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在「里面」。 　　周围是一根根的铁柱，密密麻麻将我关在中心，我只能透过缝隙，看着所有的渴望。 就算我看似能到达很多地方，那也只是笼子太大了，它的本质还是没变。 　　我还是被关在里面。 　　今天，我能走出去吗？ 　　「买科多那鲁多村」，３７号道路最大的野生多尾狐聚落，居住着两百来只的六尾与 九尾，在当地的动物间相当有名。 　　是个令牠们退避三舍的存在。 　　而此时此刻，有只不晓狐狸们诡异习俗的玛力露正一脚踏入村子的领域。 　　一脚，踏入阴间。 　　呜哇──因为被魔苏告诫不要出声，健太君只能在心理悄悄惊叹眼前的景色。 　　在光秃树冰的环绕中，开垦了大片空地的幻狐栖息地，犹如世外桃源般祥和。许许多 多开了个洞、作为住家的隆起土堆，井然有序的沿着村子边界排列，所包围住的正中央， 为约两个美式足球场大小的广场。现在它们或铺上了雪白的地毯、或盖上雪白的斗蓬，在 和蔼朝阳的保护下，闪耀着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使得整个地方如同弱肉强食的森林中， 唯一包容和平存在的圣域。 　　好棒的地方。健太君心想，这就是魔苏成长的环境啊，无怪乎会培养出像魔苏这麽好 的六尾。 　　带头的九尾堆满了笑容，扯开嗓子大喊：「魔苏巴嘎回来罗！猜猜她带了什麽回来？ 没错，你们一定会吃惊，就是──」 　　语未结束，就被村中居民们的骚动声打断。首先是从右数来第三个洞穴口冒出了一颗 呈现惊讶状的六尾头颅，接着狐狸们一只接着一只由家门口往外瞧，个个瞪大了眼，嘴巴 张得老大，以盯着珍禽异兽的眼神直视归来的一行。 　　骚动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健太君只觉得不可思议，同样瞪大了眼，打量着四周无数的眼睛。众狐狸紧迫的视线 ，令牠感到恐怖。 　　接着，一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僵持的寂静：「怎麽可能！那家伙不过是个零分的废物杂 种！」 　　废、废物杂种？ 　　循着发出无礼言词的方向望去，该年幼六尾注意到健太君的视线，不甘示弱的回瞪， 眼神充满了浓浓的不信任感。 　　喧嚣再起，村子每只多尾狐纷纷交头接耳，整个村子彷佛变成人类公司的员工茶水休 息室，变成八卦满天飞、连空气中都充斥谣言的粒子一般。 　　这是什麽情况？ 　　「好啦好啦！各位冷静下来，我知道这令人难以置信，但各位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她 一个机会嘛！」 　　蓝蓝路叔叔谈笑似地打圆场。 　　周遭渐渐冷静了下来，但还是夹杂着细碎的交谈。 　　魔苏默然，视线始终落在地上。 　　喂喂……怎麽搞的啊？健太君不自觉的握紧了双手。 　　没有人……在意吗？ 　　没有任何人……对刚刚那句话产生异议吗？ 　　──大家都默认，「零分的废物杂种」这句羞辱魔苏的话吗？ 　　与刚才同一只六尾小鬼道：「我还是不相信，那废物真的成功了──」 　　「不要叫她废物！」 　　你们不是她的族人吗？为何要这样瞧不起她？为何都不了解她的强？ 　　魔苏可以一击就砍死双尾怪手！ 　　魔苏就算不擅长，仍拼命教会我许多求生知识！ 　　遇到讨厌的挑衅者，也勇敢地挺身而出呛回去！ 　　健太君浑身颤抖，因怒气冲顶而满脸通红。 　　这突如其来的发言，已是牠目前的勇气所能支撑的最大行动。 　　就算怕被回呛。 　　但，毕竟是站出来了。 　　所以──不退缩！ 　　健太君原以为狐狸众会因为被他这区区的外人当头捧喝而发怒，不料多尾狐们却颇为 认同似的直点头称是：「好像是真的。」「真没想到啊。」「挺成功的不是吗？」「看来 时间的紧迫使她的能力觉醒啦。」「蓝──蓝──路──！（？）」「玛力露属於水生种 ，这样就不会发生莱丝巴嘎的悲剧了吧。」「不愧是母女。」「我对她刮目相看了。」 　　意外广受正面回响？搞不懂，这村子的居民们。 　　突然，健太君感觉到来自尾巴的痛楚，回头发现是魔苏不晓得什麽时候来到自己身後 ，咬住了他。 　　「……」言语从齿间钻出，「跟我走。」 　　「去哪里？」 　　「……」魔苏维持着咬合，拖着健太君迈开步伐。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魔苏松开牙齿，继续前进。 　　健太君抱着印着凹凸不平齿痕的红肿尾巴，跟上魔苏的脚步。 　　虽然觉得魔苏的脸色有异，可是直觉告诉她，有事等会再问。 　　他们穿越令人不安的注目，来到其中一座土屋，健太君跟着前面走进去。 　　洞口的方位正好偏西，朝日的光线射不进来，使屋内有点昏暗，但还是看得到东西。 健太君看到角落堆了一些木柴，旁边有颗果实与残留的果核或动物骨头，除此之外什麽也 没有。 　　深色阴影将魔苏的脸覆盖於其下。 　　「你没事吧？」健太君凑到魔苏身旁，担心问道。 　　「……嗯？」魔苏挤出了笑容，「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刚刚你在干嘛啊？真、真是 的，让人家好尴尬喔！」 　　「因为……他们好像都瞧不起你，我很生气啊！」 　　「可我的确是杂种啊。」她笑嘻嘻回道：「我爸爸是一只风速狗，我的『火焰疾驰』 就是从他那遗传来的，他们没说错。」 　　「他们还说你是废物……」 　　「反正人家真的……嘿嘿。」 　　「我不懂，他们为什麽要这样说？你明明就很强！」 　　「他们……更强。」魔苏若有所思道，「……谢谢你，我很高兴喔。」 　　两人视线交会。 　　健太君透过魔苏的眼眸，看见隐藏於其後的，寂寞的阴影。 　　「健太君，你真的是我最好的……」唯一一个的…… 　　──是吗？ 　　魔苏很害怕自己的想法，是否只是令对方见笑的一厢情愿……所以硬是把句末吞回深 渊。 　　我不擅长说谎，每次都被人轻易戳破；万一他觉得我说的话不是真的，那我会被狠狠 地打击到谷底吧。 　　何况我接下来要对他做的事，不可能被他原谅的。 　　真要说起来……现在村子里会充满着期盼我的「表现」的气氛，可是健太君自己造成 的啊，虽然暂时救了我一命，却让他自己身陷这村子的黑暗传统的泥沼之中。 　　而我的工作就是让他沉下去，使自己活命。 　　……若你没有帮我说话的话，就不会把我们两个都给逼进死胡同里了…… 　　…… 　　「对了对了，早餐！」魔苏突然叫道，从果实堆中取出一颗红色的梨子，「这很好吃 喔！吃完後心情会很舒畅！」 　　梨子被推到健太君怀里，健太君毫不怀疑地收下：「既然是你推荐的，一定很好吃。 」 　　我开动罗。健太君一口咬下，淡黄色的汁液霎时喷了出来，果肉与果皮顺着甜美的果 汁滑入口中。果肉甜中带苦，却别有一番风味，入口即化的细软质感填满口腔，好比味蕾 进入了应许之地，该怎麽形容呢？好棒的感觉啊！ 　　「啊……」被美妙的满足感所驱使，健太君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啊，这时候是不是该 闭上眼睛享受呢？ 　　於是眼皮缓缓阖上。 唔──嗯── 　　意识回到了健太君脑内。 　　睡了个好觉呢，现在觉得精神百倍！ 　　不过，什麽时候睡着的啊？而且感觉自己现在是垂直靠在墙边，却没踩到地面，我为 什麽会以这麽难睡的姿势入眠呢？而且肚子好像还被什麽东西压住的样子。 　　抱着满腹疑问，健太君睁开了眼。 　　眼前是，火焰的高墙。 　　夜色之下，高耸的烈焰之墙以健太君所在的点为中心，造出一个高温的圆，包围住健 太君。他被用喇叭芽的身躯结成的绳子绑在一根圆柱上，距离画着众多诡异符号与线条的 地面有着约两米的高度，且无论再怎麽出力挣脱，都徒劳无功。 　　剧烈热浪冲击着空气，使其所到之处的景象扭曲、变形、崩坏！定睛用力一看，火墙 外存在着一双双红色的光芒，令健太君吓出一身冷汗，与因为厚脂肪而留下的黏腻感混在 一块儿。 　　「晚安，健太君。」 　　从昨晚起就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声音自脚下传出。 　　六尾‧魔苏巴嘎，驻足在健太君下方，仰望那张涂满惶恐色彩的脸庞。 　　「魔苏……呃，老师？」看到救星的出现，健太君的脸色和缓了许多。 　　「不要叫我老师，我……我没资格……」魔苏把瞬间涌上的情感压抑下来。 　　师生游戏结束了。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绝对，绝对不能出错……！ 　　「为什麽我会被绑起来？这里是哪里？快救我！」 　　听到紧张的健太君连珠炮地求救，魔苏绷紧了神经。 　　逃走？从你和我被蓝蓝路叔叔带回村里时，就已经被抹杀掉希望了！ 　　心跳愈发加速，血液流经的通路灼热发烫，魔苏以深呼吸调节情绪。 　　快结束了。 　　在买科多那鲁多村所有村民的注目下，开口…… 　　声带震动。 　　喉间起伏。 　　「你、你……呃，这个……你被我骗了！我我我……人家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把你 ……把你带来这里……杀、杀杀杀掉！」 　　火舌劈啪。 　　波动的橘光照在健太君的脸上，照在白纸上，照在黑暗中倒映的六尾上。 　　「哎呀，其实你呀，早……早就被我偷偷下了幻术……嗯，对，因为被我下了幻术， 才会把我当成学习的对象……啊哈哈笨蛋笨蛋被骗了就是说嘛像人家这种废物怎麽有资格 教任何人或和任何人作朋友呢真是太蠢了你被人家骗得团团转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 　　疯狂压过一切声响，在火焰制成的牢笼里狂乱肆虐，残酷的真实之剑一把插进健太君 的心窝。 　　「哈哈哈哈这就是我们村子的习俗啊大家都要在成年之日用骗来的笨蛋作为祭品用幻 术吓死用祭品的屍体与悔恨的惨叫来解除可怕的成年诅咒太好了这下我终於自由了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等等！」 　　健太君痛苦地打断准成年六尾的语无伦次残忍宣言。 　　是的，痛苦地，但不是因为「被骗」。 　　他「双手握住」胸口的「真实之剑」── 　　「你……不是不会幻术吗？」 　　没有多想就脱口而出的一句疑问，将「真实之剑」拔出了一半── 　　魔苏顿时错愕了一会，接着又恼怒地对着满脸愁容的健太君咆哮：「你……你……你 ……你胡说什麽？我会！我会！我当然会我为什麽不会我怎麽可能不会为什麽说我不会─ ─！」 　　是的，恼怒地，但不是因为「能力被否定」。 　　健太君努力在脑中纠缠成一团的情报毛线团内，拉出那几条关键的毛线。 　　昨晚被惊角鹿挑衅时，魔苏还挺有斗志的，但当对惊角鹿提到「幻术」二字後，「会 幻术的魔苏」显得面有难色，最後将打倒他的任务交给我这丝毫不会半点幻术的普通玛力 露来解决；只是若要以疲倦或纯粹懒得打为理由，倒也不是说不通。 　　不过，还有魔苏的、以及其他人的态度。 　　「魔苏！你……刚刚说的那些，什麽习俗的……祭品……是真的吗？」 　　「废话！要不然你为什麽会被我绑在这里啊，就是因为你是被我用幻术骗来的祭品啊 ！」 　　好……以成年礼的事是真的为前提，这村子的狐狸们看到我之所以这麽惊讶，或许就 可以解释成「因为认为我是魔苏用幻术骗来的祭品」，再加上众人轻蔑的态度，由此推测 ……魔苏在村人们──无论长幼──的心目中，是「不会幻术的废物」。 　　综合以上两点── 　　「呃……我还是觉得你不会幻术……应该啦……」 　　个性使然吗？像是江户川柯南一样推理了这麽多，最後下结论时的表现却弱得跟平时 的小早川濑那一样…… 　　──但，却让「真实」全部摊在了月光下。 　　「啊啊？」青筋自额头冒出，魔苏失控道：「又来了！为什麽这样否定我每次都这样 没有人愿意鼓励我称赞我都瞧不起我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就算不会幻术又怎样了啦！」 　　魔苏激动瞪着健太君，可以看到她眼角闪着泪光。 　　心中的痛被别人挖出来，怎麽不会伤心嘛！ 　　围墙依旧燃烧，火焰的声响越烧越大。 　　「那又怎样！啊哈哈哈哈哈，人家……人家一样可以……偷偷用『鬼火』把你烧死， 假装你是被幻术吓死的……反正幻术本来就是用鬼火制造的。就算你皮够厚，灼伤的痛楚 也不可能伤不了你！你给我觉……」魔苏转头侧向一旁，「……觉悟吧！」 　　「真的吗？」 　　「为什麽怀疑啊！」 　　「因为听起来你根本不想杀我啊。」 　　魔苏抬头，惯性作用的水珠飞洒。 　　咸咸的味道被热度蒸发。 　　「呜……人家……人家当然不想杀你啊……」 　　流下两行热泪，魔苏哽咽。 　　「是因为你说的……诅咒吗？那究竟是什麽？」 　　「那、那是……」魔苏忧心地望了望四周，同胞们好像开始对里面的情况感到质疑了 。「……我们『买科多那鲁多村』历史悠久的传统，每只六尾或九尾都要在成年之日前， 在外面用幻术参以谎言诱骗一个『属性拥有者』回到村内……然後在生日当天举行仪式， 把祭品放在魔法阵的正中央，并告诉他一切都是幻术造成的，最後再用幻术逼死他…… 　　大人们都说，对多尾族来说……『幻术』与『谎言』是最重要的看家本领，所以为了 让世世代代都保持优秀的能力，神灵在这片大地及每只多尾族身上下了诅咒，一旦某个村 民没有在当天完成成年礼，附在他身上的诅咒就会让这片森林在未来十年内变成一片荒芜 ，万物都无法生存於此，而且他还会当场暴毙……是个可怕的诅咒！而且，若是我没有办 法做完仪式，他们就会在今天结束前、诅咒生效前杀了我……！人家……人家……很怕啊 ……」 　　不但自己会死，还会害到别人。 　　为了不让诅咒生效，杀戮仪式重复在村子中央上演着。 　　沉重的压力，逼得魔苏喘不过气…… 　　「噗。」 　　一声破口而出的窃笑。 　　健太君连忙闭嘴，但看得出来他正憋着笑意，努力将它消化下去。 　　「笑、笑什麽啦？」 　　「……魔苏。」健太君收起轻松的表情，正色道：「你说的这些东西啊，听起来好假 喔。」 　　「你……人家说的都是真的！都是──」 　　「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存在的习俗，可是──你说的诅咒，真的存在吗？」 　　「……应该……一定存在吧，否则大家不会去遵守它，我也不用烦恼了。」 　　「可是听起来就是很假啊，怎麽可能会为了什麽『让世代保持优秀能力』而赌上整座 森林啊，那其他的动物怎麽办？他们的神灵不会抗议吗？小晶说的童话故事都比这来得写 实多了。」 　　「你……你才不会懂呢！我们的诅咒有多可怕！它让我从小就背着大家的压力！人家 ……」泪花飞溅。 　　「嗯，我不懂，所以我想跟你说。」健太君踌躇了片刻，「……不要在意什麽诅咒， 逃走吧！」 　　魔苏的表情像是听到有人说「『出○王女』没有半点卖肉卖萌」一般震惊。 　　逃走。早就想过好几次了，甚至也付诸行动好几次了，但每次都失败，不是自己退缩 地放弃，就是像今天这样被抓到然後不得已跟着回去。 　　行不通的…… 　　「我会帮你的！我不想让你再受这种折磨了！」健太君急着说，「要不然就……就当 成是我和你下的一个赌注吧！」 　　「──咦？」 　　「赌赌看！不要完成仪式，看诅咒会不会发生！呃……啊啊啊，我不是叫你去送死… …可是……我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而且，你刚刚不是说了吗？你说要把我烧死， 假装是幻术做的，可是这样一来就不符合仪式规则，若诅咒是真的，这样你也会死不是吗 ？所以我想既然你敢这麽做……那麽……是不是也能逃走呢……」 　　「……早就试过了啦，我做不到……而且现在也不可能逃走吧……外面都是我的族人 ……」 　　受尽折磨的六尾女孩害怕地左右张望，让健太君看了好心疼。 　　「这次不一样了，我会陪着你！直到最後都会陪着你！你不会再孤军奋斗了！」 　　健太君决定，至少一定要让她再抵抗一次，被莫名奇妙的习俗操控的命运。 　　不这麽做，就无法报答她帮助我的恩情。 　　再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呜……」泪眼婆娑的魔苏盯着健太君的眼睛，「为什麽……你要帮我……」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魔苏先是呆住，然後脸比原先更燥热了起来。 　　泪水依旧不停。 　　「虽、虽然我对战斗不拿手，但我是水系的喔，而且还会岩石系的滚动，这样应该可 以找到缝隙杀出重围吧！」 　　健太君开始盘算着，解开绳子後的每一步动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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