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ackhaus (Wenn werd ich sterben?)
看板Philharmonic
标题记RNO纽约音乐会及其他
时间Tue Apr 15 22:31:10 2008
古典音乐是跨国文化事业,在欧美与亚洲的大城市都可找到它的踪迹。
笔者不久前赴纽约参加研讨会(见《流美速记六》),顺道於周末听了场音
乐会。不消说,纽约拥有世界级的艺术市场,周六的午晚间有一堆音乐会
让你挑。歌剧的部份,有《卡门》和《曼侬雷斯考》,可惜没有我喜欢的
华派作品。器乐的部份,有场茱丽亚交响演出普罗高菲夫第三钢协,很吸
引人;不过下半场白辽士《幻想》交响曲,曲子虽好但近期不怎想听。反
覆挣扎权衡後选了这一场,两首阴郁风的德奥作品:
2008.02.23 周六
纽约林肯中心,艾弗利费雪厅
俄罗斯国家交响乐团(Russian National Orchestra)
指挥:Vladimir Jurowski
钢琴:Stephen Hough
舒伯特:第八号交响曲 D.759 (Anton Safronov补完版)
布拉姆斯:第一号钢琴协奏曲 op.15
林肯中心(Lincoln Center)是专为表演艺术而设的机构群,以三座表演
厅为主体,分别是大都会歌剧院(Metropolitan Opera House)、纽约州戏
院(New York State Theater)和艾弗利费雪厅(Avery Fisher Hall)。 顾
名思义,三厅的功能各不相同,分据广场的三个方位,原理就如中正纪念
堂广场。费雪厅是属於非戏剧类的纯音乐厅,也是纽约爱乐的大本营。
因订票较晚的关系,坐四楼最末排中间。整体声响偏闷,快速音群会模
糊掉、棱角锐利的乐段也稍被削弱;但由於居高临下,低音部非常清晰而
富立体感。上半场是《未完成》交响曲的四乐章补完版。以往认为,舒伯
特自觉本曲两乐章已甚完足,才会交付维也纳音乐协会发表。1928年舒氏
百年逝世纪念,曾有甄选赛邀请当代作曲家将之补完。晚近又有俄国新锐
作曲家Anton Safronov (1972~)的版本,於2005年在德国首演。 今年RNO
担纲该版的美国首演,先後於旧金山和纽约演出。年轻的俄裔指挥
Jurowski是现任伦敦爱乐总监。
听完之後,我的想法是,补完前和补完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原
本两乐章的设计,相较於正规的四乐章,呈现出异常精链、内向、非俗世
的意味。第一乐章阴暗沉郁,第二乐章清明澄澈;尤其後者作为结尾,有
类似於贝多芬钢琴奏鸣曲op.111的宁静昇华的境界,完全不是一般交响曲
的盛大壮丽感。如今补完之後,它就与舒伯特其他的交响曲很相像,前两
乐章不必再那麽深沉,而後两乐章更把第二乐章的昇华境界拉回活泼的人
间,使全曲整体上呈现前後反差互补的均衡性。当然这不是舒伯特的「原
意」,但我们基本上对此做法持开放欣赏的态度。
第三乐章诙谐曲,有舒伯特的少量原稿可参考,是朴拙有力的舞踏;中
段则是柔和的民谣风,其伴奏音型挪用了第一乐章第二主题的伴奏。终乐
章就是完全的新作,急惊风的塔朗泰拉舞曲,节奏类似於钢琴奏鸣曲D958
终乐章,写得还算有舒伯特的味道。特别的是,开头的重大宣告性动机,
长的很像海顿第104号交响曲首乐章的开头, 多次在流畅的舞曲中突兀地
打断插入,颇似钢琴奏鸣曲D960终乐章的设计。因为是第一次听,不太确
定曲式为何;可能是轮旋曲式,中间有几个较缓和的中段。曲末的终止式
,竟然把第一乐章的终止搬了过来,并将之统合於终乐章自身的节奏,是
很有意思的致敬或恶搞。在演出方面,RNO的诠释流利畅快, 也许考虑到
曲子变成四乐章,不再适合走深思沉郁路线,而回归古典简洁的风格。第
二乐章结束时,可能有观众不晓得本场是演出补完版,就鼓掌起来,但指
挥毫不停歇,连续着演奏下去。
下半场是布拉姆斯第一钢协。就如前述,乐子许多细节,例如首乐章第
一主题的颤音,和许多激动的快速音群,听起来较模糊。 独奏者Hough的
琴音是很坚实透亮的,但在汹涌的高潮段落仍会被乐团盖过去 (这应该是
现场音乐会常见的现象), 最明显的是第一乐章第二主题之後钢琴的六连
音冲刺,这一段承载了很强烈的爬升感,但很难饱满地把它弹出来。速度
整体上偏明快,不过钢琴在第二主题有特别放慢去挖掘,旋律线雕得非常
深,塑造出浓厚的期盼感。发展部则是充满火花,尤其导入再现部时的连
续敲击音型,闪电霹雳飞快攻破(此处阿劳与海汀克版则是厚重渐慢, 呈
现另一极端典型)。令人印象深刻的,终乐章结尾特别营造出重大、 激动
、可撑起全曲份量的气势:约在最後一分半钟处 (可参考你的版本找到该
处), 钢琴以一串串上下行音阶导入终极革命阵仗─低音的顽固强奏声声
巨响如洪钟,衬托右手的波浪跳动,之後一路强劲奔驰,到短暂的独奏段
又稍放慢而特别把和弦弹重,好像要把握最後机会展示钢琴的存在感,随
之再加速冲向尾声。现场爆起如雷鼓掌。
会後坐地铁回饭店,路上发现另一些截然不同的音乐文化。在地铁月台
上,一位长笛手吹着舒伯特的《圣母颂》,娓娓动人,竟有路人跟着哼起
来。後来吹《未完成》的主题,刚好有人大概也是刚听完RNO ,感觉很有
缘吧,就给他一些钱。接着竟吹起布拉姆斯的协奏曲、交响曲与众多世界
名曲的桥段,令人佩服这种东西也可以用长笛独吹,虽然都只是一小段。
我想他会不会是音乐系的学生呢? 忽然有种怀才不遇、喝西北风的感叹;
要是我这种念社会科学的找没头路,那是要去路边摆旧书摊吗? 旋又转念
反向思考,说不定他也有其他收入不错的正职(在乐团演奏、 平常教学生
,或是跟音乐无关的行业),来这里只是业余好玩的。 即使真是打零工混
饭吃,这种自由的工作方式,也未必比科层体制里的白领奴工、或是争名
逐利的上流精英来得差;有些知识青年还真向往「波希米亚」式的生活风
格。
搭地铁回中央车站後,又在站里遇到一黑人街头音乐家,蒐集了各式各
样的家用锅具和桶盆,有金属制和塑胶制的,围成一圈,当成爵士鼓敲打
起来。还真是有模有样、动感十足的摇滚风演奏 (很抱歉,我对流行乐较
没概念,不晓得要怎麽描述它),引来大批路人围观。 拿出手机为他拍了
张照。他注意到我,就大声说:拍一张五元!我一穷学生透支来纽约开会
,哪有闲钱,就脚底抹油溜了。话说回来,的确是有(学院派的)现代作曲
家做过类似尝试,以日常用品当成乐器来演奏,还曾在台北的音乐厅演出
。不同的是,此黑人老兄随处利用车站一角当作舞台,即席表演给随机经
过的路人。路人觉得好玩就会停下来听,不喜欢就走开,这是最自然不做
作的艺术,它就在你我身边亲切地绽放着,为城市增添色彩和趣味。
总结,今天邂逅了三种不同区位和格调的音乐文化:费雪厅是正经八百
、给中上阶层的高文化。地铁长笛手则是这高文化降落街头时的变貌。最
後的锅桶爵士鼓则是草根百姓;但相较台面上的流行音乐,仍属非主流的
另类文化,表现了没钱没势的底层人民所能展现的创造力与生命力;与镁
光灯下的大牌艺人相比,丝毫不逊色。在复杂多元的社会里,每种人群都
有属於自己的艺术,它们的形式与内涵都各有特色,表现了文化的可塑性
与可能性,值得我们细心去发掘和欣赏。
1F:推 prc:你听Jurowski会觉得从头到尾打击乐都稍嫌大声吗 04/15 23:15
2F:→ backhaus:定音鼓是很突出,坐在高楼区听会更明显。但我并不排斥。 04/15 23:20
3F:→ backhaus:我觉得那是一种强化结构或对比的作法。 04/15 23:28
4F:推 ckscorsese:现在不都流行这招? 04/15 23:39
5F:推 prc:对了 交响情人梦的分析那篇可以借转社板吗 社上应该有人有兴趣 04/16 23:32
6F:→ prc:我是觉得有点盖掉其他声部 04/16 23:32
7F:→ backhaus:每种版本对声部的理解都不太一样,我以前在<极短篇七> 04/17 08:33
8F:→ backhaus:也提过,有些古乐版的鼓号部会盖过弦乐部。 04/17 08:34
9F:→ backhaus:声部平衡的道理,专业音乐家不可能不知道,只能说, 04/17 08:35
10F:→ backhaus:这就是他们自己所选择的风格。 04/17 08:36
※ 编辑: backhaus 来自: 199.111.228.116 (04/17 1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