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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这篇小说 我哭了 苏教授家双喜临门:独生女儿怡君今年暑假考取成功大学的历史研究所 博士班,同时出阁嫁给成大水利系的助理教授陈炳雄。两人从认识到恋 爱也有两年之久了,那时候苏怡君还在成大的历史研究所修硕士学位, 院系的学长、学妹的关系。虽说同校谈恋爱的同学很多,一般结成连理 的可能也很大,但是苏陈的恋爱却并不十分顺利。首先,学文的人跟学 理工的人的想法经常相左,更重要的是两人的家世有很大的差距:苏教 授是曾经留美的英美文学博士,已从成大外文系退休;陈炳雄却出身农 家,全靠自己的努力才跻身学界。这还不说,苏教授是生在大陆跟随国 民政府撤退来台的所谓「外省人」,陈家却是台南官田土生土长的所谓 「台湾仔」。本来省籍的界限在多年来同舟共济互相通婚的影响下渐渐 淡化了,不幸的是近年来因为?举竞争的激烈又让一些别具用心的政客 炒作起来,形成在不同族群间俨然分裂的情势。尤其在大选时期,不同 阵营之间剑拔弩张,紧张万分。两人间的波折可说是受了大环境的影响。 在恋爱期间,双方都受到来自家庭的不同压力。苏家是比较开明的家庭, 讲民主,重个性,多少尊重个人的选择,怡君因而有比较大的自主权, 可是她也感觉到父母亲并不多麽看好她的对象。苏教授曾经婉转地谈到 家庭背景对一个人的脾气与个性形成的重要性,苏太太更露骨地说出 「门不当,户不对」的话来。至於陈家,从一开始就坚决反对这门亲事, 陈妈说不要学历这麽高的媳妇,将来怕指挥不动;陈爸在乎的是省籍 乾脆不准儿子娶外省媳妇!陈家的规矩是老爸说了算,儿女没有置喙的 余地。压力越大,反动力也就越强,越是感到家人在进行拆散,两人爱 得越发难舍难分,都觉得不结合,毋宁死!女儿既然这麽坚决,苏家首 先让步,苏教授劝告老伴住口,不要再说褒贬的话。陈家比较麻烦,要 叫两老妥协,真不简单。幸亏陈炳雄有一哥、一姐、一妹,都多少受了 些现代教育,愿意帮他说话。特别是陈炳雄的大姐,个性开朗,为人四 海,不认为省籍算什麽大不了的事,对父母的观点很不以为然,常常千 方百计地给双亲一些机会教育。但是到了最後,真正扭转陈爸那颗顽固 的心的,还是多亏陈炳雄的幼妹。这个在成大医院当护士的妹妹爱上一 个外省籍的医生,一想到父母的态度就感到内心绝望。她不像她大姐, 个性非常内向,心事轻易不肯向人透露,独自在恐惧与绝望的压力下一 天忽然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虽然急救後挽回了一命,却真把陈家两老吓 坏了。後来当陈炳雄暗示出不娶怡君不如一死的意图时,两老的心居然 软了下来。怡君与炳雄的婚礼隆重而不夸张,在火车站前的台南大饭店 请了几十桌客人,多半是成功大学的老师和同学,另外就是陈家在官田 的亲友邻居,陈水扁和吴淑珍也以同族的名义送来一副喜幛。炳雄的指 导老师曾经做过成大校长的吴教授为他们福证,特别意有所指地说二人 的结合证明台湾族群的和谐。苏教授也说了话,不过说一些爱女出嫁的 感受,说着说着眼泪竟流了下来。男方家长感受到语言的压力,拒绝上 台发言。 婚後两人感觉到经过艰苦的奋斗结合之不易,相约吃素,用 以砥砺相互忠贞的决心,谁知不到一个星期炳雄就竖了白旗,恢复荤食, 怡君只好跟进。他们临时住在陈炳雄在成大的单身宿舍里,因为成大早 已没有眷属宿舍可以分配了,一般有眷属的人都要自己想办法,如果购 买新居的话,校方可以帮忙申请教育部的低利房贷。两人都有些存款, 又赶上近年来台湾的房市低迷,一般房价比前些年跌了将近一倍,也许 算是个购买房产的好时机,虽然也有人认为台湾的房产还会继续大跌。 两人商量趁开学前的一个多月时间,找一所理想的新居,苏教授也这麽 怂恿着,甚至愿意借一部分头款出来。怡君内心希望最好住在成大附近, 离父母近,两人上课也方便。炳雄却想买一所新建的房子,远近不拘, 潜意识里期盼最好离苏家远一点,免得丈人、丈母时不时地插进来干预 小俩口的甜蜜生活。恰好在成大附近的多半都是中古屋,要想购新房, 还真得到较远的郊区才行。於是怡君说:「你我都在成大上课,无论如 何不应住得太远,没必要消耗无谓的精力!」「是啊!」炳雄却说:「为 健康着想,住郊区也许更合适,空气清新,听不到市声,不比住闹市好吗? 反正开车嘛,不在乎一点距离。」怡君看着炳雄的目光闪烁不定,好像心 中有别的主意,就说:「你说的好,开车的是你,我又不会开车。」「还 不是我载你,我会留你一人在家吗?」「要是你有事呢?」「偶然叫部计 程车也算不了什麽呀!」「浪费时间,浪费钱,划不来!」怡君想了想, 接着道:「我爸愿意借钱给我们付头款,他虽然没说,我想他的意思要我 们住近一些。」「干嘛要借人家的钱,我们自己又不是没有?借钱难道不 还吗?」「奇怪!我爸是人家吗?还不还那是以後的事,还看我们将来有 没有那个能力!」陈炳雄没再说什麽,可是心中有自己的想法,感到跟太 太有些话不投机。两人睡下後,背对背脸朝向不同的方向。不久炳雄就鼾 声大作。怡君却一时无法入眠,反过身来,伸手去抚摸炳雄的背部,鼾声 停止了,可炳雄没有移动,不知他有没醒过来。怡君忽然有一种陌生感, 好像我并不多麽认识这个人,他是谁呢?他的家庭、他的脾气、他的想法, 我能知道多少?如今两人却睡在同一张床上,成为如此亲密的夫妻关系! 怡君瞪视着粉白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第二天两人买了一份《中华 日报》,翻阅房售广告,把地点和价钱合适的都划出来以便有空的时候去看。 巧的是炳雄开车经过一家房产经纪公司,进去打听一下,经纪人要他填写一张表格,立刻推荐了几处,约好时间去看。几天看下来,不是太旧、 太小,就是地点不好,两人都颇感失望。只有一处,也是经纪人介绍的, 距离成大只有一公里多,步行虽说远一点,如骑脚踏车不过十几分钟, 而且居然相当新,可以满足炳雄贪新的倾向。经纪人说卖方要价五百七 十万,三十坪上下的透天厝,价钱比前些年的确便宜很多。隔一天在 《中华日报》的房售广告上不想看到同一所房子,只要价五百四十万, 相差三十万。炳雄打电话去问,才知这广告是卖主自己登的,本来要价 如此,那三十万是经纪公司加上去的,行话叫「戴帽子」,如果经纪人 卖出高价,这多出来的帽子就是经纪人佣金以外的外快,买的人就成了 冤大头了。怡君听了非常生气,忿忿然说:「听我爸爸说,在美国的经 纪人只拿卖方的佣金,不拿买方的佣金。如今台湾人真是贪得无餍,经 纪人买卖双方两头吃不说,还要想出这样的鬼主意来,真叫人生气!」 炳雄遂说:「各有各的行规嘛!人性本来就贪得无餍,台湾人也不例外 而已!」怡君知道炳雄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就不再言语了。炳雄接着说: 「那我们以後不再找经纪人,自己看广告,自己去找,怎样?」怡君同意。 周末的时候,两人一一先用电话联络,然後再开车按照地址一家家去看, 这才发现台南居然有那麽多卖不掉的空屋。前几年建筑业兴旺的时候建 得太多了,如今房市低迷,如果卖主不想赔钱的话,只好空在那里养蚊 子。有些建得的确漂亮,占地又大,动辄上百坪,可价钱都在千万以上, 只有令两人咋舌的份儿。有一天,苏教授告诉女儿说有一位住在胜利路 的同事的邻居在卖房子,不妨去看看。怡君兴致勃勃地告诉炳雄,谁知 炳雄竟说:「胜利路呀,那不是住在你老爸隔壁了吗?」怡君听了觉得 奇怪,因道:「我爸住东宁路,怎麽是隔壁?就是住在我爸妈隔壁,彼 此照应,不是更好吗?」真不懂,炳雄在想什麽?「好好,我没意见, 你觉得好就好!」炳雄说,显然缺少热度,让怡君觉得扫兴。炳雄既然 表现得兴致不高,怡君想不如自己先去看了再说。原来那家人办好移民, 急等出国,所以开价不高,又没有经纪人从中剥削,怡君觉得是个好机会。 特别使怡君满意的是房子躲在胜利路的小巷里,离车来车往的大街还有 一段距离,三层楼的透天厝还有一个小院子,院中一棵榕树,覆荫着客 厅的前窗,在炙热的夏季准会带来不少清凉。这也许正是适合我们的新居, 我看了舒服,他能讨厌吗?第二天与房主约好带炳雄去看,哪知炳雄看 了之後立刻摇头,一面对房主假笑着,一面低声对怡君说:「回家再说!」 一回到家,炳雄就迫不及待地道:「你真是莫名其妙!不见那所房子有 路冲吗?」「什麽路冲?」怡君诧异地问道。「你们外省人真奇怪,连 路冲都不知道!路冲啊,就是有一条路正对着房子的大门。住这样的房 子,不死人,就倒楣!」怡君的心卜腾一声沉下去了。怎麽会有这种事? 一条小巷也会为人带来如此严重的厄运吗?怡君心里不太相信,想了想 才慢条斯理地说:「是这样子的呀?那麽台北的总统府正对着凯达格兰 大道,不是个大路冲?当总统的人岂不个个不得好死了?」这句话把炳 雄顶得张口结舌,只得讪讪地说:「那是政府机关,我说的是私人住宅。 在台湾大家都知道路冲的房子不能住,只有你不知道!」「只是对着一 条小巷,也算路冲吗?这麽说台湾不知有多少路冲的房子,还不都住的 有人?」「要住你去住,我不会陪你去住路冲的房子!」炳雄忿忿然说。 「是这样子的呀!」怡君只觉心头越来越凉,好像突然间被人遗弃了的 感觉,眼泪在眼眶内打转,急忙回身去装作找东西的样子。这时炳雄已 兀自出门去了,根本就没留意到怡君的反应。一时间怡君只觉心头空空, 想着跟父母同住的时节,何尝听过一句重话?自己时不时地使个小性子, 父亲都会呵呵地笑过去。想着不由地就拿起电话来拨出娘家的号码(本 来原是自己的电话号码啊),那边接电话的正是苏教授。「是君君呀, 爸爸正要打电话给你,胜利路的房子我跟你妈也去看过了,真的很不错唉, 在巷子底,听不见大街上的车声,院子有遮阳的大树,夏天不会太热, 还有一棵桂花,挺香的……」「爸,你别说了!」「怎麽了,君君?」 「炳雄他,不喜欢!」「炳雄不喜欢?为什麽?」「他说是路冲,住了 会死人!」苏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真是胡说!那条小巷子算路冲 吗?人家美国有钱人的大宅大院,哪一家不是汽车直通门前?学科学的 人也这麽迷信!」「不想为这个吵架,所以不再考虑这所房子!」「可 惜呀!卖主听说是我的女儿要买,正要减价呢!你知道你妈说什麽?她 说呀,房子够大,生三个孩子都住得下。哈哈哈!」「爸,你别开玩笑 啦,我一个都不会生!」「什麽一个都不会生?你妈和我正等着抱孙子 呢!」 「烦死人,别说了啦,爸!再见啦!」「这孩子!」怡君挂了 电话,收拾东西到学校去转转,还没开学,文学院前的羊蹄甲总开着紫 红紫红的花朵,成功校区的大榕树下有人在打拳,成功湖畔有人在散步, 刚会走路的小孩子追着地上觅食的鸽子跑,两条小腿快要把自己绊倒了, 湖上有一双白鹅正优哉游哉地漂荡着。怡君到系办公室的研究生信箱看 看有没有自己的信,果见有一封信躺在那里,上面没有发信人的地址, 只写着内详。奇怪,是谁写来的呢?拿了信,走到湖边树荫下的石凳上 坐下,先望着天光树影发了会儿呆,这才把信打开,先去看下面的署名, 原来是自己高中时代最要好的朋友玉婷写的。多年不通音信,不知道现 在她人在哪哩,忽然接到来信,令人惊喜,也很感意外。信中首先恭贺 怡君考取博士班,没祝贺怡君新婚,好像她还不知道,接下来就谈她自 己近年的遭遇。怡君一面看一面不由地眉头紧蹙了起来,信上竟都是些 悲观失望的话语,一点也不像当年她那欢快爽朗的口吻。最令怡君惊心 动魄的是下面一段话:「怡君,你再也不会想到遇人不淑是多麽可怕的事! 如果只是粗暴,动辄拳脚相向,而背後还有夫妻的情意,倒也可以忍受。 怕只怕他只把你看作是他的出气筒,他所有的不如意都发泄成对你的侵凌。 他每天都斜着眼看你,笑你穿的衣服颜色不对,挑剔你的发型土气,你 走路的脚外八字被他看到眼里,成为嘲弄的话柄。你吃饭的时候偶然弄 出声音,不得了,他竟说是幼年的时候我妈没有把我教好!天哪!在他 眼里,我和我的娘家人都成为低人一等的渣子!他总跟在人的身後,如 影随形,专挑人的毛病,使你无所逃遁,而我的公婆却把他看成一个宝, 逮到机会就教训我如何善尽妇道。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这 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人间地狱』?如今我的心不只是凉了,而是麻木了, 不再感觉到生活还有任何一丝乐趣。现在我才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我 常想到何不从我们住的五楼上一头栽下去,再也不要面对他这个人和这 个令我不想留恋的世界!但一想到两个幼小的儿女,所有的求死的勇气 又都流泄净尽了。」信里并没有留下回信的地址,只说想对老朋友说说 心里的话,不希望接到回信,以免引起多疑的老公的不必要的猜忌。看 了这样的信,真令怡君心头沉重,一个光鲜快乐的少女被一次不幸的婚 姻转变成如此一副可怜的模样,遇人不淑的後果竟如此严重呀!如今早 已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结合,自己相中的对象,如有不测,该怨 谁呢?但是恋爱常常是盲目的呀,沉醉其中的人无法保有冷静的判断力, 对於别人的善语良言都听不进耳去,而後果却要拿一世的幸福作赌注去 一肩承担……天哪!太可怕了!怡君把玉婷的信小心地折起,放进皮包 里,心中像压了一块石头。正当此时,装在皮包里的手机响起来,怡君 打开一听,原来是炳雄,口气挺冲:「你人在哪里?现在几点知道吗?」 「我在学校呀!能在哪里呢?」怡君委屈地说:「干嘛这麽凶呀?」 「我哪里凶?」炳雄的口气缓和下来:「连饭也不要吃了?」「不是说 好在学校吃吗?」「在哪里吃都无所谓。是这样子的,朋友介绍一所新 建的房子,在五期重划区,吃过饭我们去看看好不好?」「五期重划区? 那不是很远吗?」「我已经说过几遍了,你总记不住,开车远一点不算什麽!」 「好吧!」怡君言不由衷地说。在去看房的路上,炳雄掩饰不住他那兴 奋的心情,他说:「据说这组新房建在海边,站在阳台上可以望见大海, 想想看每天望着浩渺的大海,心情有多麽舒畅!」怡君不置可否,因为 她一向怕水,怕海,特别不喜欢海水的那种腥味,炳雄他不是不知道呀, 还说这样的话!当炳雄的车停在一群煌煌然的华厦前的时候,怡君不由 地愣住了,急忙拉拉炳雄的衣袖低声问说:「是这里吗?」 炳雄扭转头 瞧着怡君似笑非笑地说:「是呀!有什麽不对吗?」已经有一个人站在门 前了,在这样的热天气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见他们下车就笑嘻嘻地迎 上前来,握起二人的手各摇了一下,说着欢迎参观的客套话,送上名片, 原来是建筑公司的推销员。进到屋内,先是衣帽间,推开一扇玻璃门才是 客厅。客厅是挑高的,中央高悬着一盏水晶吊灯,这时萤光四射,十分抢 眼。落地窗挂着淡紫色的窗帘。室内不但有凉爽的冷气,而且有全套的装 潢与家具,看来是一座样品屋。家具都是高档的进口货,显现出高雅的质 感。在推销员的引导下参观了厨房与餐厅以及二楼和三楼的四间卧房和三 间卫浴设备。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宽敞的厨房和大尺码的浴盆与按摩用的回 旋水流,足以满足现代人暴发了的物质慾望。可惜的是楼下没有庭园,但 在楼顶有一个水池,养着各种颜色的锦鲤,且舖了草坪,点缀着盆栽,算 是个空中花园。问一问出售的价码,推销员说有三种规格:一种是九十坪 以上六房四浴的,从两千一百万起价;第二类是六十坪以上四房三浴的, 像这间样品屋,从一千六百万起价;最後一种是四十坪以上三房二浴的, 从一千三百万起价。这麽贵!怡君不禁暗暗伸了伸舌头。推销员问二人是 否夫妻?炳雄抢着点头,还把身分证拿出来以资证明。确定身分後,他笑 嘻嘻地说有礼品赠送,原来是一双精美的对表。开始怡君看了不敢伸手去 接,迟疑地说:「房子,我们不一定要买的。」推销员赶紧解释说看房就 送,买不买没有关系。临行时推销员又低头对炳雄说了几句话,後来炳雄 告诉怡君他说的是可以在售价上打一个九五折。怡君忧虑地说:「这样豪 华的新房,对我们来说不是太贵了吗?」「住这样的房子才有身价!」 炳雄撇着嘴说。「可是,我们哪有这麽多钱?」「怎麽没有?你不说有一 百多万积蓄?我也有两百多万的存款,加在一起将近四百万了,我可以向 教育部申请一百五十万的低利房贷,还有你不是说你老爸也愿意拿钱出来, 多少呢?至少也该有两百万吧?拢总算下来,我们筹到八百万没问题!其 余的可以向银行贷款。」「积蓄都付了头款,每月还要这麽多房贷,这样 的日子过起来叫人担心!」「我们还都年轻,怕什麽呢?」「其实,你知 道,我要的不是豪华,我要的是舒适,要的是心安理得,房屋不在新旧贵 贱,只要窗明几净,院中有些花草,坐在窗前,看得到窗前的树影,闻得 到院中的花香,就足够了。就像胜利路那样的房子,价钱我们负担得起, 我觉得就挺合适。」「别再提那房子!跟你说过了路冲!院里还有一棵大 榕树,只会养蚊子,看着也碍眼。就是不路冲,没有大树,那样的旧房子, 我也看不上眼!」怡君无话可说了,她心中想像的优雅而安适的生活,怎 麽炳雄一点儿都体会不到呢?叫她住在那样豪华高贵的新房,远离开父母, 每天闻着海风的腥气,而且还担负着不知何年何月才还得完的房贷,叫她 如何心安呢?过了几天,当炳雄迳自付了二十万的押金定下了五股海边一 所四十坪三房二浴的房屋的时候,怡君完全惊呆了。「你怎麽能这麽独断 独行,完全没有我的同意就付了押金呢?」怡君忿忿然质问着。「看房以 後你并没反对呀!而且我也不是独断独行,我阿爸、阿母、大姐都去看过 了,他们一致说好。我阿爸说面水生财,财源滚滚来;门牌五八八,是说 我发发,这样的风水到哪里去找?」「你学科学的人会这麽迷信!」 「你学历史的人居然不知民俗!你最好去问问你们贵系的石老师,风水是 迷信吗?连总统的座位都是风水师安排的!」「你阿爸、阿母、大姐都说 好,是他们付钱吗?买了是他们住,还是我们住?」「他们有时也会来住 呀!」「是吗?」「就是你爸妈来住,我们也欢迎,何况是陈家人!」 「你就完全不管我心里怎麽想?我住得舒不舒服?」「奇怪了,大家都舒 服,你会不舒服吗?」「住那种我们负担不起的豪宅,我就不会舒服!我 宁愿住小一点、旧一点、离学校近一点的房子。」「旧房子,留有别人的 气息,住着恶心!」「我不反对买新房子,但总得有些情调的房子,不能 只顾新、大、贵,像个暴发户似的。」「那麽,你认为我是暴发户了?」 「我哪敢说你是暴发户呀?」「你认为只有你们学文史的有品味,别人都 粗俗不堪,不入流!」「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你不要任意引申!」 「当 然啦,我也知道,你是大教授的女儿,我只是农民之子。你妈不是认为我 们门不当户不对吗?」听了这话,怡君後悔从前把妈妈的这句话告诉他了, 不想如今成了他的话柄,遂道:「你干嘛算这些旧帐?要算,我也可以说 你妈嫌我,你爸恨我!」「你这是胡扯!他们不过不喜欢外省人而已!」 「外省人又怎样?外省人有哪样不如人?」「没说不如人!只是过去外省 人太欺侮人,现在是蓝绿不同营!」怡君冷笑道:「我知道了,不管我多 麽努力,你仍然把我看成异类!」「是我在努力,努力说服我的家人,改 变他们的看法。我不知你努力过什麽?」「真好笑!你居然说不知我努力 过什麽?上回大选的时候,我不是跟着你投公投?跟着你选阿扁?你知道 我父母是很不赞成的!」「你又没向我亮票,我知道你投的是谁?」「好 好好!你居然说这样的话!算我瞎了眼!」眼泪在怡君的眼里转呀转地流 了下来。两人都不作声了。沉默的空气似有千钧的重量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炳雄首先站起身来,把门一摔,出去了。 剩下怡君呆呆地坐在那里, 脑里似乎是一片空白,眼前也似乎是朦胧一片,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才重 新看到自己居身的这间房,因冷气空调而密闭的玻璃窗和窗外椰子树的蓬 发的叶片。两个人的生活想不到竟是如此的困难!一个人似乎永远无法体 会另一个人的感受。爱一个人,就该完全放弃自己的感受吗?在对方并没 有以同等的体贴来呼应你的感受的时候,你还能保留多少自己?一个不再 有自己的人,岂不成了别人的一个黯淡的影子?对,我不要去住那样的房 子,我无法适应那种叫我终日忐忑不安的环境!而况,如果对方一步步地 都在踩痛你的脚,使你无所逃避,你生活的前境只有在呼痛中度过,不是 也终将陷入玉婷的前辄中,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永不得脱身的煎熬…… 难道我竟是这麽一个轻贱不值人珍惜的人吗?这一切竟都是我自己把自己 套进去的一种牢笼!我要怎麽办才好呢?她站起身来,从衣厨里拿出一只 旅行袋,机械地收进几件换洗的衣物,就走出成大的教职员单身宿舍。怡 君回到娘家的时候,苏家正在吃晚饭。苏太太一见是女儿回来,急忙高兴 地给女儿盛饭:「君君呀,你怎麽回来了?也不先打个电话来!」「你妈呀,」 苏教授接道:「每天都做一大锅饭,跟过去我们仨的时候一样,随时都在 准备你回家吃饭。」怡君放下旅行袋,马上坐上饭桌。苏太太夹一只红烧 鸡腿放在怡君碗里说:「你看这是你喜欢吃的,你爸也喜欢。」「你看你,」 苏教授说:「君君结婚後不是开始吃素了吗?」「没有,没吃素,还跟过去一样。」 怡君说着泪水在眼内转呀转地噗嗒落在饭碗里。「君君,你怎麽了?」苏 教授停下筷子。怡君低下头,一手掩着面孔「我想回家来住几天。」苏教 授与苏太太交换一下眼神,又举起筷子说:「吃饭!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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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2.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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