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ackhaus (Wenn werd ich sterben넠)
看板Philharmonic
标题极短篇六
时间Sun Dec 4 17:07:22 2005
叭嗑嚎嘶的唬烂系列,又来了。
21.
坊间偶尔有人提出,某某演奏是否「忠於原谱」或「忠於作曲家原意」的问题。
这里提出一些逻辑上的澄清。
(1) 一份演奏是否忠於原谱,必须切实对照原谱才能得知,
与该演出的听觉效果没有直接关联。
「听起来」中规中矩、悦耳动听的演奏,未必是忠於原谱的。
有时候,你觉得有点奇怪的地方,那恰恰是遵循原谱的结果。
反之,某些很好听的段落,恰恰是改谱的结果。
(2) 「原谱」不等於「原意」。
首先,作曲家在谱上的指示,有时是非必须的、建议性的。
有时候作曲家甚至会同意演奏家所做的更动。
其次,一首曲子要如何被演出,除了谱上可见的指示外,还包括许多无形的元素,
例如音色、分句、起伏、速度、弹性速度、时代风格…等不可穷尽的变数。
演奏家如何处理这些元素,与他的师承、学派和个人见解有关,
不可能复原作曲家的「原意」。
(3) 「原谱」和演奏家的个人风格,未必是冲突的。
很多时候,我们所听不惯的诠释,其症结都不在於是否遵照原谱,
而是演奏「风格」或「理念」,也就是上述的「无形元素」的差异。
这一切问题的根源,
在於古典音乐的核心意识型态-将乐谱或音乐家树立为一种「物神」(fetish)。
这也是古典音乐不同於其他类型音乐(如民谣、爵士)的特点。
我所谓的「物神」,牵涉两个层次的动作,
一为「实体化」,
也就是将作曲家的产品-特定的声音组态-视为物质般的,
稳固恒定而不可更动的实存。
二为「神圣化」,
大师乐曲成为受膜拜的经典,神圣不可侵犯。
当然,在作品成为经典或作曲家成为神之前,演奏家还是可以恣意窜改的。
这种意识型态是在18至19世纪时,
随着音乐界的大师崇拜、天才崇拜等风潮,
以及音乐商品化和版权等制度而逐渐确立。
在此观念下,演奏古典音乐必须严格地遵照原谱。
不过,还是有一点点的弹性存在。
首先,音符是绝对不可以改的,例如谱上写Do,就不可以弹成Mi,
除非有学理上的根据,或是乐谱版本或校订上争议。
但是表情记号,例如强弱、速度、圆滑线等等,
有时演奏者根据自己的见解而稍稍改一下,
只要不太离谱,与一般人对该曲的印象差太多,
都是可以忍受的-或是,没人会注意。
这也就是上文中所提到的「改谱」的现象。
22.
最近思考一些关於古乐的问题,很巧的发现到台大音研所李明伦2003的硕士论文
《古乐指挥家与「原真性」- 由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的古乐器演奏录音看古乐指挥家
的音乐理念与实践》。该文可由
http://etds.ncl.edu.tw 搜寻并下载。
下面就参考他的研究,配合我自己的想法来聊一聊。
约在1960年代,乐界开始兴起「古乐风」,
主张以古代的乐器或演出方式来演奏古代音乐-通常是古典时期与更早之前的作品。
消费者有时候会看到一些说辞,标榜着考据、研究、复原作品原貌…等作风。
这种想法牵涉到「原真性」(authenticity)的概念,
也就是作品在作曲家当时创作与演出的真实原貌(详见下文)。
有些学者质疑了古乐家追求原真性的尝试,指出,
在巴洛克时期,乐界其实没有「原真性」的概念-
用我的话来说就是,乐曲「实体化」的现象尚未完成。
对於一首曲子,作曲家不会硬性规定配器或编制,也容许演奏家进行即兴的装饰,
也就是说,他不会严格要求该乐曲听起来一定要是什麽样子。
如此,古乐家拼命考古复原的企图,是本末倒置的。
不过李明伦的论文,在充分研究各知名古乐家的访谈录与演出资料後,
发现,其实大部分的古乐家,并不会把「原真性」当作教条,为了复古而复古,
而是确实考量古乐器和古编制的演出效果,认为确有其可取或有趣之处
(诸如特殊的音色、清晰的声响,或是较现代乐器更能呈现作曲家的原创性…等考量),
才加以采纳-当然也会根据自己的想法做一些调整。
李在第四章更将讨论的焦点从「原真性」转移到「专业性」,
指出,古乐家进行考据和研究,无非是为了,尽可能详尽地了解乐曲,
累积关於乐曲的各种知识,作为实际演出时的丰富的参照资源;
而当融会贯通之後,甚至可以忘掉这些知识而获得一种「自由」。
也就是说,古乐家是为了「专业性」而「弹性地采用原真性」。
这个说辞是一个很好的,关於古乐家的企图的一种陈述。
但是窃以为,若要找出古乐演出相对於现代演出的特殊之处,
也就是前者之所以异於後者的核心特质,专业性就不是一个好的参照点。
因为,现代演出当然也有他的专业性,
那是几百年累积和进步之下所形成的学院文化,
论其严格性与精致性,当然是非常「专业」的-
例如,现代音乐家对音色的掌握、对技术的要求,肯定远优於莫札特的时代。
只是,现代人所接触的乐器、演奏方式和风格,已然是历史演变的「结果」或「末端」,
离作品刚诞生时已相差十万八千里。
意即,现代演出所呈现的,已经不是作曲家的原意,
而是演变了一两百年的学院传统和学派风格。
古乐家所追求的,就是要与离开这个末端,透过历史知识与资料的考掘,
重新去认识作曲家与作品。这个取径相较於现代演出,其独特之处还是在,
对於「原真性」的关切与追寻,尽管不是教条式的尊崇。
也就是,一个专业性,两种路径。
笔者第二个要补充的是「原真性」的内涵。
李明伦引用音乐学者Peter Kivy的文献,指出了「原真性」的四个类别:
意图原真性、声音原真性、演奏法原真性和个人原真性(详情请见李文第三章)。
我想补充一个新的向度,姑称为「聆赏原真性」,
把焦点从「演奏」转移到「接收」(reception)。
这便牵涉到学界对古乐风潮的另一个质疑-
古乐演出充其量只能复原该乐曲在当时演出时的样式,
而不能复原当时的听众的心灵。
意思是,现代的听众对音乐的想像与认识,根本就不同於古听众,
所以无法复原「古听众听到古乐时的主观感受」。
举例来说,习惯了莫札特音乐的18世纪古人,听到《英雄》交响曲初演时的感觉,
肯定不同於今天的听众听到贾第纳版《英雄》的感觉。
因为,今天的人受到流行音乐、现代乐团,以及浪漫时期音乐的洗礼,
难以重新认识《英雄》在当时的革命性与开创性了。
要补齐「聆赏原真性」,就需要从听众下工夫了。
既然没法洗脑然後坐时光机器回去,就只有一个办法,
就是,听众自己建立一套关於古乐的历史认识-
透过传记、音乐史和古代的乐评文字,重新去想像作曲家与作品。
也就是,藉由文字的诱导,去揣摩某种特定的,感知音乐的方式。
这是怎麽一回事呢? 详见敝人的硕士论文吧。
(待续)
1F:推 prc:这学期在上诠释学 以上几乎全是诠释学的概念嘛~ :p 12/04 21:25
2F:推 ckscorsese:关於理解诠释学有没有推荐一些书呢? 12/04 22:10
3F:→ ckscorsese:希望考上研究所後研究一下 12/04 22:11
4F:推 backhaus:桂冠有洪汉鼎和帕玛两本,书名都叫<诠释学>。 12/04 22:36
5F:推 backhaus:我把连结打出来是希望各位真的看一下那本论文。 12/04 22:54
6F:推 prc:Palmer那本原来有中译 我们是用原文 不难 且有双叶版 12/04 22:54
7F:→ backhaus:观摩他如何以学术的方式来分析音乐和音乐家。 12/04 22:55
8F:推 saracheng:可否让我转寄给李明伦 12/05 22:02
9F:推 backhaus:哇,要给原作者看的话,可能要修改地比较严谨才行呢~~ 12/05 23:30
10F:→ backhaus:他现在是在水牛城念博士吗? 还是念音乐学吗? 12/05 23:30
11F:→ saracheng:对啊 12/08 00:47
※ 编辑: backhaus 来自: 59.116.162.23 (12/08 10:12)
12F:推 backhaus:改好了,学姊可以转了~~ 12/10 15:17