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eeAo (李大师)
看板PresidentLi
标题[文章] 写给胡适的一封信
时间Sat Mar 27 20:53:59 2010
给胡适的一封信 (1961.10.10)
适之先生:
老年人总爱把青年人当毛头小孩子,所以我们心眼儿的话都不跟他们说。你在这
方面非常开明,所以「李敖先生」愿意请你听听他的故事。
我不喜欢假惺惺地谦虚,我自觉我个人的身世很有代表性,我觉得我个人的历史
很可以代表现代中国的某一些青年人,——他们怎样在长成、在选择、在迷乱,最後怎样
在制式教育底下做了叛徒。这一段辛苦的过程中,多少青年人倒下去了,我是运气较好的
一个,因此我还能自由地活着,活着讲我的故事。
我的祖父十几岁起就在山东做叫化子,後来替人赶马车,流浪到关外去,三百六
十行中至少干过十分之一,还有「外一章」——做过土匪,一次负了伤,躺在土坑里穷哼
哼,一位大姑娘救了他,他就讨了她做老婆。我爷爷也是个PTT,从此洗手从良,几十
年後,居然被他熬出一家银楼。我奶奶真能生,独力生了十二个(六男六女,成双成对)
,她是热河人,我爷爷一生气就骂她「穷山恶水,丑妇刁民」。可是「丑妇」颇有眼光,
至少她说动了我那目不识丁的土匪爷爷,叫他送「老二」(我老子)上了京师大学堂。
「老二」在民国九年入了北大国文系,他的同班陆侃如魏建功都有了成就,可是
他没有,一毕业,十几口的家就累了他,使他放弃了吉林送他留学的公费,使他在抗战时
逃不到大後方,他逃到北平,就逃不动了(九一八事变後我们全家到北平,我父亲到处找
事都没头绪,他去找过你帮忙,可是你没见他,他很失望,所以後来一提胡适之,他总是
唔呀唔的)。後来他总算在法部找到一件小差使,一次办移交的表现,居然使一位朱九爷
赏识了他,此後一直保荐他,直做到王克敏手下的太原禁烟局的局长(他在胜利後从书堆
里掏出一张马占山开给他担任敌後工作的证明,可是我颇怀疑他对工作认真的成绩)。
日本华谷中将(?)为了打击王克敏,说我父亲贪污,一年监狱审问竟找不出证
据,出狱後王克敏为了酬劳他的「尽职」,给他做华北禁烟总局的局长,可是他似乎知道
日本快垮了,不能再干了,急流勇退,是他聪明的地方。胜利後北平大抓汉奸的当儿,他
却安然化名在东北营城煤矿做他的总务处长!
抗战时没逃到後方,他颇以为憾,所以共产党一来,他决定先跑,跑到台湾来,
箱里的老底子全折腾光了,知道他的人不相信他没钱,按说我也不相信,但我发现早上起
来必须要用盐水代替牙膏的时候,我开始相信了。
我父亲有意埋葬他过去的历史,重新检起他在北大刚毕业时的行业,在中学教起
书来,他的文章和人格是我怀疑的,可是他的口才与办事能力我还看不到有谁比他好,他
看到他旧日的老同学,凡是不为家累逃到後方去的,如今都做了省主席、立监委,他的学
生也做了次长了,他似乎不无感慨。他是一块做政客的好材料,他不能在这方面继续发挥
所长,所以就安心做了一个好老师。
他死的时候居然落得台中市市长以下两三千人送丧的场面,那时候似乎人人都痛
失师表,人人歌颂他,同时痛骂那「不磕头、不烧纸、不流一滴眼泪、主张丧礼改革的儿
子」!
那是我生平最得意的一次经验,是我独自一人在传统与群众面前表现「吾往矣」
的勇敢,如果你要找寻一个「我对於丧礼的改革」那篇文章的试验人,你一定无法阻止我
的自荐。但是当我反抗我的长辈们逼我磕头的时候,在我脑袋里打转的还不是那篇文章,
而是那首诗——「礼」!
那是我大学一年级的事,那时我刚二十岁零二天,可是我觉得我已长成了。
二十年间,我那三姑六婆化的家庭与颇识时务的父亲并不能给我什麽脱俗的影响
与身教,正如一般中产阶级的中国家庭一样,在这种环境里按说一个从未出过家门的男孩
子不太可能成为一个叛徒,可是我毕竟以这种身分出现,当我父亲眼睁睁地看我退还他的
压岁钱宣布「不过旧历年」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我不能形容的。
如果我用「人格心理学」的方法来分析我自己,那太麻烦了,因为我的形成很简
单,我该感谢我父亲的,就是他老先生从来允许我自由意志的自由发挥,在别的小男孩还
在玩泥巴的时候,我已经为自己布置了一个小图书馆,我父亲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向他要钱
买书,从来不干涉我想要看的书,逃难到上海的时候,学费太贵,我的姊妹们都失学在家
,他却叫我去读缉槼中学(就是你教过书的华童公学),不让战乱耽误我的学业。二十年
与他相处,他似乎充分发挥了「北大精神」。看到周德伟不管他儿子,我向他笑着说:「
所谓北大精神就是『老子不管儿子的精神』,你们北大毕业的老子们都有这种精神。」
从一九三五年以後,尽管世局天翻地覆,一个小男孩却能安坐在他的小象牙塔里
,慢慢地成长,家庭、父母、姊妹、外人都不能「引导」他,因为书本早已取代了他们的
影响,而把我带入一个新境界。在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的书架上,客人们可以看到「中山
全书」,也可以看到右派的「我的奋斗」,和大量左派的书报:从「观察」、「新华日报
」,直到格拉特科夫的「士敏土」,这些早慧的成绩虽然带给我那小头脑不少的骄傲,可
是也带给我不少的迷乱。
整个的初中我都陷在迷乱里,直到我进了高中,直到我碰到了我的老师严侨(以
侨),我的生命才起了突变。
严侨是严复的长孙,初到学校的时候,立刻使我们倾倒,他的热情与犀利,文理
科的知识,英日文的熟练,都不是那些混饭吃的教员比得上的。很快的,我跟严侨建立了
友谊;很快的,我知道了他为什麽整天买醉——原来他是共产党!
他到台湾来就被发现,他的妹夫叶明勳保了他,他没被捕,也不能活动,很苦闷
。住了几年,读了些书,居然也有点自由主义的倾向,所以更加苦闷。一天夜里他又喝醉
了酒,竟向他的小知己大哭,他对我说:「我不相信国民党会把中国救活,他们不论怎麽
改造,也是无可救药,他们的根儿烂了。十多年来,我把自己投入一个新运动,我和一些
青年人冒险、吃苦,为了给国家带来一个新远景,所以我做了共产党,我志愿偷渡过来,
为我的信仰做那最难做的一部分。可是这两年来,我发现我变了,我的精神好像飞向那自
由主义的神像,可是我的身体却永远被一个党锁住,被另外一个党监视,这是我最大的痛
苦。虽然这样,我还是想回大陆去,那里虽然不满意,可是总有一点『新』的气味,有朝
气,对国民党我是始终看不起的,它不配我去自首!现在我们的名册里并没有你,可是我
想带你回去,带你去共同参加那个新尝试的大运动,这个大运动是成功是失败不敢确定,
但它至少牺牲了我们这一代而为了另外一个远景,(多像丁文江!)至少比在死巷里打滚
的国民党痛快得多了!」
那时候,我答应了跟他走,我当时梦想我会参加一个重建中国的大运动,可是梦
想毕竟是梦想,半夜里五个大汉惊破了他的梦和我的梦,他被捕了,叶明勳也为这事丢了
官,两年以後,严侨竟死在火烧岛。在王蘧常「严几道年谱」六十八岁条下写着:
元旦,长孙以侨生,字曰彦国。先生有诗云:「神州需健者,勿止大吾门。」
又云:「震旦方沈陆,何年得解悬?太平如有象,莫忘告重泉。
可是神州的「健者」那儿去了呢?在「重泉」底下,他能告诉他祖父什麽「象」呢?严侨
死了,在他原来的神到自由主义的神的路中间,他倒下了。
「严侨事件」是我生命里第一次受震撼的事件,他的离去使我有很长一阵子心灰
意懒,「严侨事件」对我是一个总结,它刺激我,使我重新给我自己结一次帐。那时候的
「李敖思想」是一个大杂烩,那时候的我,做过全台湾三民主义论文比赛的得奖人、台中
市祝寿论文的冠军以及钱穆的忠实读者。一个中学生,收到钱穆写的信、送的书,竟没有
变成钱穆的徒弟,竟在几年後放弃了「钱穆的路线」,这不能不说是怪事吧?
如果我没有看过右派的左派的或是国粹派的书,而只看过你的书,而受你深刻的
影响,那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是当我在右派的书堆里打过滚、在左派的远景里作过梦、
又在国粹派的本位论底下受过欢迎以後,转而拿起「胡适文选」,这该是一件很有味儿的
事。就老一辈的人说,在中国,没有第二个人能带给我这麽大的变化,使我在迷乱里面,
放弃了旧有道路——那些使我着迷了好多年的老路。
不久,你的着作慢慢引起我很大的狂热,四十一年十月一日,我在台中车站递了
一封两千字的长信给你,那时我才十七岁,对你免不了多少有点「人身崇拜」。从四十四
年二月二十七日我在「中副」发表文章驳太希的「胡适旧诗词」起,我陆续写了不少介绍
你的思想的文字,那些文字现在看起来虽然太糟太滥,但是动机却很单纯,——为了我深
受过你的影响,我也愿意别的青年人认识一下胡适之。
当时许多人笑我,奇怪我为什麽不写点别的?为什麽专门写关於胡适之的?甚至
有的朋友开玩笑说:「李敖是吃胡适饭的。」
对别人的误会我很难解释,他们不晓得我「宣传」胡适思想,是因为我在右派左
派国粹派中有过很长一段的矛盾,他们不晓得我对胡适之有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感情,这种
感情使我不能容忍别人乱骂你或乱捧你,因此我很费力地写了一阵子文章,希望人们看看
胡适的真面目,虽然我那一阵子的表现可能费力不讨好。
等我又大了几岁,对你的看法已很少「人身崇拜」的痕迹了,我觉得我比较能够
更清楚的认识你、了解你,你有许多使我失望的地方,也有许多地方非常可爱,我觉得你
有点老惫,虚荣心与派系观念好像多了一点,生龙活虎的劲儿不如当年了,对权威的攻击
也不像以前那样犀利了。我这种感觉只是感觉而已,我把它们多少表示在我给你的信和诗
里,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我没有用看「太老师」的眼光来看你,我支持你,向别人为你
辩诬,使我在军队中得到「思想游移,态度媚外」的纪录(我想你不知道军队中有着很盛
行的「枪毙雷震,赶走胡适」的革命理论,这种理论同时还有蔓延成「枪毙胡适」的趋势
)。同时我也批评你,我不忌讳,如果我远远站在一旁,诚惶诚恐地「执弟子礼」,或是
满纸「道席」、「钧鉴」,那未免太俗气。我喜欢你,为了你是一个「人」,有尊严、有
味儿,我受你影响和期望自己的,也无非是在权威和群众底下努力做一个「人」,不出卖
自己、不低三下四,我喜欢麝,为了牠们在必要时会毁掉自己,为了换取不妥协。有一次
我向殷海光开玩笑,我说:「殷先生,你在台大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几个自由主义者,一
受军训,全都变成国民党了,据我所知,他们有几个还是自愿的。凭这一点,你应该佩服
我。」
也许我值得骄傲,为了我始终未曾放弃我的信仰,虽然受了不少苦、得了不少不
方便,可是我不在乎,如果我有点才干而不能照我的意思来「行道」,我会毫不费劲地背
起我的「自毁主义」下乡去。
我像不相信权威那样不相信传统,我是一个小人物,我不相信我能打倒什麽,但
是他们除非很费劲,否则也很难打倒我。我像一个王八,他们不理我,我可能冷不防咬他
们几口,使他们气得血压高一高,如果他们勃然大怒操刀而来,那我就只好缩头不出,任
他们花言巧语,我也是不妥协,我可能是一个最没出息的Cynic,在青龙偃月之下,自信
不能做文文山或史可法,只好选择罗素的泄气论,不过套一句蒋总统的话即「不到最後毁
灭关头绝不轻言屈服」,这一点总可得「最佳勇气奖」。好在我对自己目前的韧性还算满
意,我从军队里走回来,还是无党无派无宗教,还可以很神气地写这封长信告诉你,我还
坚守我们的岗位,在你大博士的领导之下,一同长期发展、一同宣传自由主义、一同歌颂
马维君的美丽。唯一不同的是你是头儿,我却不过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助理,想想「
宁下勿高」的哲学,也许我比你还痛快。收到你限时寄来的一千元,开心之至,温源宁、
朱文长他们都记述过你慷慨解囊的故事,今天我竟身受其惠。裤子既赎回,可说句大话,
就是钱本是身外之物,你对人的体贴该考第一,你用你收下我送的书的事来「诱」我收下
这钱,其实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等量齐观的,钱是可爱的,可是我若收了,我不能找理由说
这是不「苟取」,老祖宗们鼓吹「一介不苟取」,何况一千元乎?所以在这件事上,我要
坚守固有道德——不能收。你既然这麽好心帮我一个大忙,那麽就让我把它做为一项借款
,用它救一下急,周转一下,缓一口气。我决定在明年三月十二日还你,「你千万不要推
辞」,这样办,又不过分贪财、又不过分狷介、又没有利息、又穿上裤子,真是再好没有
了!
如果「谢谢」两个字能表达我的感动,我一定毫不迟疑地用它来表达;如果我不
用这种字眼,请你允许我寻找另一种表达的方式。
李 敖 五十、十、十夜深。
〔附记〕这封信中关於我父亲那一部分,由於吴焕章先生提供出文件,我已修正
我的看法。我在「李敖自传」(「千秋评论」第二十一期)中说:「爸爸在沦陷区背『汉
奸』之名,做地下工作,为了安全,他并不澄清他的形象,我那时太小,也不清楚细节,
我对他也一直有所误会。一九六一年十月十日,我写信给胡适,提到爸爸做地下工作,『
可是我颇怀疑他对工作认真的成绩』。」後来吴焕章签署了一封他证明爸爸清白的秘件,
转到我手中,我才明白了真相。」我希望读者看了我给胡适的信以後,重读一下我那篇自
传。(一九八五年四月十七日)
http://www.360doc.com/content/05/0922/09/142_13932.shtml
--
你不能等到有了热情才救人,不能等到有灵感才作文,
一如妓女不能等到有性慾才要接客
--有些事属於你该做的,纵使勉强,你也要做。
《热情、灵感与性慾》
李敖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4.39.209.2
1F:推 jasonmammal:这篇是了解李敖思想的关键文献,推! 03/28 06:52
2F:推 youkilisox:感谢分享~推!! 03/28 10:16
3F:推 ROXANNA:李大师真是先知 50年前就知道了ptt 03/28 21:35
4F:推 jasonmammal:ptt是胡适发明的词 胡适看了应该有会心一笑 03/29 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