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andre (卷卷)
看板Psychology01
标题[分享] 我在台大的日子/平路
时间Wed Oct 22 22:44:58 2008
■青春缥缈如梦
我在台大的日子
平路 (20081020)
写字的人永远要提心吊胆,以文字去回忆过去是危险的,尤其是追忆青春,它更加危
险,因为一定会错过了许多细节,可能是重要的细节。然後,我们又用红笔加圈,娓娓写
出一些跟後来相关的事情,好像都有理性与逻辑可循。我们自以为条理井然,自以为在记
忆的抽屉中以理性与逻辑排比轻重位置,其实,记得最深刻的只是当时的陷溺,包括让自
己不知所措的汹涌感觉。
当年校园里的傅钟、傅园中灰白的大理石,包括传说中傅斯年老校长面对质询而不屈
服的猝死,也包括保钓运动「外抗强权,内除国贼」的口号,其中隐隐然都有从北大到台
大的传承。而我出生晚了几年,没有赶上保钓的热潮,我进台大时已经是运动的尾声,在
当时的校园,就在傅钟旁边的行政大楼,记忆中从楼顶垂挂而下两行标语:「我们的土地
可以征服,不可以断送。我们的人民可以杀戮,不可以低头」,出自五四运动时罗家伦起
唤出心底的感情。
事隔这麽多年,其实,我需要请教当时的同窗,我是真的看见了这两行标语?或者,
只是在校园的旧照片上依稀见过?无论如何,确定地是,有一度,在1970年间,标语曾经
挂在台大行政大楼的楼面。是哪位学长冒着触犯校规的危险挂上去的?而校方在事先不知
情的状况下尔後又做了哪些处置?在我进台大的年代,台湾刚度过保钓运动的高潮,但解
严依然遥遥无期,那是某种奇特的时代气氛。校园里有一种郁闷:有人天生反骨,终日跷
课而攀爬在椰林大道的树上,当时某位物理系的学长被封为台大一景;心性激烈的同学则
在演讲会上以尖锐问题直接顶撞讲者;新生南路侧门进来一长排海报,大学杂志社举办的
演讲似乎是透气的窗口,胡佛、张忠栋、杨国枢等关心社会的学者正热中於传播自由主义
的理念。当时校园里的学生报叫做「大学新闻」,有一天我心血来潮,跑上活动中心的小
办公室里应徵校刊主笔,那时候好像是杨庸一做总编辑,他因为校刊言论已经背着两个大
过。一次,记得是在东南亚戏院附近的咖啡屋举行主笔会议,有人把我们与会人的名单交
给警总(警总是当年戒严时期的安全单位),上了黑名单,将来出国也难,总有这样的耳
语,但这些耳语反而在淬励冒险的心性,甚至强化了心里对冲突场景的渴盼。
●
校园另一处,离醉月湖不远,当年我们心理系系馆旁边,年轻的助教吴英璋与黄荣村
常在篮球场上斗牛。大一时,我与班上高个子的女生张冕、刘琼枝也加入了女篮校队。当
时,荆玲做教练,她以要求严格着称。一年後,我们果然因为不及她设定的标准被踢出校
队。然而,我们自觉尽了全力,甚至在操练中超越了本身的体能限制,如今记得的是练完
球……,在校门口「全成冰果店」一口气吃下三碗刨冰的壮举。
当年在台大校园,许多事已经现出端倪:南部来的男生赤脚在泥泞的操场踢足球;北
部出身的女生烫着波浪发型,几乎每个周末都有工学院理学院的舞会邀请。偶而有耳语,
班上家世显赫的女生被特许进入一个名叫「融融社」半秘密的社团会所,成员都是品学兼
优的贵族子弟。今天回看,那时候在台大校园,台湾社会的样貌已经具体而微,隐喻着後
来的南北差距、阶级壁垒,台湾社会各种多元分歧的景象。
那时刻,更重要的人生功课也在校园里奠基,包括爱情。我们像幼雏展翅学飞一样地
学习爱人与被爱。或者更早之前,当我们还留着轻汤挂面的短发在高中K书,某种被爱的
幻觉已经在心里悄悄滋长。新鲜人的第一季,走在椰林大道上,眼神在後面尾随,猫咪的
爪子轻轻地搔。从此我们搔弄别人,也由着自己被别人搔弄。有时候粗手粗脚,就好像猫
咪打碎了瓷器,筐礑礑碎裂了别人的心。我们不觉得应该道歉、更不曾体悟到爱情这件事
所可能潜藏的凶险。至於我,我迷迷蒙蒙地受到吸引,吸引我的总是比自己还要叛逆、还
要狂热不羁的那种人。当时,恋爱是个必需的成长阶段,而对象只是载体,藉着爱情带来
的丰沛能量,为自己装上一对翅膀,逃离家里的权威管束,也跳脱台湾社会那时候无所不
在的窒息感。直到误以为振翅便可以飞越大海的时候,才知道它会融化,在希腊神话里伊
卡拉斯(Icarus)身上,那是一对蜡做的翅膀。多年後回顾,明白了藉爱情而试图飞翔的
人必然会直直坠落,但到如今我尚且难以回答的问题是,因为当年的时代气氛我才会爱上
他?正是因为当年的时代气氛,才会进行各种以爱情为名的飞行实验?
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多麽天真,不知道自己若有机会选择,就有机会选择错误。然而
反过来想,若我预先知道等着我的是什麽,若我有一丝丝预感,预知爱情都会带来後果,
如果我连那些後果也一齐知道了的话,那麽,我不会把心交出去,我不会爱上任何人,再
也不敢爱上任何人。
●
我究竟要怎麽样地回望大学时代的自己?
留下的只是几张相片,有一张用舌尖去舔冰淇淋。那是哪年哪月?谁拿着照相机在拍
照?或者,那只是任何一个夏日午後,只为吹过的阵阵凉风、大树上的几声蝉鸣,眼里就
盛满了掩不住的笑意。除了担心冰淇淋会融化,赶紧伸出舌头,将软软的沁凉滋味舔进嘴
里,脸上没有一丝阴霾。
事实上,我很少这样心花怒放的相片,从小到大,我的快乐总会跟着一点罪恶感。在
大学里,总是偷偷摸摸赴约、偷偷摸摸进家门,门後等我的常是父亲的斥骂。在森严的家
教中,我巍颤颤的青春却正努力地抽出细瘦的枝枒……。
那是哪一年?相片上留长了头发的我,看样子,应该是大二或大三,老总统已经久病
不起,蒋经国等着正式接班。郁闷的年月中,必然还是有轻松的瞬间,看起来,甚至有某
一种莫名的憧憬,在脸上散放着光泽。
照片上,我在憧憬……爱情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幸福吗?当时,难得有这样的轻松时光
:日後,包括与所爱的人在一起,都伴着随时会出事的紧张。接踵而来的几年,党外运动
正在岛上星火燎原,我的朋友以及他的同志们常在电话里磨刀,说要磨刀给那些窃听者的
特务听,在朋友身边,我感觉到大变动前夕的惶惶然。
再下去,冲突、聚众,接着是武力镇压;再下去,拘捕、坐监,接着是一场场坐监说
明会。美丽岛事件之後,台湾社会陷入漫长的黑暗期……。
●
隔了许多年再重新回溯,却好像我们那一代人的宿命,属於这整整一代人始终不能够
脱离的社会氛围:从戒严、解严到全面民选、政党政治,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如此巧合
地与台湾民主化运动平头并进。恰似汤玛斯.曼说过:「在我们的时代,人的命运是以政
治语汇展现其意义。」
至於我,如同我们一代的人,我走不出这个宿命,始终走不出这个岛在时间里的回旋
与摆荡:向前几步,又注定被推挤回原位,然後又颠簸地继续向前挪移……即使自己去国
多年,这力量牵引我有一日再回到台湾,并以各种方式介入台湾社会正在发生的各种转变
。另一方面,却因为亲眼目睹我的朋友过早地把政治当作志业,就这样飞蛾扑火般全身投
入,让我也过早地看穿了这个事实:只要身在政治的场域,从事政治就有它的反噬性,正
好像每场革命在成功後总是一口吞没它最初的理想,从事政治的人也最有机会背叛自己的
初衷。这样的历史情境循环不已,第一次还带着悲剧的情调,如同马克斯的「路易波拿巴
之雾月十八日」所言,接下去一而再地,则是以闹剧卷土重来!
难道说,那时候,我已稍微预见到这闹剧的展演形式?包括後来许多献身党外运动的
人站上权力的殿堂不免陷身泥沼、乃至集体沈沦,其实也是这反噬的必然结果。
●
回溯起来,一切都是伏笔:在我们的大学校园,日後发生的竟已经一一现出端倪。
多年後在台北街头与他重逢,昔日的朋友说了一句,「我把事情都搞糟了」,他意味
着我们竟再没机会回到从前,回到当一切还有可能的时候。我点点头,是的,都搞糟了,
都回不来了。站在公车站牌前,望着他,一时我心里激荡着太多说不出的情绪,这些年来
,曾经为了等他平安的消息而彻夜不眠,跟着当年一次大审的结果而悸动难安……。那份
激情曾经让我不知所以,让我讶异於一个人的心房竟可以如此的剧烈搅动。如此的剧烈搅
动,却没有停歇,第二天又活了过来,一天天又活了下来。
那是青春,而青春已缥缈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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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e la musique l'accompagne en tout lie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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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09.224.53
1F:推 goblin09597:好多东西要推@@也只好多推一点 10/22 22:51
2F:→ chandre:平路很可爱^^"我还想说最後一段的"他"搞不好就是梁教授XD 10/22 23:37
3F:推 melow:感觉情绪很缱绻的文~楼上算是小八卦吗XD 10/23 18:54
4F:→ reldahs:谢谢 10/23 23: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