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ackhaus (Wenn werd ich sterben넠)
看板Philharmonic
标题[转贴]心与浮云闲 纪念曹永坤先生
时间Sun Sep 17 19:12:50 2006
金庆云 (中时人间20060917)
曹先生过世了。一闭上眼,就像看到他他笑咪咪地走过来。
那是在三月十七日马捷尔与国家交响乐团的音乐会上,我们最後
一次见面。
曹先生和我只能算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虽然他早以乐评家
及音响专家知名,直到十来年前才经黄碧端引见结识。我对其生
平家世几乎一无所知。只晓得他从金融机构退休了,过着闲云野
鹤似的生活。收藏唱片三万张,国家音乐厅都没有的,昂贵的手
工制Fazioli钢琴。 三年前送给了国立台南艺术大学一千多张唱
片,名琴也安排在身後捐赠──这大概还没有前例。
我总自觉幸运,一生从事喜欢的音乐工作,但曹先生的生活
更让人羡慕。他不是所谓「音乐工作者」。音乐於他不是职业,
不是副业,纯然是一种嗜好与享受。他比我们更有时间,有经济
条件。作为一个音乐「玩家」,他玩得成了精。一位音乐家的传
记动辄蒐集十几种,各种版本的唱片齐全。在音响技术方面更务
求最好,单为电源屏蔽杂讯就大兴土木,是所有发烧友最尊崇的
大老。更羡煞发烧友的,是他一年有几个月到欧洲去听现场音乐
会。
曹先生名贵精致的音乐糕点总是与人同享。他提供名琴,让
好钢琴家到家里练练就心满意足。曹府的沙龙音乐会,唱片,音
响,点心,还有主人的笑颜和掌故,是台北绝无仅有的音乐绿洲
。对年轻的音乐家,曹先生是鼓励提携的洵洵长者。对我,他是
儒雅渊博的谦谦君子。他家早成了我在台北的音乐图书馆。向他
借唱片,他总大方地说:都拿去都拿去,只要记得还。有一回漏
还了一张,他就打电话来提醒,毫不扭捏。友直,友谅,友多闻
。正是曹先生这种率真的个性最让人愉快。
我和曹先生的聚会几乎都是与碧端三人一起。地点只有两个
,一是音乐会前先到国家戏剧院的餐厅用餐,二是远东饭店三十
八楼的马可波罗餐厅。再就是音乐会中场休息时间的匆匆交换意
见,结语都是:「哎呀,说不完,改天约了见面再聊。」
在远东饭店最能尽兴。三十八楼窗外的天空似乎特别明净,
竟不像在浮嚣的台北。每次总到服务生三催四请我们才散。一谈
到音乐,曹先生就来劲了。他讲在拜鲁特听华格纳,在巴黎看歌
剧,买古董喇叭,订制大键琴。还要我说说维也纳、萨尔兹堡的
音乐和风景。只可惜碧端要上班,常须先离席。我跟曹先生说,
我和碧端还曾带着便当相约看中午场电影呢。他羡慕得直说:「
这麽会享受!」其实我们都向往着他的从心所欲。立志退休後像
他一样会安排生活。
曹先生最爱马勒。他的两场马勒专题演讲我没能去听,但平
素就受教不少。2002年,我最後的独唱会正是唱马勒,他几个月
前就打电话来问节目(我的每一场音乐会前他都如此),说:「
我要准备的。」我总说:「你把那些经典唱片都听熟了再来听我
,我还敢唱吗?」话虽如此,还是早早把节目册寄给他。我知道
他不仅会一一找出唱片来预习,还会一个字一个字读我的乐曲解
说和歌词翻译。我知道,没有多少听众像他那样了解我在说什麽
,唱什麽。台下有一个知音者固然令人战战兢兢,但我们不就是
为他们而唱的麽?
他最喜欢那首「我与世界失去了联系」("Ich bin der Welt
abhanden gekommen")。「金老师,这首歌太美了。 每位大歌
唱家都唱,都唱得完美。但我听你唱的时候特别感动。」我说:
「那是因为你我都年过七十了。」他说:「不只这样。别人唱的
是艺术品,是有距离的欣赏。而我认识你,感觉到那是你的真心
。」
国家戏剧院唱过,我到几个地方巡演。曹先生说他还要到板
桥文化中心再听一次。我说那里音响效果不是太好,既然在台北
市听过了就别来吧。我也没真当一回事。演出前却在後台接到他
电话,说不知如何预购,请务必留一张票给他。我哪有这样热心
的听众呢?何况是曹先生!
这是曹先生的宽厚。这样一位专业欣赏者,眼界自然是高的
。但他一点没有高人一等的尖刻。对不够水准的演出,最多简单
说一句「不好」。反倒是对一些咄咄逼人的年轻乐评家们常不以
为然,说他们怎麽没听多少就能夸夸其谈。我想差别在於,曹先
生是音乐家的保护者与支持者,而不是批评者。音乐於他就是快
乐,还把快乐分享众人。
曹先生总是一派轻松潇洒,再想不到就这麽早走了。我打电
话给碧端。相对唏嘘。我们都怀念那三十八楼的天空,怀念那云
淡风清,与世无争的人。
我放上马勒的那首歌。曹先生喜欢的,路德薇希的版本。
我独自活在
我的天空,
在我的爱里,
我的歌里
窗外维也纳的初秋,树叶开始转黄,有的已悄然落下。曹先
生早说过要来看看的。
※ 编辑: backhaus 来自: 76.104.101.117 (05/20 09: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