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oonlike (Thema & Variationen)
看板Philharmonic
标题Re: [社课] 巴哈清唱剧 (谈音乐与意义/回应五)
时间Wed Feb 4 00:08:33 2009
※ 引述《backhaus (Wenn werd ich sterben?)》之铭言:
: 本篇回应moonlike,谈音乐中的情绪、想像和理性。
: : 单纯是因为我无法想像音乐可以是无关情绪传达的声音..
: : 在学长1a中提及「作曲家本来没有甚麽情绪,...偶然地诱发某种情绪」
: : 其实也恰好触到我一个思索已久的问题:
: : 如果作曲加没有什麽情绪,他的乐音也无法诱发听众任何特定情绪,
: : 则这些声音是否能称为「音乐」?
之前只能推文不痛不痒地回应几句,有些愧对学长的文章
现在过年比较有时间,「什麽是音乐」也是我常常想的话题
不过「什麽是音乐」是一个累人的话题,
我自己并没有答案,有的尽是问题 XD
所以下面的东西建设性不多,看看就好
多半是一些我胡思乱想的问题点。
也许是由於之前读过一些William James文章的影响,
因此我对「情绪」的理解是「人类对身体状态的总括性感受」。
这是一种相当宽的定义。
因而「美感」、「趣味」、「快感」在我看来也都属於「情绪」的一类。
不过必须承认,采用这种「情绪」的定义只是我个人的偏好,
而且似乎「它不是我们一般指涉的那种」。
: (7a)
: 我在之前的回应系列中谈了很多情绪,
: 但就如moonlike发现的,我也说到作曲家没有情绪的部分。
: 究竟情绪在音乐中的份量如何? 我再做个阐明。
: 请回顾我原系列中的前言(0),提了很多「语言」、「想像」、「叙事」等字眼,
: 这就是音乐在情绪之外,或至少不是那麽「情绪化」的,许多不同面向的内涵。
: 音乐是一种想像,以音符、旋律、和声、音色…作为元素的想像,
: 它不见得是由情绪所发起的,而是在摸索、试探、玩弄「声音模组」的「可能性」。
: 作曲好像是在玩黏土,你试着用黏土揉出不同的形状。
: 也像是玩乐高积木,你试着用有限固定的几种砖块去建造不同的东西。
: 而所谓的「动机变形」,可以把一个主题分割、倒反、模进、改变时值,
: 就好像玩俄罗斯方块或变形金刚一样。
: 音乐是一种玩具! 我们不需要先有情绪再去玩,
: 但是在玩的过程中,会有意无意碰撞到一些很有意思的可能性,
: 就产生了「趣味」和「快感」,就觉得「好玩」。
: 当然,这种玩耍或游戏,不是随便乱玩的,作曲必须使用很多规则和技巧,
: 比如和声学、对位法、曲式学、配器法等等,
: 它们是让音乐「合理化」,也就是「可以听」、听来「有意思(make sense)」的原则。
: 利害的作曲家就像数学天才,可以运用这些技巧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 而那些乐理和技术,是非常理性,甚至是数学化、程式化的东西。
: 各位可以去上音乐所开设的「西洋音乐基础理论」,就是教和声学、对位法;
: 诸如和弦属性、和弦进程、旋律中的音程度数、对位声部之间的距离…
: 总而言之,就是去研究,怎样的音乐是「可以听」的。
: (「可以听」只是基本门槛,还谈不上「好听」。)
: 这个「可不可以听」,与听觉的心理感应有关,你也可以说与情绪有关。
: 例如「不谐和和弦」听起来就是比较刺耳或悬疑,会产生不安的情绪。
: 这个「和弦与感觉之间的联结」,相当於我(3d)讲的比较强的联结。
: 而乐理,就是用理性的方法去归纳这些联结,并建立一套程式化的法则。
: 你可以说它是音乐作为一种「语言」,所仰赖的「文法」。
: 我的音感和乐理只有小学低年级程度,所以没法作曲(毕生之大憾@@~~)。
: 但是我经常在脑海里构想自己的音乐。它未必是由情绪所引起的,
: 而更像是试探和找寻:这旋律怎麽接才好听、这和弦是否合理、用甚麽配器来玩…。
: 从一片朦胧中升起一堆无谓或有趣的灵感,然後筛选出最令人满意的可能性。
: 我不是说情绪都没有作用;还是有,但它不是全部,
: 它必须与音乐的内在逻辑,也就是和声、节奏和乐理原则,相互呼应、合作与妥协。
: (7b)
: 上面谈到了乐理,这是音乐中理性的部分,它是创作的原则和工具箱。
: 也谈到想像,这是自由探索的部分,大概也是「创新」的来源。
: 浪漫时期的作曲家,在音乐里放了很多情绪,他们能做到这样,
: 就是因为乐理和想像力两者都超强,懂得用最好的技巧去营造最好的情绪效果。
: 历史上也有些时期,作曲家没想让音乐搞很多情绪,而偏重纯理性的想像。
: 例如巴哈的赋格,尽搞主题变型和多声部对位,里面都是数学和逻辑性思考。
: 有些现代音乐的派别,也不重视片面的听觉感受,
: 而着眼於音符本身的排列逻辑,例如十二音列,理论说得比音乐好听。
: 从欣赏者的角度而言,音乐也可以是理性的静观,
: 你观察一首曲子怎麽构作主题、安排和弦、铺陈篇章,
: 你观察一条旋律或声部的走向,它和其他声部之间的关系…
: 这种静观,就像你研究宇宙大自然,发现它的规律和构造,写成一个公式;
: 它本身就可以诱发一种「美感」、「趣味」甚至「快感」。
: 这美感「可以但不必然」牵涉到很鲜明强烈的情绪。
: 它也许很接近汉斯利克所说的,音乐内在自主的美。
: 综合我们先前讲的情绪,和这里讲的理性,可知,
: 我们听音乐,是「理性静观」与「情感体验」并用。
: 巴哈的赋格,可以很理性地默观和分析,但我们还是可从中获得情绪感动。
: 反过来说,听贝多芬、萧邦、华格纳,在被感动淹没之余,
: 仍然可以、也应该关注他们超强的作曲技巧。
: 就我个人经验,听众的「理性静观」,可以让他的「情感体验」更为丰富敏锐。
: 两者并不互斥,反而是互助的。
乐理我几乎是一窍不通,音感更是不行,在KTV我走音已是家常便饭
後来我曾经想过要去仔细研究一下乐理,却发现对我而言非常困难,
因为我很难发现乐理「的规律和构造,写成一个公式」 XD
只记得似乎有许多规则,对我而言这些规则都非常的「玄」,我无法应用。
比如说我大概知道大调小调和弦的差异,
但我无法听一首歌,然後把和弦记下来;
而我也无法写出动人的旋律,甚至改编也没办法。
但我有一些会弹吉他的朋友,这些对他们而言都不是难事
对我而言,我却无法理解一段旋律为何是Am,而不是C+Em。
简言之,由此约略可看出,我不懂乐理,可能也没有乐理方面的天分
不过,尽管我不懂「乐理」,但我对这门学问其实是抱持着敬畏的态度
就我个人的理解而言,乐理之於音乐,近於文法之於文章
如果通篇文字没有文法可言,这篇文章将非常地怪异;
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文字虽然都符合文法,却仍然没有意义
我会联想到这里,多少是因为以前普心读过大脑的「语言区」
Broca's area受损的病人只能说出单字单词而不成句;
Wernicke's area受损的病人则能话语滔滔不绝,合於文法却全无意义。
Broca's or Wernicke's area受损其一,
对他的话语能力都有相当深远的影响
而依我个人的想法,Broca's area受损的病人多少还有一点点的沟通能力
Wernicke's area受损的病人沟通能力几乎完全丧失
(是这样吗?我对语言不熟....这些只是记忆...请品臻补充XD)
因此我会倾向於认为:文法对於文章而言是很重要的
但是丧失文法的文字仍有一定的沟通功能;
丧失意义的却是文字沟通功能完全丧失
因而我会认为,文法尽管重要,却非绝对
我倾向於以功能来界定是文章与否:
如果是文章,则必须要有沟通的功能;
否则不成文章。
是否符合文法不见得是决定因素,
虽然文法极为重要,却可能未必是最重要的
没有文法的句子未必不能沟通
举例而言,「诗」这种文体常常就跳脱正常文法之外
但好的诗给人的冲击往往又是超过许许多多的文章
(坏的诗就不提了)
我对文章的理解如是,连带让我对音乐的理解亦如是
因而我会认为乐理非常重要
如果不了解乐理,可能会不了解很多作曲家的表现手法
但乐理却有很多各种不同的考量,
和声、调性、节奏性、旋律的变化、配器、
呈示发展再现的安排、乐章的安排、乐曲的长度...等等
我相信这中间的关系,是没有一个(几个)公式可以套的
因此作曲家在这之中应该有其自由度,
甚至他可能考量其一,乃至因为某些目的而违反了某些的考量
比如说,八度平行的音在古典时期是被认为是一种禁忌
听说会造成一种「中间空空」的感觉
(这是Roshan告诉我的....XD)
莫札特曾在「音乐的玩笑」(KV 522)里面
大量用了这种音来讽刺其他技巧不好的作曲家
(这是焦元溥在一篇文章里提到的...以上乐理部分我无能评论)
但是莫札特并非不会用八度平行的音
在後宫诱逃里他就用过,而且还洋洋得意说这个效果不错
因为他要描写的就是男主角内心的期待与悸动(刚好也就是「空空」的)
(我又想到文章的例子:
小说里要描写许多激动的感情时,也常用到不合文法的句子,
例如「我...我...我...」之类的
用得宜时,可能比「他欲言又止」的平铺直叙更具效果)
由於我个人是以「是否有文章的功能」来判断一篇文字是否是「文章」,
因而我也倾向以「是否有音乐的功能」来衡量一组音符是否为「音乐」
我会问「音乐是什麽」这样的问题
其实我自己常常是简化这问题为「音乐的功能是什麽」
(这种功能论的论调是否有问题破绽,倒也是可以讨论...)
当然文章与音乐在很多方面不太一样
我们可以说文章(语言)是用来沟通想法的,
但是音乐未必如此,因此我才会尝试去说:
音乐是一种以声音为媒介的情感传达
乃至於进一步问:
如果作曲家没有什麽情绪,他的乐音也无法诱发听众任何特定情绪,
则这些声音是否能称为「音乐」?
(这句其实应该简化为後半即可:
若一组声音无法诱发听众任何特定情绪,则这些声音是否能称为「音乐」?)
: (7c)
: 关於作曲,还有几个变数,它们是实际上经常发生的事情:
: 作曲家的工作量很繁重,需要用很有效率的方式来工作。我提两点。
: 第一,作曲家经常不是先有情绪,然後由它来推动创作。
: (如果真是这样,那太累也太没有效率了。)
: 而是,他知道某些和弦、某些配器可以创造某种情绪,然後就这样去写。
: 在写的过程中,他的「真情」也许有意无意会渗透进去,但是它不需要是「第一因」。
: 甚至有时候,作曲家是有意去算计、操弄(manipulate)听众的情绪,
: 让他们陶醉地死去活来,自己却好好的没事。贝多芬就曾透露过这种经验。
: 第二,我曾在clmusic板,我的《纯粹音乐命名学》讨论串中写到(代码#18G9qykv),
: 作曲工作量大,经常有截稿日快到却没有灵感的困境。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
: (我相信这也发生在诸位的期末报告或论文上面。)
: 这时候,一个好方就是「套招」,把圈内人常玩的路数和语法,
: 包括历史传统下的老套、或是当代的新流行趋势…搬来重复使用;
: 巴哈和韩德尔,稿约实在太多,常常连作曲都不作了,把旧作搬来换新词就交差了。
: 所以,作曲都未必是真情流露的表现,而是使用套招与操弄的手段,拗出来的。
: 这在任何创作都是一样的,不管流行还是古典、音乐还是文学、论文还是新闻…
: (7d)
: 再回到音乐与情绪的关系,做个结论。
: 情绪是否是音乐的要件,或至少是很重要的部分。
: 我想对大部分听众来说,答案是肯定的。
: 但是我上文也谈了很多「想像」、「玩弄」、「理性」的成分,
: 它们也都非常丰富、非常重要,而且包含的层面比情绪更为宽广。
: 你可以追问,透过想像所得来的「好玩」、「有趣」的快感,
: 或是理性静观所得来的「纯粹的美感体验」,是不是一种情绪?
: 这问题不是很重要。因为,你判断「XX是不是一种YY」,
: 端看你如何定义YY,定义宽就比较能容纳不同的东西,定意窄就容易排除。
: 我会说,「有趣」和「美感」也许都是某种情绪,但它不是我们一般指涉的那种,
: 与个人切身心情和境遇有关的,鲜明强烈的情绪(喜怒哀乐),而是抽离、玩赏的情绪。
: 最後再补充前面「音乐有没有意义」的问题。一样,端看你如何定义「意义」。
: 定义宽就比较能容纳不同的东西;定意窄就容易排除。
: 但是,说某物「没有意义」,感觉好像是说它莫名其妙、无谓、没用。
: 这并不能增进我们对事物的理解,尤其是音乐这麽丰富的东西,
: 它总是有个甚麽在的,应该去了解它。
: 我对「意义」的想像比较宽,上面讲的全部事情都可以是意义;
: 包括,去想像、静观音乐的形貌与构造,从而获得趣味与快感、
: 觉得音乐"make sense"、或是感到情绪的共鸣…这一切都是意义。
: 我有点太罗嗦了,这次先到这里吧。
: ※ 编辑: backhaus 来自: 65.247.227.235 (12/26 02:03)
: 推 prc:看到这边我发现不同系的人切的角度和重点真的差很多 12/26 02:2
XD 不过这也是在爱乐社有趣的地方
增长见闻 乃至於对不同(不同角度)意见的雅量
: 推 moonlike:看到这篇真是令人高兴 ^^ 12/26 02:2
: → prc:囿於时间我也不像大卫那麽有诚意地去作对谈 而只管讲自己的 12/26 02:2
: → moonlike:关於7d提到的"定义",我自己用的应该是宽的那种.. 12/26 02:2
: → prc:所以我的东西暂且就当作参考好了 就当作哲学里有一派会这样谈 12/26 02:2
: 推 moonlike:7a 7b讲乐理的部份让我收获良多.. 我很同意、且受用 12/26 03:0
: → moonlike:话说我对汉斯利克曾颇有反感(现在也不太喜欢这人..) 12/26 03:0
: → moonlike:这也许亦是因为对一些事物所用的定义、观点不同所致? 12/26 03:0
: → moonlike:(如某个故事所说的..是"名辞上的争论"而已!?) 12/26 03:0
: → moonlike:乐理也是我很弱的一环...我大概是幼稚园程度吧! 12/26 03:0
: → moonlike:7c连续提到了"期末"、"论文"两个关键字,真是当头棒喝.. 12/26 03:0
: → moonlike:看到学长的文章常常能令我感到「趣味」、「快感」、 12/26 03:0
: → moonlike:「make sense」(依照"我"之前的讲法,可以说令我感到 12/26 03:0
: → moonlike:强烈(且正向)的情绪XDDD...) 12/26 03:0
: → moonlike:只能推文回应几句实在是没诚意且搔不到痒处... 12/26 03:0
: → moonlike:总之很高兴看到这篇,下次一定再好好想想、再来聊聊 ^^ 12/26 03:0
: → backhaus:感谢moonlike不但耐心看完,还给予快速又有趣的推文 ^^ 12/26 13:1
: ※ 编辑: backhaus 来自: 65.247.227.235 (12/26 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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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have no idea to this day what those two Italian ladies were singing about.
Truth is, I don't want to know. Some things are best left unsaid.
I like to think they were singing about something so beautiful...
It can't be expressed in words... and makes your heart ache because of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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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moonlike 来自: 140.123.216.100 (02/04 04:47)
1F:推 backhaus:推啦! 没想到这个讨论串还可以春风吹又生啊~~ 02/04 12:41
2F:→ moonlike:^^|| 02/05 16:15
3F:→ backhaus:那个八度平行,在对位法上的确是犯规,但如果只是当作 02/06 14:06
4F:→ backhaus:增色用的合音效果,则极为常见,不是甚麽禁忌。 02/06 14:08
5F:→ backhaus:例如莫札特K550mv1开头的主题,就是两声部八度平进。 02/06 14:11
6F:→ backhaus:那个後宫诱逃,可以讲一下是哪一段吗? 02/06 14:12
7F:→ moonlike:原来如此...^^|| 02/06 22:20
8F:→ moonlike:後宫诱逃我是引莫札特1781年9月26日写给父亲的信件 02/06 22:21
9F:→ moonlike:他在信件中提到"我用了两支小提琴来演奏八度音" 02/06 22:22
10F:→ moonlike:指的是第一幕Belmonte的咏叹调 02/06 22:23
11F:→ moonlike:不过我并没有对总谱...并不晓得是哪些小节 ^^|| 02/06 2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