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arbo (阿勃勒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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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 郑南榕、李敖与陈水扁的《自由时代》/姚人多
时间Sat Jul 4 12:08:56 2009
http://lindyeh.pixnet.net/blog/post/24706318
作者:姚人多
郑南榕、李敖、陈水扁曾一起在《自由时代》出现过,一起在那个极端不自
由的时代「争取100% 的言论自由」。郑南榕的死开启一个台湾主体意识成为
主流的年代,如果他现在还活着,势必要与李敖结束「统一战线」,分道扬
镳。陈水扁是郑南榕殉道的最大受益人,但如果郑南榕还在,阿扁当选总统
之日,就是他们分道扬镳之时。这三个人的「自由时代」见证台湾过去二十
年的巨变,对民进党的支持者而言,却多了一份心痛与感伤。
壹、前言
过去这几十年来,很多人喊过「台湾独立」这四个字,不过,从来没有一个
人像郑南榕把这四个字喊得那麽自信、从容、骄傲、漂亮、得意,又理所当
然。
1987年的台北,在一个演讲场子上,郑南榕对台下所有人大声说:「我叫郑
南榕,我主张台湾独立。」其实,郑南榕当时根本不需要介绍他自己,因为
台下满满的听众早已知道他是谁。不过,他就是要这样大声地说一遍。他是
说给国民党听的,说给当时蛮横的统治者,说给台湾历史上最大的禁忌听的
。有我郑南榕在,台独不需要偷偷摸摸,不需要隐姓埋名,主张台湾独立可
以光明正大向全世界宣布。没有人会忘记,他讲完「台湾独立」後那面带微
笑的满足表情。
两年後的春天,郑南榕离开我们,他被火焚过的躯体依然直挺,不过表情已
经无法辨认。
1987年他喊「台湾独立」时,我还是一个正在准备大学联考的高三学生;
1989年他死的时候,我大学二年级,跟在长长的人龙後面送他最後一程。我
必须坦白说,对於他的苦难与坚持,当时的我只有一丝丝模模糊糊的了解。
那个时代有许多人,尤其是习惯看《联合报》与《中国时报》的人,可能还
会质疑郑南榕的精神状况是否异常。比如说,当天下午的《联合晚报》是这
样报导郑南榕的死:「郑南榕在引燃汽油弹後,似已呈疯狂状态,除向警方
攻击外,也对当时在场的时代杂志其他同仁攻击,要他们与他同归於尽,吓
得这些时代的同事纷纷夺门而逃。」一天之後,参与拘捕郑南榕的中山警分
局刑事巡官邓巽昇,接受《联合晚报》专访时也指出:「面对一位未知数的
狂徒,直叫人胆寒」(注1)。当时的立法委员赵少康更直言,对於郑南榕自
焚,「他感到不齿」、「社会应该予以谴责」(注2)。
1989年4月9日,《联合报》用以下这则新闻为郑南榕的自焚划上威权体制下
新闻评论的完美句点:「郑南榕失眠,精神科就诊,核对资料,是他没错。
当时年仅十八,先後复诊五次」(注3)。不用怀疑,这就是当时的新闻媒体
。比照一下今日这些人动不动就把言论自由讲得口沫横飞,他们当初甘愿充
当国民党新闻走狗的景象实在让人心寒。换句话说,有以上这些主流报导,
我几乎可以断言,与郑南榕同时代的多数人也许并不了解他的死有什麽意义
。
二十年後的今天,我们了解了吗?当我们享受言论自由时,有谁会猛然想到
他办的杂志?当我们可以这样高喊台湾独立而不必担心警察与特务上门逮捕
时,有谁会想到他被火吞噬的画面?当台湾主体意识已经成为这个社会的主
流价值时,有谁会想到他当年得意与满足的微笑?郑南榕注定是一个悲剧英
雄,他的死不见容於当时的「主流」社会;他留下来的精神遗产,和他以自
焚开创出来的民主之路,也不会有太多人追本溯源。他本应该像一颗恒星在
台湾的天空闪烁,现实的政治与社会却令他像一闪即逝的流星;早在人们想
要了解他之前,社会就已经把他遗忘了。
1989年郑南榕走的时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这个荣幸写这篇文章纪念他
。我记得谢长廷曾经说:「南榕之死是否有价值,他自己无法证明,需要外
人证明他的死有其价值,并为他的理想打拚。」没错,我们都是谢长廷口中
的「外人」,我们都有责任与义务证明郑南榕当年的自焚有没有价值。
然而,这二十年来我们到底证明了什麽?
贰、郑南榕
有很多方式可以纪念郑南榕,也有很多方式可以书写这二十年我们所证明的
东西;不过,我选择一种对很多人而言也许是最痛苦的方法。让我从1984年
3月12日郑南榕的《自由时代》创刊号讲起。也许很多人都知道,这期的封面
是一幅李敖的画像,封底则是在黑色的背景上用黄色的字体写着「争取100%
(言论?)(要查创刊号)自由」。很少人会去注意这显着大字下面的人名
,现在我把它记录下来:
总监:李敖
社长:陈水扁
发行人:林世煜
创办人/总经理:郑南榕
解严後才出生的年轻一辈也许不会了解,台湾曾有过那样一个年代,这几个
人的名字可以被放在一起。这二十年来,这几个人不同的际遇与发展,用一
种非常讽刺的方法告诉我们,台湾政治与社会所经历的沧海桑田。郑南榕已
经走了二十年,李敖还是李敖,每天晚上打开电视都可以看到他一个人对着
摄影机引经据典、批评时事。至於我们熟知的陈水扁,在当了八年总统之後
,涉嫌贪污,现被关在土城看守所。林世煜当年是党外杂志的总编辑,这二
十年来除了经商做生意之外,一直留在社会运动界,默默为台湾的白色恐怖
历史做记录与平反。他不是政治人物,所以,这篇纪念文章就把他略过。
在以下的篇幅中,我将从郑南榕的《自由时代》(1984.03.121989.11.11
)杂志中,找寻这三个人的身影、言论与互动;藉此,我想拼凑出这三个人
所共同经历的「(不)自由时代」。然後,看看这三个原本被放在一起的人
物,从某个历史时刻开始分道扬镳。他们的分道扬镳正好告诉我们,这二十
年来所有台湾人共同经历的命运。必须强调的是,这不是一篇学术文章,所
以不会有什麽高深的社会学理论,而且我选择的题材也很主观,涵盖的范围
也不够全面,那些真正研究《自由时代》的学者就敬请见谅。
首先,郑南榕是一个什麽样的人?或者,对於本文的目的而言,郑南榕是一
个有着什麽政治思想的人?我认为,最贴切的答案是他自己给的「做一个『
鹰派』的党外」。至於什麽叫做「鹰派」?他自己的解释是:「鹰派之道无
他,『永不屈服』而已」(注4)。郑南榕是个鹰派,这是无庸置疑的事。众
所皆知,当年的党外运动有所谓「选举路线」与「运动路线」之争;或者,
用更白话的讲法,就是体制内改革与体制外抗争的路线争论。在郑南榕眼中
,当时的康宁祥等人走的路线是前者,像这种人只是一个「花瓶」,一个「
温柔敦厚」的反对者,一个「喜欢走轻易平坦路途的反对者」,「他们的活
动,对统治者,对他们自己,都没有真正的危险」(注5)。
在《自由时代》,郑南榕不只一次为我们示范,什麽样的行动叫做「鹰派」
。他实际的做法有二:第一,所有在《自由时代》刊登的文章,文责由他一
肩扛下。这就是为什麽在该杂志的目录,人们总可以找到以下这句话:「本
刊文责一律由总编辑郑南榕负责,目录页恕不详具作者姓名。」这种做法让
杂志的记者或作者不用在心中建立一个「小警总」,不用担心牢狱之灾,可
以畅所欲言,尽情批判威权体制的霸道与独裁。
郑南榕的企图心不只适用於自己的《自由时代》,他也撰文呼吁所有党外人
士,希望大家共同行动。「倘若某一篇文字构成诽谤官司的藉口,我们建议
各家杂志都重刊一遍。教国民党知道,言论自由的十字架,我们大家情愿一
齐来担,要关就通通关……我们呼吁杂志社的负责人和编辑,表明态度,负
完全的法律责任,坚决保护作者的安全。」(注6)很多人都说过,郑南榕当
时心中有一套如何突破国民党戒严体制的蓝图,他是有计画一步一步实现为
台湾人民争取言论自由的目标。由上述郑南榕的文章看来,加上他一口气申
请十几张证照「等着」让国民党来查封,当时的他,的确非常清楚自己在做
什麽。
第二,呼吁党外人士组党。在那个政治肃杀的年代,任何人组党,或者,更
正确的说法是,任何人想组一个对抗国民党威权体制的政党,就必须冒着被
蒋经国杀头的危险。可是郑南榕在《自由时代》不只一次大声疾呼:快快组
党,他自己也实际投入行动。这样的文章在1986年民进党组党前有很多。
1985年5月27日,郑南榕在「岂容千呼万唤不组党」的文章是这样说的:「本
人认为党外不是没有能力组党,也不是没有群众可以组党。党外不能组党的
原因只有一个:不敢组党,怕国民党动手抓人。」(注7)
同年7月1日,他又写到:「立即组党!毫无犹豫地组党!先找到二百名不怕
死的人当发起人,我也愿为那二百志士之一。国民党抓去一个,就补齐一个
;抓去十个,就补足十个;二百个统统抓走,重新再找二百个。什麽叫做民
主的斗士,这样就是!」(注8)没有人可以否认他当时的豪气。事实上,他
也真如文章所言,找了一些人;而且不只找到二百个,他还找了四百个。几
百个党员对现在的自由社会而言实属家常便饭,然而在当年,参加的人也许
都必须先为活着的妻子、丈夫留下遗书。
後来的历史证明,党外的「鹰派」获胜了。1986年,台湾战後第一个本土政
党「民主进步党」在风声鹤唳中诞生。郑南榕无法目睹这一刻,因为1986年
6月2日到1987年1月24日,他因案入监服刑。不难想像,当时在监狱里面,当
他知道这个消息时心中的欣慰。也许更令他欣慰的是,十四年後,这个政党
的总统候选人陈水扁当选总统,四年後,又连任一次。不过,这两次胜选郑
南榕早就看不到了,更不用说2008年民进党狼狈的输了两百多万票。
1986年11月17日(当时民进党刚开第一次全国党员代表大会)出刊的《开拓
时代》周刊有一篇社论是这样写的:「台湾人民既然已有了自己的党,有机
会重新认识自己,肯定自己,那麽自决是必然之道。那些殖民者心中想要染
指台湾的黑暗念头,只不过是风中的尘埃而已。」(注9)。我不确定这篇文
章是谁写的,也许还是出自郑南榕在狱中的文笔。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如果
郑南榕现在还活着,也许会对那所谓如「风中尘埃」的黑暗念头,有更深一
层的体会吧。
後来有关郑南榕的事大家都知道了。1988年12月10日,《自由时代》第254期
刊登〈台湾共和国宪法草案〉,1989年1月21日高检处「涉嫌叛乱」的传票寄
来,郑南榕誓言「国民党抓不到我的人,只能抓到我的屍体」;1月27日郑南
榕开始自囚於杂志社,4月7日国民党来抓人时,郑南榕拿出准备好的汽油,
点火自焚於总编辑办公室。
很多人会从郑南榕的极端个性分析他选择自焚的原因,不过,我并不这麽想
。我认为,即使郑南榕的个性比实际上温和一点,他也会做同样的事。政治
上的对抗说穿了是一场赌注,当郑南榕说出了「国民党抓不到我的人,只能
抓到我的屍体」时,他已把当时对抗国民党的意志与力量,整个一肩挑起来
。反对运动不能被国民党政权瞧不起,台独人士的抗议也不是嘴巴说得慷慨
激昂,实际行动却充满妥协。我说过,郑南榕是反对运动的鹰派,他永远不
会屈服,也没有空间屈服。他知道一旦国民党抓到他的人时,这个邪恶的政
权会如何地夸口,所以他必须走上那一条自焚的路。他选择用自己的生命跟
国民党对抗,他认为,没有任何政权可以逮捕一个主张百分之百言论自由的
人。
没有人曾经研究过1989年的国民党政权是怎麽看待郑南榕的赴死誓言。二十
年过去了,也许现在应该有人「鼓起勇气」去问一问当时的总统李登辉「民
主先生」。在我看来,国民党当时也在跟郑南榕进行赌注。他们脑袋里也许
打着如意算盘:郑南榕不敢自焚,就算他真的自焚了,台独势力也将少掉一
员大将。对国民党来说,不管从什麽角度来看,让警察去「逮捕」郑南榕是
一场必赢的局。
国民党当时的赌注要在2000年政党轮替时才看出它必败的局,但对叶菊兰与
郑竹梅来说,她们的痛苦与恶梦却从1989年4月7日就开始了。叶菊兰曾经表
示,她希望由别人的先生去做这件事,她话里亲情与正义的两难拉扯令人动
容。郑南榕曾写过一篇文章叫「即使要『江南』我,我也不怕」(注10),
面对死亡,郑南榕果然没有怕过,而国民党也用他们独特的方法把郑南榕给
「江南」了。关於死亡,郑南榕在《自由时代》不只一次提到;最令人百感
交集的,是他在1985年5月20日为施明德的绝食所写的那篇「我们之间又有人
要死了」。郑南榕这麽说:
假使我是施明德,以这一条性命,我不会卖给那些毫不在乎的政权和人民。
我要拿这最终的祭品,献给党外的「同志」。我要绝食以邀请党外同志立刻
站出来组党,我要绝食到他们组党为止。党外同志如果是民主的斗士,那麽
今天就组党吧。如果连党外同志也能眼睁睁地看着我饿死而不肯组党,那麽
就让大家把台湾的前途和我一起埋葬。
施明德没有死,党外也真的组党了。1985年的四年过後,「我们之间」死的
人换成他自己。他当年最喜欢唱的台语歌「舞女」已经不再流行,至於舞女
的愿望「做自己的主人」这六个字,台湾人在民进党执政八年之後还在追求
;甚至,2008年民进党22周年党庆时,还被写在党主席蔡英文的演讲稿里。
参、李敖
我常在想,如果郑南榕现在还活着,他跟李敖的关系会不会决裂?一个是坚
定的独派,一个是坚定的统派;在国家认同纷乱的今天,坚持百分之百言论
自由者如郑南榕,还能跟李敖出现在同一份刊物,或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共同
打拚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让我们先来了解,二十年前李敖跟郑南榕为什麽会一
起出现。原因很简单,如李敖引用林正杰所言:「党外新生代在利用李敖做
『超级打手』……党外新生代所办刊物,与李敖会师之後,联手打击魔鬼修
理传统,制裁恶势力」(注11)。两蒋时代,勇於向威权体制对抗的文人,
李敖说他第二,没人敢自居第一。郑南榕要办杂志,当然要找李敖助阵。有
了李敖这支笔、这个响叮当的名声,党外杂志彷佛有圣人加持,言论的正当
性与爆炸性(甚至销售量)加倍不少。这点可从上述《自由时代》创刊时,
就以李敖做封面为证。对於这段历史,郑南榕本人是这麽说的:「去年(
1984)3月,我开始筹办自由时代系列周刊,邓维桢和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只
肯出钱的朋友,建议我一定要请李敖来挂名,才能建立杂志的知名度。」(
注12)
李敖当然知道这些偏台独的党外人士心里在想什麽,不过他总是义不容辞,
不收稿费,拔刀相助。对於这个问题,李敖从不隐瞒他的真正动机。在《民
主天地》第七期,李敖如是说:「我写文章『我为什麽支持王八蛋』目的就
是要打龟儿子。可是我知道,王八蛋目前的力量打不倒龟儿子,只是尽量维
持平衡而已。」(注13)换句话说,李敖支持郑南榕这些党外「王八蛋」的
原因,是想打倒「龟儿子」国民党;用毛泽东的话来说,就是搞一个对抗国
民党的「统一战线」。
那麽,郑南榕又是怎麽看待李敖这个「大统派」呢?郑南榕当然知道李敖的
国家认同立场跟他南辕北辙,不过,他并不在意;或者更精确地说,在当时
,他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当然,郑南榕私下是否有着跟李敖一样的「王八
蛋与龟儿子」理论,我们不得而知。不过,以郑南榕在1985年2月13日写的这
一段话来看,他对李敖是充满了敬意:
1981 年3月我写〈李敖,不要走!〉一文说:「这个世代,有财的人想离开
台湾,有才如李敖之流也想离开台湾,真是时代大悲剧。财、才不缺的李敖
先生,应该挺身出来,以心作则,阻挡这种悲剧的潮流。」李先生的答覆是
:「……当中国自由的时候我才肯走。」我就这样宣示吧!「……我跟李先
生是同派的,当台湾自由的时候我才肯走。」
郑南榕并没有如他所言,等到「台湾自由了」才肯离开台湾去国外走走。
1989年他自己先走一步,因为他先走一步,台湾往後才有今日的自由。有关
这一点,前面已经讨论过了,不再重复。我要把重点拉回来谈他跟李敖的关
系。
从上述引文可知,李敖对郑南榕来说是一个可供借镜的指标性人物,他并不
在意李敖是中国统一论者。这一点很重要。今天每个人都知道,郑南榕是个
不折不扣的台独运动者,扞卫台湾独立的言论自由,不过很少人提到他的言
论自由跟「统派」之间的关系。从当年郑南榕与李敖交往的文字来看,前者
并没有否定後者存在的正当性与价值。换句话说,郑南榕所扞卫的正如他自
己所言,是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包含主张统一的言论自由。当然,有一点
必须澄清,时间若拉回1980年代,绝大多数住在台湾的人都或多或少「支持
」统一;在这一点上,李敖所主张的国家定位是相对的安全,既不伟大,也
非「异类」。
话说回来,郑南榕与李敖的「统一战线」从什麽时候「解散」呢?1985年4月
,李敖五十大寿前夕,《自由时代》与李敖有一场对谈。对谈过程中,有人
问李敖:「为什麽要辞总监?是不是对郑南榕有不满意」?李敖这样回答:
「一个小团体里有不愉快是很正常的事。没有才怪呢,应该有。共产党的陈
毅从苏联回到北京,日本记者问他,中国跟苏联的友谊有没有裂缝?他说『
我们友谊像鸡蛋一样没有裂缝』没有裂缝,可是很脆弱……辞掉总监,
是因为根本上这个周刊是你家的,怎麽我来做总监呢?」(注14)
李敖向郑南榕「求去」,郑南榕也没再强留李敖担任《自由时代》总监,即
使「对杂志的销路有明显可见的威胁」。他答应让李敖离去时,开玩笑的提
出条件:「让我尽快看到中国思想史结集出版」(注15)。事实上,《民主
天地》周刊第七期再度以李敖的画像为封面,找来很多人谈谈他们心中的李
敖(包括李敖的女儿及林世煜等人),且定名为《李敖五十大寿专辑》,在
该期六十多页的篇幅中,光是讨论李敖就占了廿九页,可见李敖在郑南榕心
中的份量。
二十多年过去了,现在人们应该可以了解,李敖当年「没有裂缝,可是很脆
弱」这句话所隐含的深意。李大师终究是李大师,当年的他看事情非常精准
。1980年代反对国民党威权统治的统一战线没有裂缝,然而,一旦党外人士
冲破了台独禁忌,形成一股可以与国民党抗衡的势力时,独派与统派二者间
极端不同的政治立场,就会让这个「友谊」变得十分脆弱,随时都会瓦解。
所以,我想说的是,就算1985年4月李敖不辞掉《自由时代》总监,早期党外
人士与他之间「脆弱」的「统一战线」在几年後也会很快瓦解。换句话说,
如果郑南榕在1989年没有自焚而死,再过几年,他就会被迫因台湾政治局势
的快速变化而与李敖分道扬镳。毫无疑问,郑南榕依然会以他的方式来扞卫
李敖的言论自由,只不过,这两人在政治上已经很难在一起了。
朱高正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他是最早加入民进党的人士之一,当时在立法
院忽而怒骂,忽而跳上桌,冲撞体制,无人能比,号称「台湾第一战舰」。
1990年他无法接受民进党逐渐清晰的台独立场,选择离开。
党外势力与早期民进党的分分合合,所揭露的就是一部台湾统独争论的发展
史,1990年代之後,往昔《自由时代》郑南榕与李敖联袂出场的情景,已经
成为陈迹。今天,人们很难找到统派跟独派有对话或合作的空间,蓝的和绿
的也几乎水火不容。当然,我从不为无法挽回的过去而感伤;我唯一感伤的
是,那个时代过去了,而现在的国民党依然独大。
从郑南榕与李敖的例子可以看出,事实上,整个民进党的成立就是当时反对
国民党势力的大统一战线,这就解释了为何二十几年过去了,该党内部依然
山头林立,互不相让。曾经,「打倒国民党」这五个字让该党的山头「暂时
」团结在一起,一旦国民党被打倒了,种种内部矛盾与分裂就会浮上枱面。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强人来调节各方势力;而不幸的是,陈水扁就是那个
被找出来的强人。
肆、陈水扁
单从《自由时代》的文章来看,郑南榕与陈水扁二人的关系不错。1984年当
时是台北市议员的陈水扁,担任郑南榕《自由时代》杂志社的社长。也许是
这个缘故,周刊常有他的新闻。甚至《发扬周刊》第九期还刊登陈水扁为林
宅血案所作的新诗〈哭咱的老母暨孩儿〉(注16)。陈水扁的诗写得很俗气
,文笔平平,不过,字里行间倒是看得出他当时的真感情。
《自由时代》与陈水扁的「未来」最有关的文章有两篇,一篇出现在1985年
2月11日。这是一篇由陈锡福所写的访谈稿,访问的对象是邓维桢,访问的主
题是当时轰动台湾社会的「蓬莱岛」案。记者问邓维桢:「你听到陈水扁等
人判刑一年并罚款二百万元,而陈水扁表示不上诉的时候,你有什麽感想?
」邓维桢的回答,从今天的角度来看,精准得令人讶异。邓维桢这麽说:「
我最初的反应是羡慕,为什麽陈水扁从政的路途是那麽平坦而且幸运?二百
万元可以从捐款中募足,而坐一年牢就可以取得党外政治领袖的地位,失掉
律师资格和市议员位置算得了什麽?许多从政人士都渴望的机会,陈水扁无
意中获得,真令人羡慕……陈水扁如果不上诉而从容坐牢,牺牲律师招牌,
牺牲市议员地位,很自然激起人民的正义感。英雄形象将使得陈水扁从此自
地方性的政治人物,一变而成为国际上知名的人物;党外政治领袖於焉诞生
。」(注17)
邓维桢说得一点也没错,当年「蓬莱岛三君子」是在市民夹道欢呼声中光荣
入狱。当然众所皆知的,入狱之前,陈水扁还参选了台南县长,吴淑珍就是
在那一场选举中,被撞成终身残废。1987年2月,陈水扁服刑期满出狱;和郑
南榕一样,在狱中的他没有亲见民进党的成立。
陈水扁出狱後加入民进党,成为「政治领袖」之一,这件事说起来与郑南榕
也有点关系。郑南榕出狱後,一刻也没闲着,二二八事件四十周年就快到了
,他心里很着急,应该做点事来唤醒台湾人的意识,於是他发起「二二八和
平日促进会」,展开全台游行。这个举动让当时的蒋家政权吓坏了,出动警
力在台湾各地跟踪部署,深怕一个不留意,被郑南榕他们把活动搞大,人民
知道真相,政权的正当性会被严重摧毁。
1987年2月28日,民进党真的把事情搞得很大,在台北市延平北路永乐国小举
行「二二八和平日说明会」。这是民进党组党後第一个二二八,现场人山人
海,万头钻动。陈水扁在万众欢呼中出场,这就是《自由时代》跟陈水扁的
「未来」最有关系的第二篇文章。文章是这样写的
十点左右,继谢长廷之後,晚会出现第二个高潮,蓬莱岛三君子之一的陈水
扁,在万众的狂呼中,做他出狱後的首度和群众会面……台下骚动停止之後
,阿扁以他一贯有力的口吻,向大家保证:「我阿扁不会让大家失望,因为
越关越勇」……最後陈水扁喊出「纪念二二八,加入民进党」的口号,打破
了他出狱近一个月以来的观望态度,在三万群众见证之下,高举右手宣誓加
入民进党。(注18)
就这样,陈水扁加入了民进党。接下来的事,全台湾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了。
1994年,他在新潮流的支持下击败被看好的谢长廷,出马竞选台北市长;
1998年,寻求连任失败;2000年,代表民进党参选总统,击败连战与宋楚瑜
;2004年,在三一九枪击案的风暴下,有惊无险再度击败连战当选连任。
2008年3月22日,民进党惨败,下台一鞠躬,政党再度轮替。同年底,他因涉
嫌洗钱与贪污,被检察官起诉,目前羁押在土城看守所。
没有人可以否认阿扁为民进党所做的一切努力,在他的领导下,民进党爬上
前所未有的高峰。不过,也没有人可以否认,他在八年任内的所作所为,他
个人及家族惊人的财富与不当的理财方式,带给民进党多大的伤害。
每个人都是善恶二元对立的混合体,只不过,有些人在某个特殊的历史时刻
,尤其在特殊的权力位置,他必然只能是善的,否则他的恶将会造成历史发
展上严重的挫败。阿扁就是这些人之一。尽管在法律三审定谳之前,每个人
都是无罪的,不过,那只是他个人的法律问题。整个民进党的政治与道德,
都因为他而被人民判了重刑。这个以台湾独立作为理想的政党是否能爬得起
来,还是一个未知数;连带地,郑南榕的梦想,一个小国好民的新国家,「
做自己的主人」,是否能够达成,也是未定之数。
如果郑南榕还活着,他会怎麽看待今日的陈水扁呢?我认为,郑南榕与陈水
扁的关系在2000年阿扁就职典礼上必然会产生极大的裂缝,因为,郑南榕很
有可能不会理解,更遑论谅解,陈水扁所提出的「四不一没有」政策。作为
一个「鹰派」,郑南榕绝对不会同意国统会这玩意竟然能在民进党执政後继
续存在。至於陈水扁及家人的理财方式,郑南榕可能也会很有意见,甚至痛
心疾首。1989年,「荣星案」爆发时,媒体指出有民进党籍的台北市议员涉
案。郑南榕为了这件事写了一篇〈不要让民进党的形象赔在投机份子手中的
警讯〉。郑南榕当时的说法现在读起来有种很浓很浓的「似曾相识」感觉,
他是这样写的:
即使我们多麽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形出现,但它还是赤裸裸发生了。每天都有
关於「荣星案」的最新报导,但每一则消息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民进党的
市议员涉案其中……可想而知,这种丑闻对民进党造成何等强烈的杀伤力…
…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而这锅粥则在煎熬之中……诚然,民进党组成分
子复杂,政治理念也颇有歧异……如果该党继续不分青红皂白让投机分子混
下去,那麽该党最後必然减低理想色彩,迟早会被支持他的人民生厌。如今
距大选未满一年,民进党却已腹背受敌。我们为年底的选战感到忧虑,我们
也希望民进党能勇於揭破疮疤,疗伤止痛,化危机为转机,则「荣星案」未
尝不可塞翁失马(注19)。
上述这段郑南榕死的那一年所说的话,如果把「荣星案」改成「扁案」,字
字句句就会像针一样刺在每个民进党支持者的心上。不管再怎麽不愿意,它
终究是发生了。
二十年了,如果郑南榕二十年前讲的话,到今天依然有如暮鼓晨钟,依然令
人心碎,那就表示民进党根本还停留在他那个年代。不要忘了,周伯伦曾担
任过《自由时代》的总经理,就像陈水扁曾担任过它的社长一样。郑南榕的
道德标准是一致的,不管是谁违背他的标准,他的批判绝对不会留情。他的
标准,说穿了,就是民主的标准,就是台独的标准,就是一个宣称要推动台
湾新国家运动的政党所应具备最起码之标准。在这个意义下,郑南榕是幸运
的,至少他不用在二十年後看到同样的政党经历同样的伤痛。不过,换个角
度来看,郑南榕又是何其不幸,他用生命换来的自由与民主,今天宛若一场
梦,一觉醒来又回到国民党的一党独大。
伍、结语
让我们回到谢长廷在这篇文章开头所说的话:「南榕之死是否有价值,他自
己无法证明,需要外人证明他的死有其价值,并为他的理想打拚。」经过上
述颇为冗长的讨论之後,这二十年来「我们」到底证明了什麽?
我其实可以写一些比较制式的答案,比如说,废除刑法一百条、国会全面改
选、总统直选,政党轮替等等,民进党的努力替郑南榕的死证明了其价值。
不过,我想,郑南榕在天之灵也许不会这麽想吧。
郑南榕、李敖、陈水扁这三人曾经一起在《自由时代》出现过,一起在那个
极端不自由的时代「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1989年以後,郑南榕还没
看到言论自由在台湾实现便已殉道,李敖则数十年如一日,狂妄孤独,大中
国思想没有一天改变过。至於陈水扁,如邓维桢所言,「许多从政人士都渴
望的机会,陈水扁无意中获得,真令人羡慕」。郑南榕的死开启一个台湾主
体意识成为主流的年代,在这个年代,即使他还活着,他也势必要与李敖结
束「统一战线」,分道扬镳。而陈水扁则是郑南榕殉道的最大受益人,他在
台湾主体意识的强大推力下,当选两任总统。不过,如果郑南榕还活着,阿
扁当选总统之日,就是他们分道扬镳之时。曾经一起在不自由的时代里共同
努力的伙伴,在自由年代却像走到了交叉路口,往不同方向各奔东西。这三
个人的「自由时代」见证了过去二十年台湾的巨变,有点讽刺,有点唏嘘;
对民进党的支持者而言,则多了一份心痛与感伤。
郑南榕的理想实现了没有?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答案,下次到KTV唱歌时,记得
点一首他最爱唱的〈舞女〉。当你唱到「谁人能够了解,做舞女的悲哀」时
,如果你还是有点哽咽,那大概就代表他的梦仍然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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