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arbo (嘎柏)
看板PresidentLi
标题1961年李敖投稿联合报之文章-2
时间Thu Nov 22 18:41:50 2007
红玻瑰
李敖
那一年夏天到来的时候,玫园的花全开放了。
玫园的主人知道我对玟瑰有一种微妙的敏感,特地写信来,请我到他家里去看花。
三大以後的一个黄昏,我坐在玫园主人的客厅里,从窗口向外望着,望着那一棵棵盛开的
蔷薇,默然不语。直到主人提醒我手中的清茶快要冷了的时候,我才转过头来,向主人做
了一个很苦涩的笑容。
主人站起身来,拍掉衣上的烟灰,走到窗前,一面得意地点着头,一面自言自语:
「三十七朵,十六棵。」然後转向我,用一种调侃的声调说:「其中有一棵仍是你的,还
能把它认出来麽?」
躺在沙发里,我迟缓地点点头,深吸了一口烟,又把它慢慢吐出去,迷茫的烟雾牵我走进
迷茫的领域,那领域不是旧梦,而是旧梦笼罩起来的愁城。就是长在墙角旁边的那棵玫瑰
,如今又结了一朵花--仍是孤零零的一朵,殷红的染色反映出它绚烂的容颜,它没有牲
丹那种富贵的俗气;也没有幽兰那种王者的天香,它只是默默地开着,开着,隐逸地显露
着它的美丽与孤单。
我还记得初次在花圃里看到它的情景。那是一个浓雾迷漫的清晨,子夜的露刚为它洗过柔
细的枝条,嫩叶上的水珠对它似乎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娇小的蓓蕾紧紧卷缩在一起,像是
怯於开放,也怯於走向窈窕和成熟。
在奇卉争艳的花丛中,我选择了这棵还未长成的小生物,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回来,用一点
水,一点肥料,和一点摩尔门教徒的神秘祝福,种它在我窗前的草地里。五月的湿风吹上
这南国的海岛,也吹开了这朵玫瑰的花瓣与生机,它畏缩地张开了它的身体,彷佛对陌生
的人间做着不安的试探。
太概我认识她,也就在这个时候。
平心说来,她实在是个可爱的小女人,她的拉丁文的名字与玫瑰同一拚法,这并不是什麽
巧合,按照庄周梦蝶的玄理,谁敢说她不是玟瑰的化身?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种罕有的
轻盈与新鲜,从她晶莹闪烁的眼光中,和那狡猾恶意的笑容里,我看不到她的魂灵深处,
不想看到她的魂灵深处,她身体上的有形的部分已经使我心满意足,使我不再酝酿更进一
步的梦幻。
但是梦幻压迫我,它逼我飘到六合以外的幻境,在那里,走来了她的幽灵,於是我们生活
在一起,我们同看日出,看月华,看眨眼的繁星,看苍茫的云海;我们同听鸟语,听虫鸣
,听晚风的呼啸,听阿瑞尔的歌声,我们在生死线外如醉如酲;在万花丛里长眠不醒,大
千世界里再也没有别人,只有她和我;在她我眼中再也没有别人,只有玫瑰花。当里程碑
像荒塚一般的林立,死亡的驿站终於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远远的尘土扬起,跑来了「启示
录」中的灰色马,带我们驰向那广漠的无何有之乡,宇宙从此消失了我们的足迹,消失了
她的美丽,和她那如海一般的目光。…………
可是,梦幻毕竟是飞雾与轻烟,它把你从理想中带出来,又把你向现实里推进来。现实展
示给我的是:需求与获得是一种数学上的反比,但是她却给我更少。在短短的五月里,我
和她之间本来没有什麽接近,可是五月最後一天消逝的时候,我感到我们的相隔却更疏远
了。恰似那示上的两片浮萍,聚会了,又飘开了,那可说是一个开始,也可说是一个结束
。
红玫瑰盛开的时候,同时也播下了枯萎的信息,诗人从一朵在里看到一个天国,而我呢?
却从一朵花里看到我梦境的昏暗与邅回。过早的凋零使我想起托姆普孙的感慨,从旧劄记
里,我翻出早年所译的四行诗句:
最美的东西有着最快的结局,
它们即使凋谢,余香仍令人陶醉,
但是玫瑰的芬芳却是痛苦的,
对他来说,他却喜欢玫瑰。
不错,我最喜欢玫瑰,可是我却不愿再看到它,它引起我太多的联想,而这些联想对一个
有着大儒色彩的文人,却显然是多余的。
在玫园主人热心经营他的园地的开始,他收到我这棵早凋了的小花,我虽一再说这是我送
给他的礼品,他却笑着坚持要把它当作一棵「寄生物」。费了半小时的光阴,我们合力把
它种在玫园的墙角下,主人拍掉手上的泥巴,用手一边搽着汗,一边宣布他的宣言:
「佛经上说『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我们或许能在我这棵小花身上看到几分哲理。
明年,也许明年,它仍旧会开的。……」
烟雾已渐渐消失,我从往事的山路上转了回来,主人走到桌旁,替我接上一枝烟,然後指
着窗外说:
「看看你的寄生物罢!去年我就说它要开的,果然今年又开了。还是一朵,还是和你一样
的孤单!」望着窗前低垂的暮色,我站起身来,迟疑了很久,最後说:
「不错,开是开了,可是除了历史的意义,它还有什麽别的意义呢?它已经不再是去年那
一朵,去年那一朵红玫瑰谢得太早了!」
【1961-04-06/联合报/07版/联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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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远来的及做任何事—除了後悔莫及。如果你後悔的话。
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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