於中西文化、思想的比
较尤具洞见。西方史学界,尤其是美国,对近代中国研究的兴趣原是始於政治、
外交的现实需要,因此研究的课题多以外交史、制度史为主;对近代中国历史动
向的基本看法,则以为是对西方挑战的反应。二次大战以後,美国研究中国近代
思想史的学者,可以李文孙(Joseph Levenson)和史华慈教授为代表。李文孙的
着作众多,论点自成系统,影响极大;但他对中国文化基本上持的是负面的看法
,将近代中国的思想发展全然解释为对西方冲击的心理反应。相对的,史华慈教
授则对中国传统深具同情的了解。他认为中国传统文化和现代西方社会都是多面
的、复杂的;中国近代史的发展与中西文化的相互关系,都是十分复杂而需要仔
细探究的;他反对简单的「西化派」或是简单的「传统派」。基於这种观点,他
所撰成许多着作,大部分都已成为中国思想史──甚至整个思想史领域──的经
典之作。
以下是史教授与我们谈话的内容:
对台湾学生的观感
问:请您谈谈对台湾的观感?
答:我在十几年前曾来过一次,这回发觉台湾已有了很大的变化。我这次的行程
只有匆匆的几天,一直还没有机会好好地看看台北。我很愿意谈谈我的感想,不
过现在只有等到下次了。
问:请谈谈您对接触过的台湾学生的看法?
答:以前从台湾到美国的学生不那麽容易adjust(适应)美国大学的环境,到了
杜维明、李欧梵这些人的时候有了一个大变化。最近从台湾来的学生程度很高;
像最近去的黄进兴,他的近代欧洲哲学的知识很丰富,看的书比我多。比他早的
,像李欧梵、张灏、杜维明等人,他们都很有创造力;尤其浸淫於两个文化之中
,对於西方思想的认识很深刻。
问:请您就他们与五四时代和五四时代以前的留学生──像胡适──作一比较,
他们在看法和心态上有什麽不同?
答:我认为现在的留学生与五四时代的有很大的不同。现在的留学生对於西方思
想比较富批判性,不那麽容易轻信。五四时代,有全盘西化的说法;但像李欧梵
、杜维明、林毓生等他们对传统的态度和过去五四时代不一样。他们不是简单的
传统派,也不是简单的西化论者,他们的看法比五四时代的人要复杂,他们认为
中国传统是很复杂、很多面的,而现代西方也是同样的。我们常在一起讨论:「
民族主义是什麽?」「进步是什麽?」这类的问题,从这些讨论我们发觉不能用
「中国传统──现代西方」的二分法来解释问题。
对中国思想的看法
问:您对您所研究的范围──中国思想史──有什麽感想或看法?
答:我本来研究的是廿世纪的中国思想史,写了「严复与西方」後,我渐渐有兴
趣於古代思想的研究。我想,我们的任务是厘清中国思想的复杂性(variety),
还有历史的变化,像汉代的儒学、汉代儒学反动的魏晋玄学、佛学的影响、宋代
理学,以及明清的思想,我们都有必耍了解它们的内容和沿革。以前在西方或美
国,对中国思想的看法都很笼统,有过份简化的嫌疑。而我现在主要是希望能de
monstrate(呈示)中国传统思想的多面性。事实上在廿世纪,不论是中国传统思
想或西方的思想都一样是复杂的、多面的。现在的情形是,某一部份的中国思想
和某一部分的西方思想相互强化(reinforce)和融和。
三十年代的文学
问:您对中国三十年代文学的看法如何?
答:我并非文学的专家,但我知道中国三十年代文学政治的趋向很强。这中间虽
然有「新月派」抵抗了文学政治化的潮流,可是绝大部分政治化的倾向仍很强,
并不是只有左派如此,右派也一样。不过政治化和所谓「党的路线」并不相同,
譬如鲁迅,他转向左派,但我并不认为他真的接受了共产党的教条。我想他是一
个独立的左派。
西学中译
问:从严复以来,中国的知识份子一直在努力译介西方的思想着作,您觉得这件
工作对现代中国曾产生什麽影响?
答:我在「严复与西方」一书里对这问题曾有所讨论严复译介近代西方思想的态
度事实上是有选择性的,他本人就很反对卢梭;我曾写了一篇论文,讨论卢梭的
general will(共同意志)和中共「文化大革命」在观念上的联结;论文的题目
是"Reign of Virtue"(「道德的统治」)。近代西方思想有很多不同的趋向,
严复是属於英国的功利派,可是也有其他人接受的是卢梭的革命观念。我对何以
有些近代西方思想对中国没有产生影响的问题也很感兴趣。譬如,为什麽佛洛依
德的思想在中国没有产生很大的影响。(我们出示了「严复与西方」的中译本,
他以这本书未能对原着忠实而感到遗憾。他说:坏的翻译还比不上不翻译。同时
我们发觉这本书把史教授的中国名字错写成史华哲。)
中国文化的连续性
问:请问您对传统中国与现代、未来中国的「连续性」(continuities)问题有
什麽看法?
答: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想有连续的一面,也有其不连续(discontinuities
)的一面。在中国大陆,在表面上「党的路线」决定一切,我们很难知道知识份
子和群众的真正态度。我们只知道党的路线,而个人的部分实在很难得知。不过
,共产党对「过去」的态度是很复杂、很多变化的。我认为中共对传统思想意识
的态度是还未决定的,仍然有变化的可能。比方拿「批林批孔运动」来说,他们
目前已好像不再那麽厉害的攻击孔子。我认为这问题可分为两个层次来说:一个
是意识的层面,一个无意识的层面。在无意识的层面上,还是有continuities(
连续);比方我在大陆一个月,表面上的观察告诉我,家庭成员的关系还是相当
强勒的,他们的关系似比美国耍密切一些。美国现在可说是有「家庭的危机」。
在中国大陆上,另外有一个和传统联结甚密的现象,就是「政教同一」。政府同
时是「社会的、道德的中心」,过去,毛泽东不但是政治的统治者,也是「道德
的教士」。可是也有其discontinuities(不连续);在大陆,他们对民间宗教的
攻击、压迫非常厉害;我在大陆上看到许多寺庙都变成了工厂。他们这样的suppr
ess(压迫),他们成功了吗?我不知道。我个人对中国的popular culture(民
众文化)很有兴趣。到目前为止,我们的研究绝大部分都囿限於高等文化(super
ior culture)的范围。我现在希望能多了解一些中国的民众文化;我们在哈佛大
学有一个研讨会,讨论的就是高等文化和民众文化的关系。有一个西方学者曾对
白莲教作过研究,我想那是一个很有意义的题目。白莲教事实上是高等文化和民
众文化的一种混合体。在我的印象里,台湾的民间宗教似乎很盛。在台湾,官方
仍然保存了传统的意识形态,但我一直想对此一问题作进一步的研究。
所以我觉得,传统与现代化的关系是还未决定的。这在西方也是一样的情形,我
们也有传统,我们并不是完全现代的。我是犹太人,我们有犹太的传统。我想,
现代化有它本身的限制(limitations),任何文化都必然和传统有某种程度的co
ntinuities(连续)。
对新儒家的看法
问:新儒家在廿世纪中国思想史的意义和重要性,最近西方学界已有所讨论,请
问您对这问题有什麽看法?
答:孟撒嘉(Thomas Metzger)最近曾对此问题发表论着。我有一位学生,是天
主教耶稣会会士,他的博士论文就是分析「贞元六书」的思想,非常有意思。「
改变的限制」(The Limits of Change)一书中也有讨论新儒家的几篇文章,我
在那本书上有一篇普遍性地讨论保守主义的文章(按:「改变的限制」是一本最
近出版的讨论中国思想史的论文集)。中共占据大陆之前,中国思想界大部分是
林毓生所称的iconoclastic(反偶像崇拜的、反旧习俗的)思想家。相对的,我
们未曾详细研究新传统主义的思想家,像熊十力等。过去我们太强调反偶像崇拜
的思想家,现在应该有一些平衡。虽然新儒家的影响不那麽大,但他们的思想里
有许多很有意义的论点。
问:作为一个研究中国思想史的西方学者,请问您对中西文化、思想相互影响的
问题有什麽看法?
答:这个问题我刚才也谈过了一些。我想,那是一个继续的过程,是还没决定的
。这是我根本的看法。
(由於访问时间安排得较晚,此时已近深夜,史华慈教授亦有些倦累。虽然有许
多问题未能深入请教,我们也就结束了这次的访问,起身告辞。)
结语:这次访谈虽然由於时间关系戛然而止,可是隔天午後当我们挥汗整理访稿
,我们确实认为我们已把握住了史教授对某些问题──譬如传统与现代化──的
基本看法。我们赞成他对「文化的多面性」的强调,我们也惭愧於他所指出的:
中国近代知识份子对民众文化一直太look down(轻视)的现象。史教授的观点
与民初以来中国流行的看法相当不同,他始终顾及文化传统的独特性和社会、文
化变迁过程中的连续性与复杂性。他的谈话里涵蕴着,中国的前途将由一连串创
造性的行动来决定,并没有任何现成的、简单的答案;传统中国的许多问题仍存
在於现代中国的政治、社会、文化中,还需要我们自觉的改进。
那天晚上告辞史教授出来,我们走过饭店的大厅,我们心中对这座半传统、半现
代的建筑充满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恍惚间看见几代以来的中国知识份子在东方与
西方,传统与现代间徘徊、张望,找不到一条出路。如史教授所言,单纯的「西
化论者」与「传统主义者」的时代业已过去,可是如何由下而上培养一种新的文
化气候,在多方面酿成一种「其命维新的文化」传统(living tradition),进
退取舍之问,事实上仍有待每位中国人的创造性快择与努力。一九七八年的台北
知识界仍然在远处的灯火辉煌中继续流浪,当我们的车子快速下山,我们仍在想
着,并且谈着史教授的话:「我是犹太人,我们有犹太的传统。」
【1978-07-10/联合报/12版/联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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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个人非常爱讲话,分隔线後往往还有subtext,这次也不例外。(以後大家
看到我po文可以直接按end键)本来想乘机讲一点近来对中古史料的新想法,但
这两天发生一些事,有些感触,零零碎碎,还是记在这里。
前天上午到文物馆,看到余公急诊、演讲临时取消的告示,觉得有些蹊跷。和进
兴师短暂通话,说是当天凌晨状况不对,直接从福华送医,所幸只是「微恙」,
并非急症。(联合晚报也有报导,受访者变成「黄建兴」)之前曾猜想,这或许
是余公自觉最後一次来台,但无从求证;事後得知「史语所与我」确实是余公在
台最後一场演讲,在台期间,余公已显疲态,原先预定的许多行程不得不中止,
唯独坚持前天上午的场次,并计划傍晚旋即返美,更让我相信,他确实是有意识
地要完成这个「历史记忆」,却还是被意外打断。钱夫人胡美琦近年违和,余公
行前曾有信致候,他大概也没想到,反而是自己先挂了病号。
回途中我偶然想起,正是三十年前,余公首次回到文革结束的中国,从此矢志不
履中共土地,97前後的新亚书院已是极限。假如我的臆测属实,他的两段「最後
之旅」恰好相隔三十年,但意义却可能截然不同。古人以三十年为一世,然而过
去三十年间所发生的巨变,恐怕已非眼前、乃至未来之一世所能容受,余公的现
世关怀有增无减,与时俱进,也有一些却始终没有改变,政治殆为最着之一端。
他的学术行政经验虽然丰富,但自称对政治向来只有遥远的兴趣,研治近代思想
史时,也竭力分疏「意识形态」与「学术思想」的差别,以求阐明个人之抉择,
但在某种程度上,我却觉得,他正是自己研究对象的反证,只不过所服膺者,已
非托古改制、或心体性体,而是发轫於自由主义的民主体制,并且一以贯之,包
括他在报章时论与专业着作中所持续反映的批判意识,或显或晦,皆当循此以求
。所谓「遥远的兴趣」,正是身为史家所选择的观测距离。49年底他决定放弃「
爱国主义」,南下香港,从此开展「犹记风吹水上鳞」的岁月;他回忆当列车驶
过罗湖边境时,脑中轰然,突然明白了什麽是「自由」。如果允许以今逆昔,当
日拂晓出关的燕大学生,实为近代知识心灵史上深邃的一幕缩影。同样再往前推
三十年,张申府提出敬重别人价值者,绝不肯轻言解放他人,晓得自己价值者,
也必不甘轻易受人解放的名句质疑李大钊;我同样无法向青年余英时求证是否读
过这段话,但我相信他在「解放」之即对於这样的言论,必然心有戚戚焉。
直到近年他为章贻和、巫坤宁的新书题词或写序,立场仍未稍见动摇,我所看到
最新的一篇序言,收在《周有光百岁口述》,娓娓追述与合肥张家姐妹以崑曲入
诗、隔海唱和的雅事,但他对当年写下的「不须更写还乡句,故国如今无此音」
,丝毫未尝改易,既无意还昨日於卑弱之穷乡,当然也就更不可能认同,今日徒
知以暴富骄世之「故国」,唯读者所不能不追问的是,余公念兹在兹的「此音」
者何?六四之後,余公在普林斯顿主持中国学社,庇护海外民运人士,这样的「
学社」当然不可能与政治全然绝缘,但我也从不认为,这里的「中国」指的是当
日以北京为枢纽的政治实体,先前此後,亦复如是。每每思及过去读巫鸿的Rema
king Beijing,辄生警惕,哈佛新近出版的Olympic Dreams也给了我类似的感受
。那当然不是一种被建构的、纯为排他而排他的敌我意识,但不容否认,当代中
国的政治社会体质,仍有许多隐藏在「其命维新」底下、可能是极其陈旧的、盘
根错节、千丝万缕的问题,而且牵动的程度超越以往,不能不加倍冷静以对,从
历史中追寻根源与答覆。余公生平有很大一部分的努力正为此而展开,「尝侨居
是山,不忍见耳」,(在他之前,还有胡适和印顺用过这个典故)这也是我在《
方以智晚节考》、《戴震与章学诚》之外认识的历史学家余英时。
我的观察当然有局限的,而且恐怕很大,但我认为近当代之政治现实,仍是理解
余公後半生志业的重大关键,将来若有人要为余公立传,都必须正视他在各方面
性格中的政治意识。知识人议政为既有之传统,战後钱穆在重庆出版《政学私言
》,即布衣书生欲以清议为天下谠论之体现,余公在这一点上,可谓「无负如来
旧义」,殊无愧於旧日之法侣,事实上,包括年初立委选後,余公的越洋电访,
诚为近年我所见对於台湾最持平透辟的「政治」观察之一,其价值远超过对於一
次选战的分析。但政治立场对他而言,绝非非此即彼,甚至也不是早经偷梁换柱
的所谓「文化」本位,他对「此音」的坚持始终在此之上,(凡事但求诉诸「文
化」之超然、以求思想之「纯净」者,最後大概往往也难逃於「文化障」中,至
於特定所指之「文化研究」是另一种东西,兹不论)并形诸对现前世界的关注─
─如果我们承认眼前的种种并非凭空而起、及身而止,史学工作就不会只是、或
只能是权力施诸符号的操弄与试验,余公中年之後许多从实证作品中提炼而来的
历史解释,无疑有很大一部份出自上述信念的衍化与推动,至明显者,即是他对
「士」阶层在「从尧到毛」的中国文化史上,究竟该如何定位的再三揭示。
余公着作近年在对岸大量印行,实际影响如何,非我所能尽知,只是常不禁联想
到多年前的「陈寅恪热」,而他唯一从未正式发行者,却也正是《陈寅恪晚年诗
文释证》。我深觉这当中若有微妙的隐喻,不仅涉及与「太史公、冲虚真人」的
现实冲突和敏感,也兼有学术思想史上的意义。陈、余之间,所同当然不胜其所
异,但我也相信,将来一定有人会像余公笺解晚年长住岭南的瞽叟一样,探究像
余公这样挹注心力於中国过去与未来、却又坚持据守於现实中国之外的人物,「
发皇心曲」。去住出处,乍看之下只是个体意志之展现,也无法不迁就环境条件
之限制或支援,但当中所执守的若干价值,恐怕也仍有超越人群和时间的普遍性
,端赖如何抉发。「意识形态」与「学术思想」之离合分化,仍是研治近代思想
史者不容回避的议题,一如胡适孜孜矻矻从「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追索中国言
论自由之渊源,但与晚年反覆倡议「容忍比自由还更重要」并不相悖,相反的,
唯有合两者而观之,才有可能完整把握他的关怀所在,而这两句话在胡适心灵及
其身处时代的思想意义,也并非仅从字句表面的激进或保守所能穷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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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Dannan 来自: 218.162.200.203 (07/12 0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