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arbo (恋上一个人)
看板PresidentLi
标题永远失职,永不失业!
时间Sun May 24 18:52:43 2009
李 敖
本为圣朝无弊政,
敢将衰朽做委员。
——改写韩愈的诗
去年我结婚的当天晚上,老泰山胡赓年先生请我和胡茵梦吃饭,胡赓年先生曾是国民党大
员,做过旅顺市长,现任终身职立法委员。他谈到立法委员生涯,突然得意的说:「三十
一年来,我在立法院,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听了,感到很难过。难过的不是胡赓年先生放弃了他的言责,因为他们其实都放弃了;
难过的是,他放弃了言责以後,居然还那麽得意!这未免太不得体了。我忍不住,回他说
:「立法委员的职务就是要『为民喉舌』,东北同乡选您出来,您不替东北同乡讲话,—
—一连三十一年都不讲话,这可不对罢?一个员警如果三十一年都不抓小偷,他是好员警
吗?这种员警能以不抓小偷自豪吗?」
胡赓年先生对我这种「有眼不识泰山」的行为极不习惯,我的「质询」,显然令他不快。
可是我没办法,我无法尊敬无法使我尊敬的老年人!
胡赓年先生的错误是他忘了他的身份。他的身份如果是「小百姓胡赓年」、「星爸胡赓年
」或「聋哑学校校长胡赓年」,他当然可以不说话,因为「小百姓」不敢说话,「星爸」
轮不到说话,「聋哑学校校长」无须说话。
不巧的是,他的身份却是「立法委员胡赓年」,立法委员以说话为职业,立法委员不说话
,就是失职;立法委员三十一年不说话,就是三十一年失职!
「为民喉舌」的哑巴
立法委员是国会议员,国会议员就该「为民喉舌」。「为民喉舌」的重点就在表现质询和
询问,一表现质询,就得经常跟被质询的对立,这是制度上规定的制衡关系,并不是跟政
府过不去,跟政府捣蛋。
欧洲中古有一种「魔鬼的辩护士」,那时候的神学者,提出了理论,必须请另外一个人,
就敌对立场,提出反驳,真理要透过反驳,才无懈可击,才告完成。这些提出反驳的人,
形式上好像站在魔鬼立场讲话,所以叫「魔鬼的辩护士」。这种有意的魔高一丈,目的在
使道高一尺也变成一丈,变成一丈一,变成十丈。所以,「魔鬼的辩护士」,并不是跟教
会过不去,跟教会捣蛋。
拳击家练拳,自己一个人光打梨形球或沙袋是不够的,他得来个「假想敌对打」。这个假
想敌,多半是他的教练,教练跟他对打,这种有意的对打,目的在使他缺点减少优点加多
,这种打反拳的「假想敌」,并不是跟选手过不去,跟选手捣蛋。可笑的是,三十一年来
,这个岛上的国会议员,居然发明一种所谓时值非常相忍为安的怪论,从怪论下引伸,竟
认为议会中跟被质询者对立是「破坏团结」的,是「破坏政府威信」的,是「诋毁领导中
心」的,是「影响民心士气」的,是「动摇国本」的。……於是,他们放弃了制度上规定
的制衡关系,放弃「为民喉舌」,纷纷做起哑巴来了。
不说话的与说话的
立法院三百七十三个委员中,三十一年间,有一百一十八个从来没说过一句话!有六十一
个说了平均不到一次的话,无异从来没说过一句话!两者合并,等於说,三十一年间,有
一百七十九个立法委员从没说过一句话!——胡赓年先生原来不是一个,胡赓年先生原来
有一百七十九个!
三百七十三个立法委员中,竟有一百七十九个不说话,几占了立委总额的一半,这种大比
例,这种怪现象,真不能不说是古今中外都没有的政治大笑话!
现在,看看另外一半的一百九十四个所谓说话的,又怎样呢?
试以胡秋原为例:1954年胡秋原写文章宣称:「纯个人是非」,他是「不闻、不问、
不谈的」。不料八年以後,当人民研究他的「闽变」叛国史,他不但要「闻」要「问」要
「谈」,并且谈到立法院来了。他本来为了抗议《出版法》,宣称如此出版法一日不废,
他一日不回立法院,可是为了阻止人民研究他的叛国史,他不但回到立法院,并且主张政
府该用出版法制裁人民了!当内政部长表示人民并没有「侮辱元首」事情,他还是不肯甘
休,非要兴文字狱不可!有史以来,不论古今中外,身为民意代表的人,他们被人民奉养
、尊敬,都因为他们肯「为民喉舌」,肯站在人民立场跟政府对立,从来没有在政府认为
人民清白时,反倒要政府整人民的,可是这种做事,竟发生在这个岛的立法院里,真不能
不说是古今中外都没有的政治大笑话!
再以程沧波为例:1964年1月22号,立法院第一次质询院会,严家淦以下二十多个
政府大官列席备询。立法院秘书处发表数字,谎称这天出席的立法委员有三百五十名,但
是事实到场的,却不到十个!当天英文中国日报登出了照片,从照片上看去,也不到十个
,既有照片为证,本不该再有问题。
不料三天后的院会上,程沧波等六十七个立委提出临时动议,要求变更议程,请列席备询
的政府大官退席,让立委们优先讨论如何箝制民意。程沧波首先说明提案理由,指出「这
张照片乃恶意摄取,恶意宣传,使立法院受到损毁。」「侮辱立法委员,甚至侮辱国家、
政府。」程沧波说完了,崔唯吾等立刻七十嘴八十舌,表示支持,闹了一阵,进行表决。
结果通过把民意法办,以平私愤。这种妙事,竟发生在这个岛的立法院里,真不能不说是
古今中外都没有的政治大笑话!
如果这样的质询叫做说话,做为人民的我们,可真宁愿胡秋原是胡赓年、程沧波是胡赓年
,人民可真要祭起《琵琶行》,哀呼「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不公道的老年人
胡赓年先生在我结婚的当天晚上,又责备我没有职业,我苦笑着说:「我的职业本该是立
法委员,可是被你们一做就做了三十一年,哪里还轮得到我来做呢?」胡赓年先生不责备
他自己职业这样固定,反倒责备李敖没有固定职业,这种离奇的「老年人公道」,可真教
人敬意全消!
这些不公道的老年人,霸占了立法委员职位还不说,还不断捞过界,在别的行业里插一脚
。从律师、会计师、顾问、董事长、常务董事、校长、教授、发行人、社长、总主笔、主
任、研究员、以至所谓作家等等,一应俱全。
以致另一型的古今中外都没有的政治大笑话,也就应运而生;胡赓年先生同一个向他叫「
爸爸」的骗子合作经商,岂不可笑?陶希圣欠银行呆帐不还,反倒写信威胁,岂不可笑?
赵文艺跑到美国念中学课文,反在中央日报投稿显配,岂不可笑?白如初以一本一百二十
八页的《伦常新说》,在十九年前就每本四百元强销,岂不可笑?魏惜言庆祝自己七十岁
,以高达三千元定价的《魏惜言文存》兜售,岂不可笑?徐君佩、姚廷芳、刘景健、陈桂
清、封中平因油商行贿案被判,岂不可笑?雷鸣龙因勒索财物被捕,岂不可笑?林可玑因
票据案件被通缉,岂不可笑?……
这些不胜枚举的政治大笑话,不论从哪一角度看,都暴露了立法委员的永远失职和永不失
业。而这种「职」和「业」间,又是互为因果的;因为同政府妥协,所以不失业;因为不
失业,不虞改选,不愁既得利益的动摇,所以失职。
立委哉?立委哉?
在《论语》中,孔夫子提出一个问题,他怀疑的问:「觚不觚。觚哉?觚哉?」翻成山东
白话,他是说:「觚是有六个角的酒坛呵!现在觚没有六个角了哇!俺倒要问问:这是啥
子觚呀?这是啥子觚呀?」这是孔夫子的「正名主义」。这个主义的特色是:使A恰如A
,B恰如B,使万物各得其分,觚要觚、君要君、臣要臣、父要父、子要子;觚不要不觚
而觚,君不要不君而君,臣不要不臣而臣,父不要不父而父,子不要不子而子;觚而不觚
者,「觚哉」?君而不君者,皇帝哉?臣而不臣者,大臣哉?父而不父者,老子哉?子而
不子者,小子哉?……如此类推,可得下式:
「魔鬼的辩护士」不为魔鬼辩护,辩护士哉?辩护士哉?
拳击家不打拳,拳击家哉?拳击家哉?
员警不抓小偷,员警哉?员警哉?
立法委员不说话,立委哉?立委哉?
立法委员说混话,立委哉?立委哉?
立法委员不为民喉舌反为政府护航,立委哉?立委哉?
结论是,照孔夫子的正名主义,这样子的立法委员,我们可以叫他们哑巴、叫他们混人、
叫他们不良老年,唯独不可叫他们立法委员。
在我对胡赓年先生「大不敬」的那天晚上,我回来同自己说:立法委员八十岁以上的有五
十二个,七十岁以上的有一百九十六个,六十岁以上的有一百一十五个,五十岁以上的有
十九个,五十岁以下的只有二十三个,仅占百分之五点七。立委的平均年龄是七十一点九
,这样的高龄国会,当然是不良老年横行的天下。在不良老年的横行里,除了领教哑和混
,我还能领教什麽呢?
1981年5月17深夜在中国的台湾岛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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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20.133.80.52
1F:推 juichung:推李敖大胆挑战老泰山!且挑战得有理! 05/25 0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