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arbo (阿勃勒垂泪)
看板PresidentLi
标题爱情的刽子手
时间Wed Aug 26 01:11:53 2009
爱情的刽子手
李敖
他有点像徐志摩:他潇洒,他有才华,他风度翩翩,他短命。
三年以前,在台大新舖的草坪上我看到了他,他侧卧在那里,用肘支着上半身,懒洋
洋地,在看一本书。不,不是看书,是书在看他,风把书一页页的吹过,他却不用手去按
住,这能算是看书麽?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我不觉得冒昧,他也不感到唐突,他
安静地望着我,似曾相识地点了点头。
先开口的是我,我一开口就是疑问:
「看什麽书?」
「『紮拉图士特拉如是说』。」
因为这本书我也正在读,我便问他看到那一页了,可是他的答覆却大出我意外:
「风吹那一页看那页!」
我忍不住喜欢他了,他真洒脱!我问他对这本书的意见,他笑了,他说:
「尼采教我们跟女人在一起不要忘记带鞭子,其实这种超人是可笑的,至少我不必担
心忘记带鞭子,因为我根本就不跟女人在一起!」
我打趣说:
「海明威写『没有女人的男人』,他太消极了;你该写『不要女人的男人』,你是积
极的!」
「不,我不要写,写是没有用的,叔本华就写过了,他白天写文章否定女人,晚上却
偷偷跑到绿灯户睡觉,写文章载道的人很少不是伪善的,『未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
我还是少发高论罢!我只知道我们不再需要『述而不作』的圣人,我们应该学学那些『做
而不述』的实行者。」
他言语之间,充满了一种诚意的沉痛,可是我仍旧半开玩笑他说:
「何必学别人呢?听说你就是实行者。女孩子欣赏你,你却骂她们;别的男人没有女
人,你却不要女人,但我知道你不是性变态,你没有『女人恐惧症』,你不像三国时代的
焦先那样,见了女人就害怕得躲起来,你傲慢地走进女人堆里去,又傲慢地走出来,只欠
她们向你吹口哨!」
听了我恭维他,他大笑,他说不需要女人向他吹口哨,他也反对男人向女人吹口哨,
他认为表示爱情应该多用眼睛,少用嘴唇,「并且,」他说:「现在我们中国的女孩子根
本不会向男孩子吹口哨,时代不同了,我们中国的女孩子身价高了,她们都骄傲起来,即
使是潘安再世,王蒙复生,也没有女人再向他们丢水果送帽子了!」
「为什麽你口口声声老是提中国女孩子?难道美国的女孩子不这样吗?」
「也许我可以武断地说,美国女孩子不这样。因为美国女孩子会流露她们真正的感情
,而我们中国的女孩子就难以真情流露,她们流露的,至多是她妈妈的感情!」
「这话怎麽说呢?」我迷糊了。
「这话说来话长。我们从老祖宗时代开始,就是一个讲道统的社会,在上层社会里,
婚姻是一个合二姓之好的外交关系,有着上事宗庙下继後世的大使命;在下层社会里,婚
姻又带给婆家一个不花钱的小女工,完全脱不掉宗法和经济的目的,从来没把感情放在第
一位,更别提什麽恋爱了。所以在『男女授受不亲』的想法里,在『男女不杂坐亲』的纪
律里,在男女『无媒不交,无市不相见』的风俗里,卓文君固然是淫妇;贾充的女儿也不
是好东西。人人都限定要『以礼自防』,没有人敢露出真感情,经书里告诉我们叔嫂不但
不能通问,寡妇甚至也不能夜哭!几千年来,感情早就被我们放到冰箱里!所以在中国历
史中,我们找不到几个正常的爱情故事,更没有罗曼蒂克的真情。爱情本身是一种浪漫的
精神,它超越婚姻,但不妨害它,可是我们的老祖宗却不这样想,他们认定凡是男女相悦
就不是好事情,所以古代的情侣要桑间濮上,今天的爱人也偷偷摸摸。我们看到美国人夫
妇公然接吻,觉得肉麻兮兮,这种感情流露我们是禁止的;但是父母死了,你若不当众哭
得死去活来捶胸痛嚎!『吊者』就不『大悦』了!我们对开放感情的尺度真是不可思义,
我们只鼓动无限度的公开哭丧,却禁止有限度的公然做爱,而秘密做爱又要被淡水河边的
丙级流氓收税,使我们的青年男女永远达不到宝玉所盼望的沉湎境界!刚才所说的种种阻
力都可说是爱情的刽子手,其实扼杀爱情的凶手远不止此。……」
「还有什麽?难道这些传统的桎梏还不够吗?」
「还不够,还不够,爱情还有一个大刽子手,那就是我们这主妇式的社会。在我们这
社会里,已婚妇女大部分要依靠丈夫生存,柴米油盐煤球尿布占去了她的青春和双手;等
而上之的,虽然请老妈子代劳,可是她的精力却又寄托在麻将牌上;小部分的职业妇女虽
在表面上能得到相当的独立,但她仍逃不掉主妇的基本角色,并且她的事业和兴趣若不做
相当的割爱与迁就很可能就影响到丈夫的成功,得到的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夫妻两人
能够相辅相成的简直是凤毛麟角。很显然的,妇女独立不应寄托子大夫的分劳而当寄托於
洗衣机、洗碗机、吸尘器、电器冰箱、电话送货,……把家务的操劳转嫁给工业文明,这
样家庭才不成为女人的羁绊,女人不必一定要嫁狗随狗倚狗为生她才能在婚前让感情奔放
,选择潇洒重於职业的男人,热情多於金钱的丈夫。但是这怎麽可能呢?现实是那麽咄咄
逼人,结婚为一种谋生的手段的时候,谁还把恋爱和感情放在第一排呢?爱情毕竟是奢侈
品,毕竟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落伍玩意儿,现代中国的女孩子很少肯为爱而爱,她们的母亲
也压根儿不肯这样指导她们,她们人人都用妈妈的感情套在自己年轻的心灵上,不会让爱
情这匹马在感情的原野上奔跑,--除非马脖子上挂上部终身大事的老木车!凡是没有做
哈老哥条件的人都着予免议了,『恋爱,』妈妈说,『谁要跟你这穷小子恋爱?』」
他停了一下,晃了晃脑袋,又接着说:
「偶尔有些小女人,不知天高地厚,暗违母命和一个男子大谈柏拉图式的爱情,可是
那只是昙花一现的美事,感情的瓦解是指日可待的。这并非因女人善变,而是使女人不变
的客观条件不够,女孩子要被迫系一身安全於丈夫身上,她们是可怜的,她们穿的是七十
年代的摩登衣服,却走的是十七世纪老祖母的路线。同时社会也给她们外在压力,人们很
容易就用她母亲选女婿的眼光去看她的男朋友,善意的也好,恶意的也罢,他们总要假定
那男孩子就是她未来的配偶,他们不衡量他的头脑,却揣度着他的荷包,爱情的本身拖着
严重的生活担子,谁还敢流露真情呢:因此我--一个否定我们中国女孩子的人--实在
感觉到我不要她们了,这并不是我不想要她们,而是我没有资格要她们,我这个三尺微命
的文人,静不能测字,动不能救人,仰不足事父母,俯不足蓄妻子,文章不见容於联合报
,教书不见纳一女中,只会喝几杯老酒,吟几句臭诗,谈一谈风花雪月式的恋爱,最後还
鼻涕眼泪焚书退信以终,看巧妇伴拙夫而去,自己则以『佳人已属沙吒利』自哀,人间还
有比这更公式化的事吗?」
我静听完他说这段漫长的高论,然後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也没回头,一
直朝宿舍走去,我知道我不可能跟他做朋友,他的言论与偏见使我燃烧、使我困惑。我甘
愿做凡夫俗子市井中人,追大家想追的,要别人想要的,我才不要做什麽不要女人的超人
,我要做沙吒利!
三年过去了,我又走过那块草地,可是莠草淹没了它,风吹过来,吹动了几朵小黄花
,但我也看不到那个不要女人的男人。他睡在大贝湖畔的一个黄土坡里,也许他正在神游
乐土,那里有散花仙子、美女霓裳。我想我知道,知道他一定还在继续他的否定,否定使
他远离了她们,也失掉了自己。在永隔的幽明与重泉底下,他漠视成片的云彩,云彩永远
不会属於他,它只向他默默地招手,深情地、无语地,在黯淡的天边消失了黯淡的影子。
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一日在台北「四席小屋」
《联合报》副刊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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